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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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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问李兴:你叫什么名字?

李兴说:我叫李兴。

万历不悦:有一个文书房的叫李兴,你怎么也叫李兴?

李兴说:我这就请皇太后改名字。

万历笑笑:你是皇太后的人,怎么能你改名字?要改,也得那个文书房的李兴改,我明天要他改,叫个李同什么的就行了。

站在母后面前,万历的腿还在抖,他太胖了,抖得腿很累,要能坐下来,似乎会更轻松些。但母后不要他坐,他不敢坐。

慈圣皇太后问:琴依为什么要死?

万历想直吼,是你给弄死她的,她不乐意死,她根本就一无所求,怎么会死?她连死都不求,你要她死,她才会死的。但他只是无精打采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皇太后说:琴依是张居正的人,她进宫来不合适,怎么能安心在宫里?你要她做尚宫女史,又不拿她做自己的女人,她必是郁郁不快。她死了,你要安葬她,好好安葬就是了。

他点头应是。

皇太后不对他提立太子的事儿,她也在拖,一直拖到局势明白了,才可以做这件事,那时皇太后就有了决断。万历默然不语,他深知,这事皇太后也棘手,不敢轻易再开话头,那他就慢慢拖,拖到不得不处理时再说吧。

万历对皇太后说,我深知琴依的心思,她是恨我不给她机会,才自尽的。她是一个好人,她给我出了许多好主意,有一些真的有张居正之风。我想着,或许张先生也是得了琴依的主意,才那么做的。她死了,我失去了一个好帮手。

皇太后叹气说:她是你的好帮手,我可不知道,但不必再去说了,她帮过你,帮过就帮过了。但她不愿意帮你,你还有申时行、王锡爵、许国这些人,他们都是大才啊。

万历说,是啊,是大才。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乾清宫,万历恍惚觉得琴依仍在乾清宫外,正在书房里静静读书。他翻看着那些书册,竟每每看到翻折着的书页,都是有一些指甲掐痕,还带着女人的幽香。他有些悲哽,琴依啊琴依,你是怎么一个人呢?你怎么会死了呢?吊死的,你真的会吊死吗?是别人吊死你,还是你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你非死不可吗?要是我不对母后说起立太子的事儿,你不会吊死吧?

万历在书房里待了许久,没人知道万历在琴依用过的书房里做了什么。他在书房里静静地伫立,看着那些书,想从书册里找出琴依的思想,琴依的音容笑貌来。但美人已杳,恍若一梦,再寻琴依,除非梦中。万历不可能从书房里找到琴依了。

他看到了琴依的笔墨,他拿起来,写了一幅字,是写给琴依的,他一定要给琴依写一幅字,一定要写。

魂魄馨香。他放下这四个字,再盖上了他的图章。

从前他把这四个字写给张居正、申时行、张四维,更写给过冯保。但忽地一日,他不愿再写大字了。想起来正写得有兴头,张居正忽地正色说,皇上的字写得很好了,不必再写了。从今天起,皇上应多读圣贤书,那比多写字更好。其实,张居正不必对他那么苛刻,他只是一时兴起,再过些时日,就是张居正不说,他也不愿再写字送人了。

写下“魂魄馨香”,真有大哭一场的心思,但他没有哭,没想到真想哭的时候,反哭不出来。他把写下这字交与小珰魏朝,对他说:你去井栏那里,烧了这字,烧与琴依吧。

你一个人去,悄悄做。他再叮嘱道。

魏朝便一个人去了,在井栏旁念念叨叨:琴依啊,皇上心里挂念你,他写了一幅字,是给你的,他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是馨香的女人,他可是从来没说哪个女人是馨香的,他的女人只是女人而已。琴依啊,你死得也值了。

魏朝念叨着,烧了一通纸,再回来,禀报万历,说是烧过了。

徐贞明已到弥留之际,他这会儿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惦念着,或许会有人通告他,开垦水田的大事将完了,他躺着,看着黎明渐至的窗子,昏蒙的曙光从窗上透出来。他的儿子站在床前,妻子站在床前,送着他走。

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人们不知道水田的重要性,还要过多久才有人能悟透水田对于农家的意义,对于京城的意义呢?他似乎看到了农户站在水里,一腿泥水,满面笑容,正在耕种水田。南方的水牛、北方的黄牛都在水田里耙地。绿的稻苗,吱吱哟哟响着的扁担,清澈的稻田水里游动着小小的鱼儿。

徐贞明乐了。

妻子说: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徐贞明问:是谁啊?是潘大人吗?他治好了河水?堵住了大堤的缺口吗?

