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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之与李植成了英雄,两人在上座端坐,众人向他们敬酒。
陈三谟说:“大明朝有史以来,便是言官与内府的生死之争,内府大珰小珰横行,言官性命不保。当内府人端坐午门,看着行杖的锦衣卫打得我们言官不死不活时,我们最恨这些狐假虎威的阉竖!他们算什么?连人都不是!还敢殴打朝廷命官?我们是做什么的,自打太祖皇帝建朝,便立起十三道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就是要我们看守着大明朝的贪官污吏,就连皇上昏庸无能,都在我们弹劾之内,何况他一个小小的阉竖?冯保作恶多端,他借着皇上的威风,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害了多少人?拿下他们,这样司礼监便能老实一阵子了。”
众人大呼:打倒冯保,万历吃饱!
江东之说:“只可惜,听说冯保走时,竟有二十多辆骡车,有几十人跟随,他贪占的民脂民膏不少,没把他拿下,真是我恨。”
李植说:“皇上处分冯保太轻,必留后患。从前历朝也有内府的大珰给罢黜回家的,不久再又起复,他变本加利,更是疯狂。我们得再参冯保,把他打死。”下载美少女
有陈三谟这样的人搅起事端,便有许多人跟随。曾几何时,陈三谟还是张居正身后的应声虫,一见风势不妙,他立刻反戈一击,站到了倒冯保阵营。御史毛在所奏刘守有查抄冯保等人家财产私吞,便是他说出来的,毛在听他的,立即奏一疏,果然一奏有效,皇上真就命人再查刘守有,虽说没拿下刘守有这人的官职,但他们几个查抄过冯保家产的官员,最终连自己的家产也被弄得一干二净。这会儿言官在京城又抬头了,他们要弹劾谁,那人准得倒霉。阁臣也不大出声儿了,他们看不准皇上的意图,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弹劾的人是谁,西庐每一日只是据皇上的意思拟票,万历想要做什么,只随他的心意就是了。言官们聚在酒楼,只有他们才可能在酒楼里大声说出哪一个官员的名字,不管他们是一品二品,还是炙手可热,只要言官一弹劾,他就得完蛋。大明朝的正义、刚直,全都掌握在这群言官的手里。
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都坐在酒楼里,有人拿钱给他们饮酒,拿钱的人自己知道,六科给事中的个别人知道,御史中也有人知道,但大多不知道。
陈三谟说:“我从前紧跟张居正,有人说,我是不要脸。我说,错了,你错了,我怎么不要脸?我是怕我们言官出事,我们一贫如洗,但不能丢了性命。张居正夺情,我们失去了多少员大将?都是大明朝的栋梁之臣啊,哪一个不能出将入相?他们中的人,像余懋学、刘台,都是我们的知己。我们言官不能再被压在内阁的屁股底下,他们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日子,过去了……”
众言官都乐于听这种话,言官们被压制得太久了,陈三谟说得对,内阁算什么?他们能让我们万马齐喑吗?张四维是什么人?他是冯保推荐上来的;申时行是什么人?他是冯保推荐给张居正的。张居正还安排了后事,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大明朝是他家的吗?从万历五年开始,张居正便开始了压制言路的血腥屠杀,他先后赶走了多少人杰?只用那些追随他的人,他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为什么不清算他的罪行?冯保都下去了,被皇上赶到南京去闲住了,他张居正却在江陵有一个安安稳稳、威风八面的太师墓,这公平吗?
言官大大发泄,足有四五年不敢出声了,言路不畅,是自太祖以来就没有过的事儿,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言路汹汹,与内阁或是内府势如水火?哪一朝哪一代的言官会寂寞寡言,默默无语?沉默不语的不该是言官,而是朝廷的大员,那些作奸犯科的大员们。陈三谟说:“我们前有邹元标、刘台、余懋学等一干热血忠臣,后有我们。张居正活着,我们斗不过他,他死了,我们不能给那些忠臣张目,算什么言官?”
众人血脉贲张,决定要弹劾张居正,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说:“我先上疏弹劾张居正,看看皇上是什么意思,要是皇上有心,我们便把死人扳倒,把张居正从坟里刨出来,跟他清算!”
陈三谟说:“不是把死人扳倒,是把死了的张居正再扳起来,重说是非。到底是他张居正一生正直,还是我们言官做得光明正大?前辈有心,后来者有志。我们言官不是怕死,是不能枉死,不能白死,邹元标最后上疏,被打发去了蛮荒之地,还有海瑞海大人,他是我们的言官领袖,我们刚正不阿的先辈,我们得请皇上把海刚峰海大人请回来,做我们的言路领袖。言路没有一个能压得住的耿直忠臣,必然顶不住内阁、内府的欺压。有时我们不能不说话,但没有一个敢冒生死的言官领袖,我们就还是人微言轻。我想上疏,奏请皇上再复海大人的职位,请求皇上封海大人做六科给事中的领袖。”'① 海瑞,万历十三年起复,先后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和南京右佥都御史,两年后病死。谥忠介。'①
陕西道御史杨四知说:“我要奏他张居正‘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这样行不行?”
