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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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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依说,你得到大明朝最高的礼遇了,但你走到了高峰,便要向下跌落了,你要辞去伯爵禄米,辞谢赐宴,辞去上柱国之爵。

张居正大笑:“琴依,你说得对,我如对这些真在意,岂不是显得受宠若惊?这不合我身份。”

张居正坐在椅上,他已不能在地上来回走了,他闭着眼,念道:“天道所最忌者,非望之福;明主所深惜者,无功之赏。”

琴依叹道:“好句,真的写得好。”

她写下来,再等张居正说。张居正忽地觉得累,头一阵阵晕眩,他勉强支撑着,再等一会儿,才说,“反复思惟,如坠渊谷”,他轻声喘息,琴依说:“你躺下吧,我替你写上这一奏疏,如何?”

张居正苦笑:“我病成这样子了,还得你替我写奏疏,我可是从来不服老不服病的。”

琴依看他,颇怀深情:“可你真的病了,真的老了。”

张居正说:“老了未必,病了是真。”

琴依笑:“你还是嘴硬。”

张居正看琴依,她很丰腴,是一个美妙可人儿,他扯琴依,琴依惊讶:“你要干什么?你可是病了啊?”

张居正急急地说:“我的身体很热,你说是不是?我扯不动你,你过来。”

琴依无奈,只能依偎在他的怀里,任凭他轻薄。

游七回来了,来相府拜见相爷。他跪下,流泪说:“老爷啊,我做了一个县的老爷,才知道老爷做事不易啊,老爷做成了大事,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老爷的,老爷的‘一条鞭法’真是便民哪,但下面的人不那么干,他们横征暴敛,把老爷的事儿弄坏了。”

游七讲起一些事儿,江河上横行的是司礼监的船,他们把盐抓在手里了,船上飘着明黄旗,上面写着“御批皇船”。有时他们抓人,直接把人抓走了,说是皇上要抓的人,人都关在狱里,如果你有钱有田,就关你打你,打死了最好;打不死,要你画押,把你的地交给他们,就放你出来。你家里有钱,拿钱来,不拿就天天打。一个太监管监税,他说,打死一个少一个。真的打死不少人。有的干脆把地交上来了,送你了,行吗?那地一送,人就放了。农民种不起地,干脆把地送与太监或是当地的豪绅,这样人还能保住一条命。你把地一送人,他也不用交税。豪绅说,他可以照旧种地,只是不用向户部交税了,他只交粮与豪绅就行了。

张居正说:“这么干,还能行什么‘一条鞭法’?”

游七说,更有些人,打着官府的旗号,要征什么新税,他们说,要土地变成皇庄,还是轻的,更有甚者,把土地直接变成某一个太监的私田,他说是皇庄,谁来查证?谁敢查他?一个大太监说,地要成片儿,人要美艳,钱要成箱,珠宝要成串儿。就那么捞,只要有好东西,就直接抢,直接要。

琴依恨恨:“他们不怕大明的法律吗?”

游七说,他们不管什么法,他们自己就是法,盘剥百姓,一心敲榨,必刮得你干干净净,哪怕是敲骨吸髓也不管不顾。有一家人,有十顷良田,偏正在他们的大片儿田中间,(W//RS//HU)把周围的田都淹了灌了水,养上了鸭子,等这家一种上地,便鸭子成群,天天吃你地里的粮。一开始不等鸭子来,就养了牛,放牛,再放羊,最后放鸭子,把你的地吃得颗粒无收,那家人没办法,就要卖地,可没人敢买,太监盯上了的地,谁敢买?就没有人买。太监来了,拿来了十两银子,要买他十顷良田,把这家主人当场气病了,一病不起。太监把地买了,送去了十两银子,把主人发送了,看他家还有一个丫头长得好看,太监就收了做侍妾,把他家的小儿子卖了,房子一烧,这家人就算没了。

张居正不语,不看游七,游七讲的都是下面发生的事儿,他想一心想大明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看来不能事遂人愿。他发痔疮,不能起身,就只能趴着听,再侧躺着听游七说话。琴依示意游七别讲这些不愉快的话题,让张居正看到了,轻声说:“你就说真话,说真话,我要听真话。”

游七说,县里从前纳税,都是转输,不交银子,我那里有一次交税,三千两银子的税竟然要交纳二十五次,要送往不同的地点,地点竟有十七处。这坏处就是你不能再保证那税纳得正好用在实处,有时就添了罗乱,贪了财物。这回“一条鞭法”好了,可以把各色名目的赋税折合成银子,以附加税的形式遍加于全国的土地上,不分贫富,按亩征银,这就叫“一条鞭法”。但也有不方便处,就是富户就把税银压在穷人身上,天下的穷人更多了,富人敛了更多的土地,一面是皇亲国戚,他们不必交纳税银,土地便无限扩大,成了千顷良田甚至上万顷良田的主人,先时是农户把土地存在他的名下,最后是只能拱手让与他,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张居正哑然。

游七说:“我带来了南方的产物,还有新从吕宋国进来的一种玩艺儿,叫烟丝,能吸着的。相爷你试一试。”

张居正说:“我听说了,从大洋漂来的外国人,像是利玛窦,都是吸烟的,他们吸那个烟,说是提神,我没吸过,不会吸。”

游七说:“我也不会,可一吸,真的就不困了,你说神不神?相爷,你试一试?”

