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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粉脸嫩红,听话地点点头,回望他的眸里雾蒙蒙的,有种不属于少女的深。
「你这事很难办么?」
临去前,她小声问他。
「难办。」劫兆惨然一笑:
「这批煞星居然是我二哥的人。」
◇ ◇ ◇
那胖子古不化指着飞奔而去的瓶儿,回头告状:「啊,小丫头跑掉了。」转身要追,却一连撞倒几张桌凳,遥见劫兆横剑拦路,只得眼睁睁看着瓶儿越跑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没关系!」司空度安慰他:「跑了小的,还有大的。」
劫兆硬着头皮拔剑,啷铿一声激越龙吟,满室流光漫荡,半晌都难见剑形。
「好剑!」司空度随手挠颈,「唧!」一声捏死一只虱子:「却不知四爷有可堪匹配的剑法否?」劫兆明白自己有多少斤两,不敢贪功进取,剑脊贴面竖立,守紧门户:
「说嘴好有趣么?司空先生一试便知!」
轰的一声破风劲响,居然是胖子古不化率先出手!他拽起背上的粗麻绳,把偌大的镔铁铸算盘破碑摔出,这一下怕没有数百斤的巨力,劫兆慌忙闪开,原处的桌凳顿时被砸得粉碎,连地下青砖都被摔出个大窟窿来。
劫兆回剑疾刺,使的正是《烈阳剑法》里的一式「偏映虹霓」,白刃分光化影,眨眼间一分为三,连刺左侧肩、胁、髀(大腿)三处空门!噗噗三声,居然全数刺中,衣上被扎得绽开血花。这原是两虚一实、甚至三剑皆虚的精妙招数,意在催敌自固,从而抢得攻击的先机,谁知却遇到一头不闪不避的肥牛,劫兆剑上的劲力绵软,三剑皆中的下场就是无一致命,平白损失一记精着。古不化横摔铁盘,又迫得他左支右绌。
大抵擅使铁算盘的高手,本身除了精通铁牌、铜琶、跨虎篮等异形同质的奇门兵刃,往往也浸淫弹子等暗器,盘架里的算珠就是最好的运用。劫兆始终不敢退远,冒险在他身边游斗,防的也是这招。
两人交手片刻,劫兆被沉重的巨大铁算盘砸得手臂酸麻,长剑几度脱手,忽然省起:怎么这大胖牛的算盘砸来砸去,几十颗墨斗大小的算珠却全无声响?仔细一瞧,才发现全都铸死在盘上,忍不住咒骂:「娘的!这跟拿一大块铁牌扁人有什么两样?敢骗你老子!」
蓦地身侧两缕阴风点至,劫兆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瘦猴儿平白衣的判官笔双双落空;还没喘过气来,一斧又拦腰劈扫,劫兆变招不及,避无可避,硬是挺剑一挡,怒吼:「卑鄙!」谁知吼声奏效,金斧一把撞上了剑棱,居然自己收力,矮小的何言勇一个空心筋斗翻出战团,又阴沉沉的抱着大斧头,躲在一旁窥伺。
劫兆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庆幸还是鄙夷,百忙中低啐一口:「还说暴虎咧,分明是胆小如鼠!」古不化一听不对,拎着铁算盘边打边解释:「不对,鼠是我家老六,他叫『忌器投鼠』夏无光,可惜死啦。」
「那我不是应该很难过?」
「我不知道你。我自己是挺难过的。」
「闭嘴!」瘦猴平白衣怒吼一声,两支判官笔分打左右:
「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的存在?」
劫、古二人绕着他打,一不小心挪了战圈,便将他晾在一旁。纠缠数十合,劫兆突然发觉还是这个痴傻的大胖牛最难斗,几次差点被他缴下兵刃,慢慢的有点气力不继,败象已呈。
而「过隙白驹」司空度仍未下场,只在一旁静静观视。
角落里忽来一把清洌的女声:「天城山黄庭老祖的『列缺剑法』是什么玩意儿,也敢拿来丢人现眼?以快打快最是耗力,连这也不懂?」喉音脆甜动听,语气却颇为冷傲,听着只觉背脊一股寒凉,彷佛感染了话里的不豫与讥嘲。
劫兆被喊破路数,不觉一惊:「黄庭老道教的剑法,怎地还有别人识得?」无奈古不化却突然开窍似的,镔铁算盘越使越慢,每一记挟力沉雄,都比方才更加难当。劫兆没有转头循声的余裕,把心一横:「罢了、罢了!老爹教的烈阳剑只有那一招管用,眼下正是救命的当儿,我还宝贝什么?」奋起余力,手腕一抖,剑尖倏地幻出万点金芒,迎着白刃一挥洒,飕然飙射出去!
「烈阳剑式?照日辟邪——『金霞万道』!」
万点剑光之中,劫兆的形体慢慢模糊……古不化摀眼哀嚎、扔下算盘,退;平白衣乱舞铁笔,仍旧是退;何言勇掀倒几凳,举斧遮挡,连变五种身法六度移形,依然不得不退……
剑出一瞬,剑者周身三丈方圆内,万物皆退!
——这……这便是天下无敌的「烈阳剑法」!
