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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知道,张四维一回家就病倒了,张鲸与张诚想让张四维再回来主持阁务,但张四维不愿再回来了,他已心灰意冷。申时行还知道,他自己是没有能力劝动万历了,只能待在家里养病了。回到山西的张四维更清楚,申时行做首辅比他能忍,申时行能耐着性子,事到危急关头,他也沉得住气,能忍辱负重,也许大明朝就该有这样一个首辅,那才能再支撑下去。
第十章 锋芒
言官们欢呼,言官们庆祝,居天酒楼这天的聚会既是一场告别宴,又是一场庆功宴。宴会上,羊可立、李植、江东之三人这会儿坐在首座上。'① 《明神宗实录》卷一五一,记载羊可立三人升官事。'①陈三谟说:“我们是言官,言路如今真是顺畅了,皇上英明,皇上这一次下旨,特地提到了言官,我们一连十年的奋斗终是得到一个肯定,言官从此可以伸伸腰了。”又说:“这一次皇上英明,升迁了羊大人、江大人、李大人三人的官职,可你们做了九卿少监,以后要多来言路看看,别忘了你们是正直的代言人,是言官的先驱啊!”
羊可立先站起来说:“我做言官,很贫穷,但我很满足,有时家人问我,你做这个官,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图个什么?我告诉家人,正直是言官的生命,我们就是要天下有正直,有良善,有公理,有是非。皇上是什么?是一国之君,可他也得听我们言官的,太祖就写下了劝谏的理由,他说,要我们上谏的臣子记着,如果是大事,就得一谏再谏,处处谏时时谏,要以性命谏天子,要以道理屈帝王。我毫不自诩地说,我们做到了。”
众人鼓掌欢呼:“噢,我们做到了。”
羊可立说:“怀念我们在一起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大明朝有弊病,有人说,大明朝没有团结可言,他可说错了,如果说有一处团结的话,那就是我们言路,我们是团结的。”
众人再欢呼。
轮到江东之说话了,他说:“当我们想着要为大明朝做一点儿事儿时,我们知道,我们是为大明朝清理垃圾与败类的人。我们要做事,要立下恒心,一心替大明朝清理败类。张居正怎么了?他高不可攀吗?我们一样把他拉下马!张居正做过事,但他最大的失算是毁了言路,他视言官于无物,这就要他付出血的代价!我看他埋在土里也会后悔,当年为什么不给言路一个机会?他真会后悔,言路为什么不替他说话?他没交下我们,对我们不公!”
最后说话的是李植,他说:“我们是大明朝的官员,有时我想,要做好官,就得行好事。有时你做了一件小事,但这件小事非同小可,这就足可以拨动大明朝的天下。你做一个言官,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们是升官了,做了少卿,是正四品,但与我们在给事中房的日子比起来,可是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荣光了。我们去做什么?管马,管种地,管皇宫里的宝器,这算是什么活儿?升了官又怎么样?”
三人于是都摇头,虽说御史只是六品,但人微言重,只要上疏,就可以一下子拉下一品大员,就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也不在话下。此时一旦离开了言路,真还有些不依不舍。
陈三谟说:“我是正三品,做一个左副都御史,也是一个官员了,但我身在言路,这一点比起你们幸福多了。我同大家在一起,总是热血沸腾,总是有话要说。大明朝的未来在我们手里,我们笔下写上什么,便是什么。一想到这个,我走路都挺直腰板。”
众人饮酒,喝得差不多醉了。有人说:“张居正的案子没什么翻头了,看来皇上要罢手了,要我们再也不要弹劾别人了。”
江东之冷笑:“怎么没有翻头?你看不得兵部尚书张学颜那样子;他是十足的一个张党!朝中有多少张党?我们不讨伐他们,不鸣鼓而攻之,不是大大便宜了他们吗?有人说,要先弄政事,我说,要先清算党派!那些讨好张居正,一做起官来就干些卑鄙勾当的家伙,不清算他们,大明朝哪有什么正气?”
羊可立说:“言官是国家的栋梁,没有我们,哪有大明朝的长治久安?要清算他们,把他们从朝堂赶出去,给正直之人一个职位。”
李植说:“张居正做元辅,天下有多少奸庇之人投其所好?要一个个把他们拿下,要他们一死!”
御史丁此吕说:“我要上疏,弹劾侍郎高启愚借试题为张居正‘劝进’,他是要让张居正替代皇上,颠覆大明朝!”
众御史说:“对,要清算那个高启愚案,他讨好张居正,竟然敢用试题向张居正讨好,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张党?要清算他,把他与他一党全都清洗掉!”
疏如雪片,飞向乾清宫。
万历有一些恼怒,他想,不如就把所有奏疏上的官员一并罢免,让言路从此平静。申时行与许国一议,对万历进言,如果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兴起大狱,不知道要殃及多少官员。能不能就此罢手?不然再兴大狱,恐怕大明朝的政事便处于混乱中了。
万历说:“有那么严重吗?”