妻子说:不是潘大人,是一些农夫,他们种了水田。徐贞明眼睛亮了,他要爬起来。妻子与儿子阻止了他,两人扶他,农夫们进来了,站在徐贞明床前,看他。一个孩子拿着一束稻禾,对他说,徐爷爷,我们种了水田,这是白米。

徐贞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说,你种水田,我谢谢你们。

徐贞明头一耷,再无声息。

徐府一片孝素,满街都是孝带,从乡下来的农夫们人人拿一条白带,从徐府里一直搭到了街口,满街皆白。到了徐贞明出殡的这一天,从四乡赶来的农夫成千上万,他们搭在棺材前的孝带挽成了一片片、一条条,直搭成万千条手臂。他们要挽送徐大人最后一程。他们是一些对谷物充满感恩的人。

人流如织,都来送别徐贞明。竟有人说,徐贞明的死,其实是土地的复活,他就愿活在他的土地里。来给他送殡的人比在南京送别海瑞大人的队伍更壮观,成千上万的人直接来挽棺。有几十个农夫在棺前引路,手里提着一只米桶,米桶盛着白米。他们抓起白米一路抛洒过去。这是他们在通州、良乡等地种出的稻米,一个老人大声叫:徐大人,魂归来吧,你看啊,你教我们种的稻米,是白米,不用从南方运来了,我们自己种的,好吃啊!

纯净的白米向天而飞,再雨一样落在地上,代替了冥钱,替死去的徐贞明呼唤魂魄。孩子们跟着喊叫:下米啦!天上下米啦!

送殡的队伍向着通州逶迤而去。依徐贞明的嘱咐,要把他安葬在通州的一处看得见水田的丘陵上。一位老农夫大声哭叫:徐大人,你在这里能看着我们每年种稻,你能看到水田,我们能种水田了,我们能种出白米了!

给事中张应象再上疏,要求处置张鲸,说他贪赃枉法,罪不可赦,如放过他,大明朝无法可依。御史马象乾上疏说,不肯追究其罪,是因为有阁臣申时行包庇。而申时行包庇张鲸,是因他与张鲸一向合谋。从前张居正与冯保合谋,就独揽朝政。如今张鲸更是擅权枉法,为何就不拿下治罪?

奏疏到了乾清宫,万历大怒:这个马象乾,他为什么盯住张鲸不放?我说过,不要再理睬张鲸了,他怎么还要上疏?把他拿下诏狱,严刑拷打他!问他要做什么?

马象乾给下了诏狱,言官大哗,纷纷扑到西庐,与申时行三位阁臣争吵。为什么皇上把言官下狱?太祖旧制,言官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获罪,把马象乾送去诏狱,是不是从此断了言路?

申时行说,给阁臣一点儿时间,让我们去劝皇上。

陈三谟大声说,我们一直以为,张居正是最差的,他阻挡言路,不许言官说话。但张居正还是办了事儿的。你们这内阁做了什么?言官说话,一再获罪,这是内府的势力作怪!内阁要是不能阻挡内府的奸邪,何不退位,以让贤者?

看陈三谟咄咄逼人的架势,申时行心里暗叹,竖子如此猖獗,真是可叹。但他无法详细分说,一群言官汹汹而来,就为马象乾入狱之事,何必再扯上其他?

三位阁臣都看不上陈三谟,但他毕竟是言官的主心骨,要是真的对他不屑,更是惹事。许国笑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上疏申救马象乾便是了。

陈三谟看着王锡爵,只有王锡爵没出声,其实他心里最不满的是王锡爵,他是许多言官的老师,要是他出来振臂一呼,言官便会听他的,他为什么不力挺马象乾呢?马象乾提出张鲸贪贿,是朝廷必须面对的大事,王锡爵不理不睬,他心里怎么想?在陈三谟眼里,王锡爵绝非好人。陈三谟决意逼王锡爵一下,他说,王大人,不知你怎么看这件事?

王锡爵说话和气:真要我说话吗?

真就没有人言声了,申时行、许国也看着他,言官中他的许多学生都希望他说话 ,自然静得下来听他的。

西庐一时鸦雀无声,连文吏磨砚的声音都停下了,众人凝视王锡爵。只有申时行不看王锡爵,他只注视着房外,那里停着一只鸟儿,正在房檐上梳理羽毛。

王锡爵性情刚烈,脾气暴躁,他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只是坐在桌案前,一声不吭,他就不知道,人都在等他吗?

他忽地站起来了,声色俱厉:你们能不能中止一下言路的攻讦?能不能让内阁好好坐下来,让我们稍稍喘一口气?十五年大灾,天下荒乱,十六年兵乱,到了这两年,总算有喘口气的工夫,你们还要弄事儿,就不能让我们上上下下一条心,理一理正事?

给事中李沂逼问一句:请问王大人,什么是正事?

王锡爵大声说:国计民生。

李沂更是生气:言官所为,就不是为国计民生了?

王锡爵更坚定:你们这么干,是破坏大明朝的国运。

言官群起,众言沸腾,齐声吼喊,西庐屋内吵成了一团。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坐在中间,受众言官的围攻。

你们内阁就是皇上的走狗!不思国策,还说什么国计民生?

内阁连言官的安危都管不了,还能做什么?

你说得对,张居正再坏,他也是一个首辅!你申时行再好,也只是一个大珰!

申大人还不如大珰呢!人家大珰张鲸、张诚都得皇上宠信,你得了什么?你只是尸位素餐的昏相而已。

申时行不语,只是坐着,呆若木鸡。许国想劝他们,但言官不听劝,只是喧哗、吵嚷,一个比一个声高,一个比一个激愤。

王锡爵突然大声吼:能不能让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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