耀眼的剑光便只一瞬。劫兆内力用尽,倏地回剑收式,拳掌交错,剑锷平贴于额前,满室金光倏然交迭、飕飕不绝于耳;不过眨眼功夫,又回复成一人一剑。金光散尽的刹那间,一条黑影穿破霞晖霭晕,反掌扣住劫兆的脉门,当啷一声长剑坠地。来人左手连弹,封住他周身大穴,儒袖一挥,露出一张黝黑粗鄙的丑脸,正是「过隙白驹」司空度!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此招可强不可久,」他凑近劫兆,笑得露出满口黄牙:「所幸四爷的『大日神功』练不到家,倘若剑芒再远尺许,或者再多留得片刻,在下便抵受不住了。」
(不是练不到家,是我根本没练。)
劫兆嘴里干得发苦,突然有种疯狂大笑的冲动。
这个秘密在中州武林……不,应该说是普天之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照日山庄第十九代的三位公子,包括二哥劫军、三哥劫真,还有劫兆自己,无一学过大日功;唯一学过,并且练到第三重的大哥劫盛却已身亡,他的死在山庄之内成为禁忌,任何人都不准公开或者私下谈论,即使随着时间过去,这个阴影始终没离开过照日山庄。
没有了大日功,烈阳剑法根本毫无威力。因此劫兆三兄弟分别被送入中州东北方的道家盛境天城山,拜在道门高人黄庭老祖座下,成为不记名弟子,酌因天赋授与不同武艺。
劫家三兄弟不是一母所生,劫兆身为老么,自小受宠,因此二哥劫军特别看不顺眼,长大后常寻衅生事。此番落到劫军部下手里,少不得又要折腾,劫兆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冲司空度一耸肩:「司空先生,这回是你赢啦!我打不过你,佩服佩服!」忽然压低声音:「你也不是笨蛋,我就直说了。我一不怕打,二不怕骂,就算绑着游街都不怕。你玩够了就赶快放我,以后在一个庄里过日子,死活能遇得上。」
司空度一笑。
「有件事情,料想四爷还是怕的。」
「那我怕的可多了。」劫兆涎着脸,贼眼滴溜溜一转:
「像我就挺怕死的,你总不能杀了我吧?」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劫兆泛起泪花,见司空度眼底殊无笑意,才慢慢收止。
「司空先生若要杀我,须考虑三件事:皇城铁骑、照日山庄,还有我爹。」
劫兆吞了口唾沫,开始认真担心起自己的未来。他虽没什么江湖经验,却认得亡命之徒的眼神。「皇城缇骑中不乏高人,能杀一流好手,照日山庄号令中宸九道八十一州,能杀有党羽组织撑腰的顶级好手。至于我爹,除了其它五位并列『中宸六绝』的绝顶高手,怕无人能在『烈阳剑法』下走完五招。」
「四爷说笑了。所谓『亡命之徒』,是抓了脑袋往裤腰一掖,死活不论,先反再说。至于四爷说的,也都是极有道理的,不过,那是杀完以后的事啦。」望着司空度丑陋自得的笑脸,劫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冷汗直流,平日如灿莲花的舌簧突然失了效用,瞠目半晌,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仅只一念。
(二哥他……他要杀我!)
「你居然跟『过隙白驹』司空度谈条件,真是笑煞人也。」
角落又传来那把清脆冷冽的女声,劫兆精神一振,暗想:「喉音美妙,身段形貌必佳。耳福既享,倒不能失了眼福。」
但见廊间暗影一开,走出一名修长的红衣女郎,薄罗衫子薄罗裙,绯红绣金石榴色,手提一柄小巧的画眉弯刀,连刀鞘也是红彤彤的,明明大金大红最是俗丽,穿在她身上却有些出尘之感。
女郎下裳里还穿着白绸细裈(裈,音「昆」。有裆的裤子),足蹬一双红帮凤头靴,约莫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周身俱作武人装束:雪白的绸袖窄而贴身,双手束有红护腕,胸腹间的围腰款式与男子如出一辙,束上绣金带子,更显得纤腰紧致、胸脯浑圆,明艳里带着三分英气,分外撩人。
她只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约至劫兆颔下,足胫却硬生生长了半截,被裤管靴筒一裹,比例极美,益发出挑。劫兆想象她剥去绸裈绣靴之后,那双赤裸的腿子该是如何浑圆修长、结实腻润,裤裆里不觉有些硬,只得微微弯腰,免得露丑。
红衣女郎的相貌自然是极美的,生得一张雪白清秀的瓜子脸蛋,只不过与她过人的修长腰腿一比,再标致的容颜都不抢眼了。劫兆估计她绝不超过二十,实际年龄可能还更小些,只是眉带讥诮、唇抿冷笑,乜着一双长睫弯弯、黑白分明的凤尾杏眼,怎看都有股跋扈之气。
劫兆省起她是数落自己来着,虽在难中,不忘反唇:
「怎么?官府规定不能谈么?」
女郎看也不看他一眼,小巧的下颔高高抬起,冷哼一声:「堂堂照日山庄的四公子,忒没见识!人说:『七禽六兽,十三衣冠。』乃是东胜州道上数一数二的巨寇,『邪火六兽』杀人越货,行事只凭好恶,全无道理可言,你竟想跟排行第二的『过隙白驹』司空度谈条件,岂非笑掉旁人的大牙?」
劫兆恍然大悟,从头顶凉到了脚掌心,才知自己一头撞进了死路。
「七禽六兽,十三衣冠」,是近年来中宸州东邻最响亮的绿林字号。据说这十三人乃是当年魔教余脉之后,世代守卫魔教隐藏在东境的秘密势力,等待天下大乱、魔门再兴的时刻来临。在他们口中的「逢魔命世之时」到来前,原本与黑白两道秋毫无犯,甚至不为人知,直到有人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