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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茧在微微蠕动,空中回荡着如丝的喘息。我侧过脸看了看,柳仲挖的土坑里还有四枚虫茧,大小形状都差不多。
我怀里的虫茧忽然震颤起来,响起破碎的声音,绽裂的丝网里散发着腥甜气味。
一个赤裸男婴破茧而出,全身布满花纹,环形图案像指纹一圈一圈缠绕。男婴闭着眼睛,眼皮和整张脸皱缩在一起,如同一个扭曲的肉包子。男婴的额头塌陷,头发是一团凝固的浅灰色丝状物质。
突然,男婴皱缩的双眼睁开了,眼眶里晃荡着青白色液体。
男婴张开紫红色的嘴唇,“咯咯”地笑了两声。与此同时,青白色液体从他的眼眶溢出,淌在我的指缝间,冰冷刺骨。
接着,男婴的身体慢慢萎缩,变成了一张干燥的蛇皮。
我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的血管被抽了出来,冰冷黏稠的感觉在全身扩散。
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慢慢从月光背面浮现出来。
一阵阴风袭来,我瑟缩着,手中的蛇皮掉在地上。
(7)恶魔医生
我看到一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婴儿。
他三十来岁,身材修长,一头波浪型的乌发,行动潇洒。
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像一头漂亮狡猾的野兽,英俊迷人但冷漠阴郁,神情间既有种贪婪的意味,又显得无所事事、懒散淡漠。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语调轻柔:“柳仲,你想破坏我的事。时间还没到,而你毁了一切。”
“叔叔,我不想这样了。”柳仲平静地说,“我不想让其他人和我一样痛苦。”
男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整个面颊开始痉挛,如同发作心脏病。
“谁都逃不掉,每个人都是生物混合体,受基因支配。我多年的研究成果,发现一些人的基因非常接近蛇,可惜他们不知道。而我,只不过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帮他们改善一下……”
他突然将目光射向我。“蛇人家族需要新鲜血液!”
我虚弱地问:“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他冷笑一声,目光凌厉,更显得心狠手辣。
此时,天空忽然变成了冰蓝色,恍惚间,我觉得整个操场倾斜了,树木沿着一个方向扭动,发出诡异的喘息。男人的身后浮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强烈的蓝与黑的对比中,那些人在风中积聚起来,缓缓向我逼近,长长的影子在月光里蔓延。他们神情痴呆麻木,仔细看去,每个人都微微躬着身子,挺起肩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一眼看到了苏小婉,天哪,她站在第一排,脖子紧绷着,嘴唇也是暗红和黛灰融合的颜色,就像我第一次遇到柳仲的情景。
我突然明白了:那天从学校领走苏小婉的,就是柳仲的叔叔!
柳仲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嘶喊:“夏兰快跑!”
“哦,你叫夏兰。”男人漆黑的眼窝里闪过一道光芒。“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躬着腰,迅速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脚如何移动。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什么东西刺痛我的皮肤。
“不要!”柳仲吼叫着,抡起铁锹砸在男人肩膀上。他们撕打在一起。
“你就为了这个女孩……背叛我?”柳仲的叔叔尖叫着,“我会让你如愿的……我会让你如愿……”
四周的蛇人们保持着原有的步伐,一点一点向我围拢。我捂着手腕逃进黑暗中。身后隐约传来惨叫,却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狂奔,双脚感觉不到大地的坚实,如同陷在油漆桶里的猫,绝望、疯狂、恐惧。
……
三个月以来,我一直在逃跑,不敢回学校,更不敢回家。
我家里一定接到了通知,或许警察会告诉父母:你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我四处躲避,无论醒着,还是在梦中,我冲进一个又一个黑暗通道,我的肺和头颅快炸裂了。
我远离那座城,住进一间偏僻的小旅馆。周围不再有柳仲和他叔叔的气息,当然,也不再有苏小婉。我逃过了以往的生活。
三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忽然感到身上紧绷绷的,很不舒服。无力地走进卫生间,听见窗外飘来细微的喘息声。我感觉,附近还有人。
在镜子前仰起脖颈,突然楞了一下。我看到肩膀上有一小块皮肤,竟然变成了暗褐色,隐隐显露着斑点。接着,我感到面颊一阵发麻,不由得张开嘴。舌头显得极为灵敏柔韧,舌尖弹动时,竟然发出啪啪的声音,仿佛通了电流。
我透过镜子看着嘴巴……
当我看清一切时,眼前顿时一黑,跌倒在地。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柳仲的叔叔用针头扎烂我的手腕,毒液侵入血液,终于使我蜕变成了蛇人!
