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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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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琳作迎风逆进状,以手护眼:“我是天,这气煞是咄叫逼人,这光煞是耀眼,我几乎近它不得。”
  我迎着含笑垂目的大佛爷走了几步,看看佛身上油漆倍儿亮的颜色。“我怎么毫无知觉?”“你肉眼凡胎,心壅茅草,自然是无从领悟,身在福中不知福。晃死我了,护法光环灿灿射人了。”
  “在哪儿在哪儿?”我盯着佛首慌慌张张看,“哪有光环?是象金箍棒划的圈儿那样容不得邪祟进入吗?”
  我往佛臆冲,阮琳一把拽住我,拖着我退出殿,训斥我:“你太不知厉害了,佛慈悲怜惜,我也不能太放肆,送道还想犯颜冒渎吗?”阮琳一脸大汗,气喘吁吁。
  “它还会劈人?”我茫然地问。
  “险些撞着你的邪气。”阮琳气呼呼地说台湾省“会迷了我的性生废了我的功。”“你别装神弄鬼了。”我按捺不住愤然说,“这佛是新的,没两年。原来那个早在文化大革命时让人砸了。”
  “灵气未散。”阮琳幽幽地说,“去人易去势难。”
  二十二“你练气功后,真懂了不少道理。”
  “是呵,我发觉人真是大有可为,我们过去多不了解自己呵!”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吃午饭,阮琳捧着一大碗足有六两米饭在大嚼时咽,她自从练气功后,每顿都吃很多饭。
  “多吃点菜,饭吃多了不好。”我每每这么劝她。
  “没关系,我可以充分调动胃去消化,吸收每一微克营养,就是象马一样吃草我也可以健康如常,吃什么我已经无所谓了。”“你估计,”我吟哦地说,“照这般发展下去,还要多久你就可以飞起来了。”“飞什么?我可没说过我要飞。”
  “别瞒我了,老朋友。”我说,“难道我还看不出你潜心修炼,就是为了那个目的吗?”
  阮琳停了停,又开始大口往嘴里扒饭。
  “我没想过那个,起码现在没想,也许过去我曾认为那是一蹴而就的事,但现在我早不那么想了。真干起来才知道那是多么难,我几乎一点基础都没有。现在要做的只是先通了全身,协调好自己,优越地生存,一点点积聚能量,一点点进入更高境界,最后,才谈得上,自由自在地支配。”
  “你有信仰,我很羡慕。随便问一句,我能练气功吗?”
  “你?”阮琳细细咀嚼着饭粒,打量着我,“你很难。”“我不想浑浑噩噩,我也想活得精致点。”
  “你太感情,太多欲,浑身恶俗,太随波逐流;吃不得苦,耐不得寂寞,凡事能省便就省便,你是个快餐式的老粗,练气功也只能是多活几年。”
  “他妈的,光想着自己得道,虽人沉沦也不说拉一把,自私鬼。”“实在是爱莫能助。”
  二十三“我完了,”我哭丧着脸对我那不知名的女友说,“我算是被人判了死刑了。”“怎么回事?”她吃惊地问,“你杀了什么人?别慌,咱们想想办法,找个好律师。”
  “找谁也不管用了,这回是去了根儿。”
  “到底怎么回事?”女友着急地说,“你倒是从头说起呀。”
  我沮丧地把阮琳说我的话都说一遍。
  “原来是这样。”女友笑着说,“这真是没法了,谁也帮不了你,你爱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想上哪儿玩玩就去哪儿转转,想也没用了。”“真的混吃等死了。”“你呀,”女友笑道,“长这么大,还跟个孩子似的,别人干什么你也要学什么,老看着别人嘴里吃的眼馋。不是龙王,就别管喷云吐雾的事。别呼风唤雨,你只管侍弄你的一亩三分地。”“你怎么一点理想都没有?”
  “这话我也不好说了。别老拿眼睛盯着别人,先低着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说,你公正、客观地说,我是阮琳说的那种人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人不是人,别人怎么说?”“唉——”我长叹一声,“得啦,看来我洽谈室要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了。我认命,我就跟你结回婚吧。”
  “谁说要跟你结婚了,你还觉得自己怪不错的呢。”
  “你没打算和我结婚?那你老缠着我干吗?眼睛还时不时冒出点情欲炽热的淫光。”
  “谁缠谁呀?谁对谁冒淫光呀?”
  “啊,这下好了,你不想和我结婚我就放心了没什么责任了。”我懒懒地说。“哈,这回露馅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虚情假意,本来还打算嫁你,现在吹了。”
  “哈,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说那种话好就坡下驴。”“一下考验就把你考验出来了,一点不坚定。”
  “你到底哪句是真心?”
  “你到底哪句是真话?”