申时行深思远虑地说:“如果真的任言路随便弹劾,还有哪个官员不被弹劾?如果言官再弹劾官员,岂不是弄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到那时,皇上要制止他们,就晚了。”
万历夜晚在宫中,对张宏说:“听说江西那里弄不出十三万件瓷器,只能少一些,你看怎么办?”
张宏说:“皇上,要是真的弄不出,就弄不出来好了。还是减少一些,让他们也从容些。”万历有些无奈,说:“行啊,少就少吧,但得弄得精一些。我看不好的,就不要了。”
万历在内市卖瓷器,宫中人人皆知,但没人敢出声过问,万历自以为得意,他又说:“多派一些人去各地采矿,能得到的好东西,都要弄到宫里来,不要流失在民间。”
万历说:“我们还是去看看内操吧?”
张宏知道,皇上近来迷上了内操,总是想去看。
原来是在宫内选一空场,再选出几千上万的大珰小珰,要他们披盔带甲,手持利刃,做兵马操练。内侍们进退有据,有模有样,看上去与五卫兵马也不差什么。万历自告奋勇做他们的总教练,很是有劲头,他在场上与众太监们一起呼吼,大声叫喊,喊杀喊打,真是花了气力,有时喊得嗓子都嘶哑了。'① 《明史》卷二二二·张学颜传。'①
内侍们操练便有些张势,大小珰们一时威风凛凛,散了操,大呼小叫,一个个拖枪曳棒,在宫内来来去去,成了一时风习。
万历几乎天天要参与操练,这件事让兵部尚书张学颜知道了,大是生气,大叫:“国家兵马,在于兵部。皇宫内弄这些张势,有什么用?大珰小珰们只是一些假男人,娘娘腔儿,指望他们保家卫国吗?真是笑话!他们弄那些张势,最后只能乱宫闱,坏纲纪,一些太监逞雄弄武,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张学颜便上了一疏,指责皇上在宫内弄武,大坏国家纲纪。他说:“皇上恭奉圣母,扶辇前驱,拜祀陵园,考卜寿域,六军将士十余万,部伍齐肃。唯内操随驾军士,进止自恣。前至凉水河,喧争无纪律,奔逸冲突,上动天颜。今车驾已还,犹未解散。谨稽旧制,营军随驾郊祀,始受甲于内库,事毕即还。宫中唯长随内侍许佩弓矢。又律:不系宿卫军士,持寸刃入宫殿门者,绞,入皇城门者,戍边卫,……今皇城内被甲乘马持锋刃,科道不得纠巡,臣部不得检阅。又招集厮养仆隶,出入禁苑,万一骤起邪心,朋谋倡乱,哗于内则外臣不敢入,哗于夜则外兵不及知,哗于都城白昼则曰天子亲兵也。驱之不肯散,捕之莫敢撄,正德中西城练兵之事,良可鉴也。”'① 《明史》卷二二二·张学颜。'①
万历看了这疏,大怒,怒吼道:“张学颜算什么?他要管我?我告诉你,还有人要拿下你呢,我再三留中,不发那帖子,你这个兵部主官才保得住,要我发下谕旨,你就死定了!”
万历叫张鲸,你给我把张学颜找来,我要让他看看我的内操,让他知道,我干的是正事!
张鲸急忙忙去找张学颜,张学颜问:“皇上要我做什么?”
张鲸说:“你上了一疏,说皇上的内操是乱宫闱、坏纲纪,皇上生气了,要你亲眼去看看内操。我与你无怨无仇,我可是告诉你了,这一回你进了宫,看了内操,你必须说内操好,不然你就死定了。你听清了没有?”
张学颜说:“多谢公公,我听清了,听明白了。”
张学颜站在万历面前。
他好久没有见到皇上了,只有在拜谒先帝陵墓时见过皇上一面,此时见了,只觉得皇上在阁里待久了,脸色有些惨白,又有些青灰,不大好看。万历一见张学颜,问他:“你说我弄内操是劳民伤财,是乱了祖制?”
兵部尚书行伍出身,忠勇耿直,如所有武夫说话不拐弯儿,他对万历说:“是,皇上这么做,就是弄乱了祖宗制度。”
万历说:“你弄明白没有?成祖就是用内侍管城门的,自大明朝建都北京起,内外城正阳等九门,永定等七门,各设正副提督二员,并有关防一颗,专司‘晨昏启闭,关防出入’。'《明史·职官志三》;《酌中志》卷十六'正德三年太监李荣传旨:御马监官勇士旗军,系禁兵重务,其令太监谷大用提督,太监杨春坐勇士营,李堂坐四卫军营。到了武宗,‘上乃自领阉人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