我躺在地板上,不动,甚至没有呼吸,脑海里不断掀起风暴声,夹杂着简短的悲鸣。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夏兰……咝咝咝……开门……夏兰,是我……”
我挣扎着爬起来。外面的呼唤声很熟悉。
我打开门,看到了苏小婉。
我并没有多少恐惧,因为,我们现在是同类。她也知道这一点。
(8)蛇人家族
“夏兰,又见面了。”苏小婉的声音很奇怪,也许因为她抿着嘴唇的缘故。
我扫了苏小婉一眼,她穿着棉布衬衫,所有的扣子都系得很紧,竖起的衣领顶着下颏。
我转过脸,看着窗外的树。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复苏。
“夏兰,我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苏小婉淡漠地说。
我的肩膀抽动一下。蛇人也要结婚,那么……
苏小婉似乎明白我想问什么。她说:“新郎是柳仲。”
虽说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仍禁不住一惊。柳仲?
他原本是想救我的,然而我们在劫难逃。
“下个星期五你来参加婚礼,柳仲很想见你一面。”苏小婉把一张纸条扔到桌上,转身离去了。纸条上写着婚礼地址,我看了看,把纸条撕碎。
没有选择余地,只能如约前往。
那是一座小教堂,附近没什么建筑。铅灰色云层压在原野上,像一口棺材。空气中飘浮着腥甜的气味。让我不安的是,我竟然觉得那种气味非常好闻。
用力推开教堂大门,门枢发出“咯吱吱”的拧动声。
眼睛很快适应了教堂的光线。
地上散乱堆放着古老的家具,一把扭曲的刀,锋刃向上,泛着不祥的粉色光芒。
一大群邪恶的蛇人挤作一团,贴墙站着,看不清他们的脸。从脚边延伸出一道黑色脓迹,像一条婚礼通道。我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通道,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踩到湖底的土地。
柳仲和苏小婉站在血迹尽头。
柳仲抬起头,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立刻又闭起眼睛。他穿着黑色棉布长袖衬衫,立起的领子卡在脖子下面。
柳仲的叔叔站在祭坛前,微笑地望着我。透过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他显得更年轻、更英俊了,肤色仍然黝黑,额头宽阔,颧骨像刀刻一般,最特别的是他的嘴唇,单薄、柔软,泛着墨紫色的光泽。
柳仲的叔叔看看教堂里的大钟,开始宣读一段文字——
“柳仲很难驯服,不过,这正是我需要的。我从大量的祭品中,分拣出真正完美的产品,柳仲和苏小婉完成了我的部分心愿,而其他人,却集中了人类和蛇类的全部缺陷。”他抬高语调,“所以,你们必须死!”
一直挤在墙边的蛇人们骚动起来,一阵细弱的声浪卷过,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冷漠地听着,仿佛一个旁观者。
“……失败的代价就是灭亡。”柳仲的叔叔转脸面对柳仲和苏小婉,继续说,“现在,一切将重新开始,我要亲手打开美好的生活!”他越来越亢奋,耸动的肩膀颤抖着。“你们的婚礼代表了新生,祝福你们,孩子们,你们是我的希望,是一个链条,铺向美好世界的通道!”
我明白了,在蛇人家族中,柳仲和苏小婉已成为重要的环节。
他们结婚,生孩子,繁衍下去……
就像……亚当与夏娃……
我又看了柳仲一眼,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第六感告诉我,柳仲正准备做一件可怕的事。我死死盯着柳仲,他似乎也在看我,但他的眼睛陷在黑暗里,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叔叔招招手,柳仲和苏小婉缓缓走到祭坛前。
与此同时,教堂猛地震颤一下。
接着,爆炸声冲击着我的耳膜。在腾起的烟雾中,我看到柳仲微笑着,他的袖子在燃烧,火光映红了他的面颊,使他看起来更加迷人。
他点燃了祭坛里的火药。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祭坛,最不可能的地方,却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他叔叔凄厉地尖叫着,痛苦比愤怒更强烈。柳仲突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他。
苏小婉始终呆立在旁边。
教堂里的蛇人们扭动着,他们都有视觉或者听觉的缺陷,似乎想救出恶魔医生,但很快又放弃了。他们任凭自己的主人与柳仲撕打,有人开始跳舞,接着,其他人跟了上来,蛇人们扭着柔软的腰肢,脸上露出甜蜜而痴呆的笑容。
教堂的顶棚被掀翻,蛇人们的死亡舞蹈逐渐达到高潮。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雾笼罩了一切。我突然听到柳仲惨叫一声,他叔叔把他推入了火堆,又迫不及待想伸手拉他……
苏小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根断裂的木头猛地砸下来,我失去了知觉……
(9)恶魔的祭品
半年后。正午。
我出现在门口,听到教室里漫过一阵细小的声浪。
今天气温很高,而我穿着棉布长袖衬衫,所有的扣子都系得很紧,立起的领子卡在脖子下面。我知道,我的面颊很有立体感。
“哦,夏兰,你已经到了,快进来吧。”老师的表情很惊讶,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
老师指着一张桌子,第六排,一个文静柔弱,面貌清秀的女生坐在那里,旁边的位子空着。我走过去,那女生惊慌地想躲开,目光从我的嘴唇移到脖领上,既怯懦,又夹杂着敌意。
我冷冷地追逐她的目光,她始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她的名字——唐纤纤。其实她叫什么并不重要。
我把脑袋转向窗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