  二十四“我简直不知怎么和人相处好了。”阮琳声音颤抖地对我说。我们走在大街上,一阵突然袭来的雷阵雨浇湿了我们。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四散到路边商店里避雨,我拉阮琳去避避,但她不肯,坚持在瓢泼大雨中走,我猜她是希望雨中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泪水。刚才在班上,她被朱秀芬很凶地骂了一顿,起因是她的某句话唐突了朱秀芬。
  “我发誓我当时说那句话是好意,怎么就惹着了她?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她从没这样对待过我。”
  “你别介意,她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过去我有时还暗讽她也没什么,现在几乎是我一张口她就冲我来。”
  “你别理她就是了。”“说得倒轻巧,不理她,可我想说话,想跟她们一起聊天,不想象个不受欢迎的人独个坐在一旁。”
  “可我不想净说些无聊的话,我想真诚地对待人。”
  “这我可没什么妙方儿”。我说,“实话说,我也就是有胡扯的本事,一碰到正经事连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把真话也说得跟假话似的。”倾泻的雨水把我淋得从里到外到都湿透了,瑟瑟发抖,我忽地感到忧伤。“带我到你家去吧。”阮琳显然也感到冷,偎近我说,“看来也就咱们俩可以互相说些心里话了。”
  我十分感动:“看来是这样了,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吧。”
  “你能向我保证永远以诚相待吗?”阮琳泪光闪闪地仰脸产右我,“不管我说什么你也不烦,不虚情假意地糊弄我。”“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以嘲笑的态度对待你的每句话,不管我喜欢不喜欢我永远不对你隐瞒我的真实看法。要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千万别信,一定找我核实后再作出判断——那一定是谣言。”
  “我答应,我也保证永远对你以诚相待。”
  我忽然想起我过去和另一个人也互相做过类似保证,顿时不寒而栗了。我知道这个承诺是如此重大而我根本不具备资格践诺,这承诺本身就近乎是一种最无耻的欺骗,我无法出乐反尔,阮琳此刻是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安全的厩里的小母马。
  她说:“从此,我跟别人说话就要字斟句酌,尽力讨好了,把每句话都变得目的性明确,再也不随随便便待人处事了——只在你面休息。”“我想起来了,今天我不能带你到我家去,我要回家接待一个代表团,由乡下亲友组成的代表团。”
  二十五和一个人结盟就象伙同她一起抬烧气罐上楼,如果她身强体壮你可以占些便宜,如果她不如你,你就惨了。
  我就惨了,我简直成了阮琳私人专用的农会主席,不管是村里的胖地主朱秀芬还是瘦富农石玉萍哪个说了什么,我都要听仅户阮琳的汇报,并与她一起分析其动机和含义。阮琳郑重对待每一句话的严肃态度,似乎只带来了一个后果,对别人的每句话也异乎寻常地认真起来,这使她非常容易受到暗示。其实别人有的话仅仅是脱而出,本无所指,她却偏要追根穿底,叫人可怕的是,这种追根究底往往总能把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牵扯到自己身上,变成对人身赤裸裸的威胁和诽谤。有一次朱秀芬和石玉萍吃早点时说到现在的油饼不巡过去脆了,“软拉巴叽真难吃。”阮琳便变了脸色,对我说她们是说“姓阮的讨厌。”有一次朱秀芬说到某道路工程砍掉了一片横在施工路线上的树林时,阮琳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制,说这表明了她们想动手杀害她的意愿,我危险了。“
  “你没有任何危险。”我对她说,“这完全是两码事,没人有这个胆量这份心思去动手杀人,不管你们互相多么看不惯对方。”“你太麻木,”她激烈的反驳我,“很多人就为一点小事杀人。你不了解人心的险恶,她们为什么不说砍树锄草偏说‘砍林’?”“这有什么奇怪?还有人经济说撕纸杀马呢,我就不吃心,因为我既不怕‘撕”也不是’马“。要这么矫情起来,没完了。
  “你太善良,太幼稚。”
  “你太多疑。凡事认真点,思前虑后是好事,但要捕风捉影,望文生义那就出圈了,恐怕免不了要变态。”
  我无法说服阮琳,一个人要固执起来,真是吊车也吊不起来,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虚弱,自感不支,实际上,自打她练气功以来,她的身子骨比从前不知结实多少。也许一个处心积虑要强健到某种程度的人,越是通过努力取得成效,越是发现自己尚待改善的地方之多,越感到虚弱,倒不如我们两眼一抹黑无所畏惧了。阮琳吃起补药,凡含人参、鹿茸成分的药都抓过来吞下去,甚至吃了不秒“振雄丹”。
  我劝她:“你可不能乱吃,有的东西不是妇女吃的。”
  “不管那个,”她拍着肚子说,反正补了没坏处,一时用不上也全存在这儿。“”你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有的药。“我说,”补也要因人制宜。“”我可以控制。“她说,”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排出,我可以有意识地监督体内各系统的工作。“
  不管她是不是真能有效地支配、微调繁琐的脏器活动,反正她倒是变得红润起来。她的气功似乎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不时骄傲、得意地告诉我:“我已经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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