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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问:“我怎么办?”
冯保说,皇上要是愿意理他呢,就把折子批一顿,让他住嘴。要是不愿意理他呢,就不管他,把他的折子淹了,没动静了,看他怎么闹腾?
万历说:“我要写诏,我自己写。”
万历自己写诏,心里委屈,他写道:我幼小即位,早晚不敢荒疏,每日战战兢兢,就是因为怕失了大明朝的人心,怕荒疏了祖宗的基业,傅应祯竟以“三不足”来污蔑朕,又说他甘心与余懋学同罪,那就让他下狱,让锦衣卫拿下,送镇抚司好好审问,打着问他,问明白了再说。'① 《皇明文海》九一一;《明史》卷二二九。'①
傅应祯被关在冯保的镇抚司牢狱里,严刑拷打,打成重伤。给事中们哗然,在给事中房里大吵,大叫:“张江陵,张太岳,你是一个凶手!你与冯保结党,你们才是一党!”
给事中再联名上疏,要求释放傅应祯。他们说,张居正这是公报私仇,有人上疏,说他张居正不公心为国,他便报私仇。皇上是听了他的谄言,才这么做的。
万历看奏折,很生气:“我真想在宫廷里给他一顿廷杖,打死他!”
张居正说,不能那么做,这是一个无知小人,要论他的罪过,就是打死他,也不为过。但皇上圣德宽厚,怎么能与这种小人生气?皇上的旨意一出,朝廷上下便知皇上的心志坚定,新法必行,再也没有谁敢当场抗礼了。
给事中房中,众言官聚在一处。陆树德抗言:“皇上应体恤傅应祯,傅家有老母,不应杖击或是受刑,这是对言官的轻蔑!”
万历问冯保:“傅应祯他家有老母吗?”
冯保回头一问,有太监一查,说是傅应祯家里只有老父,并无母亲。万历说,他只有父亲,并无老母,陆树德是不是口吐谎言?
张居正不想闹大,他奏说:“言官说话,这是小失误,不能拿他的小失误说事儿,那样做他就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有他犯大罪过时,皇上才能拿他问罪。”
万历晚上与慈圣皇太后睡,他问母后:“要是先皇在位,他对言官会怎么样?”
慈圣皇太后说,你父皇对言官很是头疼,他说,言官是大明朝的喜鹊,叫喳喳,哇啦啦,没事儿瞎叫唤,有事儿不帮衬。
万历笑说,父皇说得对。他对母后悄声说,我这一回保住了张先生的面子,有人上了折子,要参他,要弹劾他,他心里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言官是揪住了他,不想放。你说,他家里真有那么多珠宝吗?他真的盖了大房子,那房子像皇宫一样吗?
慈圣皇太后说:“那还不是人家瞎说,他只是一个阁老,没多少银子,能盖一座楼,就不错了,他怎么有盖豪宅的钱?”
万历悄声说话,有些兴奋:“有人说,他得的珠宝玉器,都是先朝的大奸臣严嵩家的,抄没了严家,那些东西都进了宫里,折腾来折腾去,没了,有一些好的,都进了张阁老家。”
慈圣皇太后说:“我不信,他哪有那么多的好东西?”
万历眼珠子直转:“我也不信。”
他盯着慈圣皇太后的眼睛直咕碌碌转,他心里想啥,皇太后可不知道。
万历恨傅应祯,有人认为他是恨傅应祯文中指责张居正的“考成法”,其实不是,他是恨傅应祯说他荒疏祖宗大业。万历虽是9岁做皇上,但他做了三年就做出了心得,认为自己起早贪黑,既学圣人功课,又管大明天下,很是不易。言官动不动就说他不遵守祖宗法度,这让他心生忿恨。
言官们愤怒了,听说傅应祯在牢里被打得极惨,已成重伤。给事中与御史们集会议事。
陆树德大声说:“听说把傅大人打得残废了,我今天就要脱了官服,光着脚,头顶一盆药粥,大白天从朝门一直走到镇抚司监狱,去看傅大人。”
给事中徐贞明站起来,大笑:“大人有大事,这等小事,还是我去做。”
果然这一天给事中徐贞明就在午门外光着脚,穿着一身孝衣,头顶一盆药粥,一直走向镇抚司监狱,入狱里去看傅应祯。一路上,围满了人看。人都跟着,观望着,呼喊着,大叫:“去看傅大人,傅大人冤枉!”
御史吕祯、乔岩第二天也来到牢狱看傅应祯,乔岩站在狱栏外看着傅应祯,大声呼叫:“傅大人,这一次你会不会被打死?”
傅应祯满身是血,在草铺上爬,爬过来,大声说:“死不了,死不了!”
