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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朝说:我想是被宫里人害的,他也许有仇敌,要是没仇敌,那就更可怕了。
万历哦了一声:那有什么可怕处?
魏朝悄声说:要是他没仇敌,就是有更大的事儿,有人怕他对皇上说。
万历点头,他明白了,他说:你叫张诚来,我有话问他。
万历叫张诚来时,留了一个心眼儿,让人先把朱希中叫来,在乾清宫外排了一排锦衣卫的人。他想,万一与张诚说得不好,就当场拿下他,处置他,这样既能司礼监一点儿颜色看,又能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无法串通一气。
张诚来了,跪在阶上,等皇上吩咐。
宫内寂静无声,万历恍惚想着从前,他有一次极是愤怒,当场把一饱醮浓墨之笔抛向冯保。他连冯保,连张居正都不怕,会怕一个张诚吗?就拿下他,拿下他!一想到张诚不可一世,马上要当场拿下他,万历的心咚咚跳,十分兴奋。
张诚,你说,卢大受是怎么没了的?
张诚说:皇上,奴才不知道卢大受是怎么没了的,可能是畏罪逃了吧?
万历说:那你就有罪了,你做司礼监,逃了一个小珰,你罪过不小。
张诚不语,只是磕头。
万历问:我说你有罪,你怎么不出声?
张诚说:皇上说奴才有罪,奴才就领罪,有什么话可说?
真这么简单?万历有那么多的准备,可就是没准备张诚一句话不说,就直接领罪,他有一点儿奇怪,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心里服不服是不是?
张诚哭了:皇上要杀我、罚我,我都认罪,只要有人能替皇上分忧,我算个什么?我只是一个阉人,没有皇上,哪有我啊?说罢大哭。
心里突生一股悲悯,他真想原谅这奴才。都知道,万历是从不与奴才较劲儿的,司礼监带着二十四监的人都是他的家奴,你拿他们怎么样也没人在意。言官上疏,说的多是朝臣,阉宦算什么?只是一群没玩艺儿的大珰小珰,没人睬他。万历觉得与内府的人生气是不值得的,就是拿掉他,那也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何须认真?跟一个奴才认真,真是有失他皇上的身份。如此一想,万历的心里平静了一些,他对张诚说:你告诉我,宫中的珠宝器物丢了许多,都是谁偷的,为什么要偷宫里的东西?
张诚爬着向前,他说:皇上啊,从前大明朝哪一代都丢器物,冯保在时,内库就少了许多东西,我去看过,有的还有个物什顶着,有的是只有一张字条放在柜格子里,你看了怎么办?后面的监正只能补缺,找一个真的或假的,顶上再说。对此,你敢说出去吗?不敢说啊。依我看,卢大受肯定是得罪了哪一个监正,让人给弄死了。这宫里白天都是人,夜里满是鬼。我不敢让内库丢宝物,不敢让他们动仁圣皇太后的东西,我管着他们,可还是有些不怕死的,他们不光偷东西,还到处替人打探消息,收人贿赂,要是不管他们,他们非把大明朝翻个底朝天不可。
说起宫内的贪弊,张诚慢慢的一条条说起,从每一宫内的大珰小珰的份子钱说到他们的常例银,再说到大珰小珰寻找一个“对食儿”的难处。你找一个宫女,人家也要看你有钱没钱,你要没钱,谁肯理睬你?大珰小珰全都弄银子,一个比一个贪婪,他瞅着你宫里的玩艺儿,哪一个值多少银子,都算计着呢。外面有内市,内市就是给太监们准备着的,他们拿出了宫里玩艺儿,就去内市卖。皇上啊,上一次你对我说,你说灾异太多了,我知道皇上的意思,要我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可我没有啊。我的银子都给了上上下下的大珰小珰们,他们孝敬我是不假,但一年他们要是不生事儿,我就得散银子给他们,再赏与他们,这哪是我的银子,只是他们寄放我这儿的,放一放便再拿回去了。
听着张诚的诉苦,万历很吃惊,他不相信,也不准备马上说破,心下却认定张诚不是一个好人,任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他轻声说:你说要怎么办?张诚说,我把自己的五十万两银子再发与他们,要他们决不能再动宫里的东西,他们要再出错,定斩不饶。
万历不动声色,他一听张诚要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心里就有了打算。他说,张诚,你拿五十万两银子给我,我在宫里立下一个规矩,我就不信,他们再偷盗宫中宝物,我下斩了他。
第十九章 义无反顾
在西小厂胡同里,有一个很旧的老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株大杨树,这就是工部侍郎徐贞明的家。潘季驯坐着轿子,一直抬到了巷子口,问路,才知道这正是徐贞明的家,便命抬轿子的人在门口等着,他去敲门。敲了好久,才有人叫道:来了。打开了门,是家人徐力,他问,你是谁?我家大人生病,不能见你。
潘季驯说,你家大人再生病,他也得见我。你告诉他,是潘季驯来了,要看他,他能喘一口气,也会见我。
徐力真去说了,徐贞明的眼里闪了光,他说:潘季驯来了?他来了?好,好,要他来,我要见他。
潘季驯大步而入,大声说:他说你不愿意见我,你怎么会不愿意见我呢?你最愿意见的人,怕就是我了。
徐贞明大笑,一笑便咳,说道:对,对,你是个老不死的家伙,讨人嫌的家伙,你又来京城做什么?