陈三谟说:“怎么不行?说他张居正有大罪,就是欺君,威权震主,是他的大病。他做了十年首辅,竟是威镇主上,其实是做了十年的皇上。他总是给慈圣皇太后一顿报告,慈圣皇太后便对皇上严厉训斥,看守着皇上‘使非礼之言不得一闻于耳,邪谍之事不敢一陈于前’,只要皇上不读书,‘即召之长跪’,一旦有错失,慈圣皇太后也‘召帝长跪,数其过,帝涕泣请改乃止。’有时皇太后对皇上警示,总是说,你做这种事,‘使张先生闻,奈何!’这种事我听得多了,看来张居正借太后之威,以管束皇上,这事是真真切切的,虽说我们不能拿来说事儿,但皇上对他张居正就那么心服口服,没有一丝怨言?我看未必!要弹劾张居正,一旦弹劾下来了张居正,我们言路便伸展了一下腰,腰板硬起来了,内阁就再不敢小瞧我们。”
吏科给事中陈与郊说:“要拿下张居正,他是大明朝的一个谎言,他是文忠公吗?不是,他是借国家之权,以谋自己之私,他是借大明朝的君主威势,以展自己之贪欲。”四川道御史孙继先说:“我要上疏,要皇上把张居正罢免的所有官员全都起复,往事可追,一切旧账都要推倒重来,从头算起。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邹元标、余懋学、傅应祯、王用汲,凡是因张居正而罢免的官员全都得起复,这是堂堂正正的平反昭雪。”
张四维说:“去找找那些言官,跟他们说,万历一朝要平静,不能再起波澜。你说,这行不行?”申时行说:“言官取得大成,他们弹劾掉了冯保,正弹冠相庆,根本不会在意你,对大明朝如何能兴旺,他们有自己的看法。怎么会听你的呢?”
张四维说:“我和你去,只有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何?”
申时行说:“好吧,我们去。”
二人只能去找言官领袖陈三谟。对于陈三谟能做言官领袖,他们都感到诧异,但想想也对,陈三谟能在高拱面前痛哭,一旦高拱去势,又去张居正的府门前痛哭,说他跟错了人,张居正也能用他,必是他有过人之处。不然依张居正那种傲岸性情,必不会把一个陈三谟看在眼里。
二人乘车到了陈三谟家,陈三谟的府第也比平常的言官威风,申时行说,没想到他一个言官,居然过得还不错。张四维只是一笑而已,陈三谟府里的管家认得张四维,过来请安,说是主人去了居天酒楼,在那里欢庆呢。
张四维起身就走,申时行沉吟说:“看来首辅与陈三谟有交往啊?”张四维说:“你想说什么?想说我资助了他吗?”申时行说:“我不想说。”张四维说:“小人得志,小人,小人,就是小人哪。你能得罪一群君子,莫得罪一个小人,这事儿我最有体会。”
到了居天酒楼,老远就听得声震屋瓦,有人在呼喊叫吼,呼吼中提到几个人的名字,说要把他们一起找回来,要给大明朝增添几个耿直之臣。二人互看一眼,直到了楼上。
众言官看是内阁首辅与次辅一起来到酒楼,不禁有些意外,他们沉默了。有的转着酒杯,有的看着张四维。如果是在西庐见到了张四维,他们会打一声招呼的,或是行一揖,再就是客气地寒暄几句。但在酒楼上,在他们言官聚会处,忽地看到了两位辅臣,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陈三谟说,二位相爷来了,请坐吧?
张四维与申时行坐下,言官们或坐或立,围着他们二人。
大明朝有一个规矩,众臣不得私下议事,若一意孤行,或以私谋朝事论处,或以结党营私定罪。但这一条规矩对于言官就没什么用了。言官就是要聚会,他们聚在一起,或是弹劾某一官员,或是互通各地消息,闻风而动,风闻而奏,他们在酒楼里聚会是正常的,但两个阁臣直接来酒楼找他们,却是不正常的。他们想知道,二位阁臣为什么直接到了酒楼?他们不知道,万一说出什么事儿来,被言官们当场拒绝,这不是有伤脸面吗?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儿,只能私下对某一个言官说,再由那一个言官倡议,那样才更恰当吗?
张四维说:“你们做了一件好事,对大明朝有功。”
众言官想着,言官能如此做,阁臣就不会,阁臣不会弹劾某一大臣,他们只是帮皇上拟票,决定升迁与罢免官员,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忝名宰辅,不管有名无实也好,还是名至实归也罢,他们总是大明朝的宰辅。他们来说这件事,是来表态的吗?
陈三谟说:“首辅有话,但请直说。”
陈三谟此时对张四维并不客气,他说话的态度很强硬,很蛮横,他是六科给事中的领袖人物,决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给张四维面子。申时行心里叹息,陈三谟真的应该做言路领袖,他是一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既能哭诉于高拱面前,再能在张居正府前痛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