张居正一吸,大咳:“你这玩艺儿,跟小时在灶下闻灶烟差不多,太呛了。”

琴依笑:“闻灶烟受罪,你吸这个,不是更受罪了?”

游七说:“南方的农夫可喜欢吸这个,说是提神,如今在田头地垴上种一点儿,晒干了,就可以吸了。”

张居正说,你弄这玩艺儿,还真是怪怪的味儿。你说,再说说当地的民情。

游七说,我们当地有一家农妇,她还会作诗呢,县里都知道她,叫她这诗是“陈氏遣荒诗”,我背与相爷听听,“年来水旱作灾屯,疾疫家家尽掩门。儿女莫嫌全食粥,眼前不死亦天恩。'① 《枣林杂俎》五六六‘陈氏遣荒诗’。'①”她家里没有男人,只有五六个孩子,每一日食粥,我派人送去了米,当时去看,一顿饭竟是吃了半升米。那些孩子像是猪一样,吃得呼噜噜响。

游七笑了,张居正不笑,他笑不出来。

游七走了,张居正好久没出声。琴依问:“要不要女乐再来陪你?”张居正瞅她:“你是不是有一点儿看不起我?”琴依说:“不,只是觉得你有时不那么快乐。”张居正轻声说:“我一直不快乐。”

“你管大事,忽略了小事,当民生是小事,你总看重一时一事,就会含辛茹苦。”琴依说得很委婉。

张居正抚摸着琴依:“琴依,你是我的知心,是我的女人,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失意者?”

“不是,你胸怀大志,只是生不逢时。”

张居正苦笑:“我喜欢乐女们,一见她们,就忘了我是首辅;我喜欢你,一见了你,总能想起我是首辅。”

“她们能让你忘了你是谁,我做不到。”

张居正哀叹:“我何曾忘了?忘了也是暂时骗自己。”

第二天,也就是万历十年的二月初十,张居正又病重了,他卧床不起,不能再上朝了。

关于这一次再生病,王士贞说,他是“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胃不能进食。”沈德符也说“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①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八。'①

这件事其实还是宫内的大太监张鲸看到的,他去探望张居正,见到张居正站在屋外身穿皮裘,光着头,对他说,只是头热,在外面乘凉还好受些。

陈三谟召集御史与给事中集会,他说:“我只想说一件事,皇上惦念首辅大人,首辅大人时病时好,大家要不要表示一点儿态度?”

给事中丁此吕笑笑:“大人又有什么高招,不妨说出来听听?”

陈三谟说:“说穿了,还不是老一套?我想要大家写一奏疏,为张元辅祷告,上祁天听,做做佛事,摆摆道场,也是我们做臣僚的本分。”

丁此吕笑说:“不知陈大人要我们做的这事,与大明朝有什么关系?”

陈三谟说:“你是明眼人,你应该看得出,只有张元辅能与内府抗衡,也只有张元辅能制定大明朝的各种新政,使我们还能活得安逸。你可能不服,但你做做看?自有大明朝以来,有哪一个元辅得到这么大的成绩?你可能看不起这件事,但真没有了张元辅,大明朝的事就不那么妙了。”

丁此吕问:“陈大人要我们怎么做?”

陈三谟昂然道:“我们做臣僚的,只能祁求上苍保元辅康健,还有什么法子?我们六部的官员,还有六科的官员,再加上九卿五府,公侯伯爵都得为元辅祁祷,保得住元辅的身体健康,便保得住大明朝的中兴盛世。”

众人只能听从陈三谟的,也许他是得到了皇上的恩准,不然他不能要六科、六部都这么做,他这是拍张居正的马屁,但如今连皇上都那么重视张居正,他们只能这么做了。

游七说,他不想回去做官了,他要辞了官,来看护相爷'① 《万历野获编》卷九,张居正殁,游七下镇抚司监狱,后幸免于死。有文称游七未放外官,只花钱买个幕职,与士大夫往来宴会,凡欲交接张居正者,得先打通游七的关节。'①。他找人去寻找李时珍' 张居正痔疮手术,受于名医,此处小说写是李时珍。

',游七还真是有本事,真找到了李时珍。在一天傍晚时分,李时珍坐一辆车上,赶到了京城。他来到了相府,游七带人迎接他,游七说:“李大人,听说你医可通神,你能治得好相爷,你要我死,我立时就去死。”

李时珍说:“我看看他,看他怎么样。”

李时珍去看张居正,张居正趴在床上,痔疮很厉害,不能平坐着或是躺着,李时珍看看他的病情,对他说:“我只能给你动一个手术,切了你的痔疮,你愿意不愿?”张居正说:“李先生看我的病,能治得好吗?”

李时珍笑说:“你的病无大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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