潘季驯大笑,笑得狂,也笑得苦:我听说了,听说你这个傻瓜在京城弄了四万亩水田,偏今年没水,你就成了龟田了,是不是?人家把你的大门抹上狗屎,你徐贞明成了一堆臭狗屎?潘季驯哈哈大笑,笑出了十分苦楚。
徐贞明也不让他,说:听说你老了,爬也爬不动了,偏有人说,你六十六,健步如飞,给人提拎着再上河堤,我看你这一把老骨头怎么再上河堤?你爬着上去吧,你哭吧,你那一掬老泪,给黄河可添不了一瓢水。
两人泪眼婆娑,互相看着。
床边凌乱放着一些书,一把破茶壶,几只残缺的茶碗。残留的茶渍表明,那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床下有一股霉味儿,直冲潘季驯的鼻子。他看看灶间,也没有什么好菜,残羹剩饭用破碗盖着,碗边还有污渍。潘季驯看完了,长吁一口气:孺东,你是一个执着的人,开水田也没错,只是枉了你的一生清名,给人这么一折腾,你就倒下了,真是可惜啊。
听了潘季驯的话,徐贞明心情不平静。潘季驯是真知他的心啊,京城郊野有水田,那是何等壮观的情景?他曾在种上水田后去看过,浅鸟啁啾,河水抽丝,漫野皆成绿茵,浓如水,碧如天,天与田连,地与天齐,如果种出了稻米,不必再漕运济京,省却多少人力财力?不光是大明朝,就是以后的千秋万代人都会从中受益。但天不作美,万历十五年是开垦水田后的第二年,大部分水田在种植的头一年就受了大灾。
徐贞明说:天不作美啊,天不作美!
潘季驯苦笑:我呢,我跟你不一样,有人说,只要黄河决堤,准有人要提潘季驯。我是一个闲人,在乡里与农人下棋,饮酒作乐。我可不想有人再提我潘季驯,可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只从嘉靖四十四年起,我就四次被提总督河防,你说,我乐意当这个官吗?我宁可黄河永不决堤,宁可皇上再也想不起来有一个叫潘季驯的人,一个老天巴地的老家伙!你呢,只是逢大旱了,只要明年天多下些雨水,便有人想着要种水田了,那时他们会想起来,有一个叫徐贞明的家伙,当年带着我们开了四万亩水田呢,你说这家伙是不是很能干哪?
徐贞明大笑,他很开心,也明白,潘季驯是一个开心人,他能顶着黄河决堤的巨大压力去治河,要没有一份宽大胸怀,岂不是得愁死?徐贞明轻声说:时良,你是一个汉子,能顶得起治河大任。
潘季驯大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我有一天趴在黄河大堤上痛哭,泪雨滂沱啊。我看着河水,眼睁睁看着,我堵不住啊,我真的堵不住它啊。我眼瞅着黄河在我眼前决堤,眼瞅着它淹没上万顷良田,眼瞅着它淹死了人,淹没了牲畜与庄稼。我眼看着,我要跳河,我只想跳河。可我那天晚上看了一晚,没跳。第二天我身后的那些河工看着我说,潘大人,我们看着你一夜,怕你跳河。我说,我还得治河,要是再不用治河了,我就跳,我一直跳下去,堵不住这河水,我死了做了河鬼,还要治河。
徐贞明一激动,又咳:说得好,说得好!我要不死,还要治水田,我还要治水田,如果不再南粮北调了,我就是做下了一件千秋大业!
潘季驯说好,他命人回去,从轿子里拿出三百两银子,送给徐贞明。徐贞明说,我跟你一样啊,没有银子,你哪里有这么些银子?这三百两,怕是你的积蓄了,我不要,我不要。你治河要紧,你要多吃一点儿肉,多吃一点儿菜,别把自己弄垮了。你一垮了,治河便更是无望了。
潘季驯笑笑,把银子推向徐贞明:你拿着,把自己弄好了,再爬起来,给他们看看。水田种好了,日子比种旱田更好,他们会信你的。那时我一来,满院子都是人家送你的肉啊菜的,还有人送你银子,呵,跟贪官受礼似的,多荣耀?
徐贞明忍不住大笑:你说什么?我跟贪官受贿一样?你太高看我了,没有那么多人送我礼,我也不想贪图什么礼,只要有人种了水田,能来我院子里给我系上一把稻禾,我就死也甘心了。
潘季驯笑说:你能等到的,你会等到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只怕我潘季驯是看不到了。我已经六十六岁了,治一次河,活剥我一层皮,我这一回再去,能不能回来见你,也说不定了。
徐贞明笑笑:你能活着回来的,保重。
卢洪春被杖责后,人卧在家中,有人送米送菜,更有人赶来探视,御史们与六科给事中都出一份银两,送他治病。
申时行携二位阁臣上疏力救卢洪春,但没获得万历应允,且降下旨来,将卢洪春除名,从此不再叙用。在万历看来,此次未把卢洪春廷杖至死,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了。
三位阁臣此次一心要救卢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