乔岩大呼:“傅大人,我们筹了一些银子,送到你江西安福家中。你家老伯问,我儿上疏,理直气壮吗?去人说,理直气壮。老伯又问,皇上关他,打他,他服了吗?去人告诉老伯,傅大人不服,怎么打也打不服。老伯笑了,说,真是我儿子。”
傅应祯在牢内爬起来,向南而跪:“老父亲啊,儿子不孝,不能奉养老人了。”
乔岩跪下,给傅应祯磕头:“傅大人,你要能活下去,老伯奉养,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这次被张居正害死了,奉养老伯,是乔岩的事。”
两人握手,隔着牢栏,相对痛哭。
李祯大呼:“哭什么?傅应祯,你做错了吗?”
傅应祯拭泪:“我没做错。”
李祯又喊:“傅应祯,你后悔了吗?”
傅应祯大声说:“我不后悔。”
李祯又呼:“傅应祯,你怕死吗?”
傅应祯说:“我不怕死。”
李祯上前,紧握住他的手:“死都不怕,我们更不怕那个张居正。”
张居正很郁闷,坐在书房里看着 “姚黄”。牡丹花婀娜,像女人;牡丹花纷繁,像说不尽的心事,像大明朝的是是非非。
琴依抚琴,张居正听得心不在焉。
张居正不回头,只是问:“如果人人都恨你,你怎么办?”
琴依说,做一件大事,肯定有人拥护,有人恨你。商鞅立法,最后被人车裂。李斯定秦律,最后也不得好死。你想不得罪所有的人,那是办不到的。
张居正说,我就不明白,实施“考成法”以来,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们忙起来了,每个人都得稽查各地督抚,府、州、县官吏。“考成法”最重视的就是言官,他们的日子比过去好过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作对?
琴依条分缕析:“大明朝用这么多的给事中、御史,就是要用他们监督朝臣,甚至监督皇上,你想要他们不看着你,绝无可能。”
张居正说,言官只会读书,动不动就拿圣贤来教育别人,一个个都读成了书呆子。大明朝到了今天,不治是不行了,可你只要一动,准有人说话,我真想把都察院的人都换了,都换成我的人。
琴依笑:“就是都换成你的人,他们也同样会弹劾你,言官就是干这个的,你想让他不说话,行吗?”
张居正早就开始着手了,他举荐一大批人做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如今新换的言官已经过半,但琴依说不管他怎么换,言官们一定会弹劾他,跟他作对,这话说的对吗?
张居正问琴依:“我要把傅应祯送到浙江定海去充军,你说行不行?”
琴依说:“只要不死,傅应祯一定会回朝,那他可就名声大振了。他一回来,头一件事还是要与你作对,别对他有什么指望。”
张居正略有些失神:“傅应祯说来还是我的门生,是我取的进士呢。”
琴依说:“这也是常事,言官反责座师,那是大义灭亲,更能博得众人的喝彩。”
天大亮了,给事中、御史们都集中在宣武门,等着送傅应祯,傅应祯被押,发配去浙江定海充军。
人们都伫立宣武门内等傅应祯。
远远看到人来了,还是一身罪人打扮,戴着行枷。一见傅应祯到了,给事中和御史全都行礼,喊着:“公善,公善兄!”
给事中徐贞明过来说:“公善兄,大伙儿来送你,不能把你送到浙江定海,总能送你出宣武门,送去十里长亭,三十里驿站。”
御史李祯送别:“公善兄,你骨头硬,只盼再过些日子能见你回朝,我来送你一程。”李祯就蹲下,背起傅应祯向前走。众言官喊着哄笑:“不行,不行,你得脱了朝服,脱了靴子。”
李祯大笑:“对呀,公善兄不穿朝服,我穿这破劳什子做什么?”
众人大声喝彩,李祯有点儿肥胖,背了一会儿就有些喘,背不动了。
徐贞明就接着背,徐贞明说:“我给你送粥,就是光着脚板,一直走到监狱,我背着你,也得光脚。”
傅应祯很感动,流泪:“多谢大家。”
一百多人轮班背着傅应祯,傅应祯一直在擦泪。
陆树德背他,回头笑问:“公善兄,你说是张居正威风,还是你威风?”
傅应祯笑,有人答:“当然是首辅大人威风。”
陆树德说:“他威风什么?要我背他,背一步我也不肯。你要不让我背你,少背一步也不行。”
众官都笑,有的流着泪笑,相跟着送傅应祯,每一个人都很动情。要知道,今天的傅应祯很可能是明天的自己,要是自己也给发配了,也被送去浙江定海充军,或是送去云南边地服劳役,言官们也会欢送的。
北京城里风闻,说是两个大帅要回京来叙职了,一个是蓟州总兵戚继光,一个是两广总督殷正茂。
守候在城门等待戚继光的,没等到人。戚继光早已带着十几个人,悄悄从通州入城,一进了城,就在城内一家小店住下。戚继光带着人,押着一辆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