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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扯了一张纸,我写下了下面的应征函:
“姓名:余美蘅年龄:二十二岁学历:×大国文系毕业
身高体重:身高一五九公分,体重四十三公斤。(如
果我能获得一个工作,该可以增加几公斤。)
自传: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得和这世
界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两只手,两只脚,两个眼睛,一
个鼻子,一张嘴。也和那些人相同,我还有满脑子平凡
的幻想和抱负。但,我正走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像成
千成万的大学毕业生一般,发现铺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
一条康庄大道。不过,我有勇气去披荆斩棘,只要给我
机会,我愿把平凡的幻想变为真实!
你不会有兴趣研究我的资料,但我看出我有需要告
白一切。我,十岁丧母,十五岁丧父,从此依靠叔父婶母
生活,他们已完成了我的大学教育,而堂弟妹们年纪尚
小,叔父的家境也极清苦。因此,你可看出一个工作对于
我的重要性,不过,我并不想博取同情——世间多的是比
我更值得同情的人——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也相信
自己并不笨。但愿你和我同样相信它。
我不敢期望过高的待遇——我值多少钱,这该看我
的工作情形来定,因此,我保留这一点,留给你去填。假
若我有幸让你来评定的话。”
我想,我当时写这份应征资料的时候,多少有些儿戏的态度,我并不相信会被录用,也不相信这是份适合我的工作,所以,这份资料寄出后,我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事实上,报纸上那份征求启事一直刊登了一个星期,当它不再出现在报纸上之后,我就真的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那份应征资料和许许多多应征资料一样,有去而无回,大概都寄到月球上去了。我又继续了一个多月各处碰壁的生活,自尊和雄心都被现实磨损到可怜的程度,我不再有勇气去应什么征,也不愿意去见任何人,婶婶不说什么,但她开始帮我物色男朋友了,我看出铺在我面前的,连崎岖小径都不是,而是一片暗密无路的丛林。我几乎考虑结婚了,这是绝大多数女性的路——
离开书房,走进厨房。——但是,要命的,我竟连一个可嫁的人都没有。就在这绝望的情况中,“翡翠巢”的回音来了,一盏亮在暗密的丛林里的明灯!那是张纸质极佳的白色信笺,上面简简单单的批著两行漂亮的钢笔字:
“余小姐:请于十月一日晨九时,亲至北投翡翠巢
一谈。即祝好石峰九月×日”
信上并没有说一定用我,但已足以鼓起我的勇气了,我握著信笺,兴奋的计划著如何去见我的雇主,丝毫没有去想迎接著我的是怎样奇异的命运。月满西楼31/47三
我在一个初秋的早晨,第一次到翡翠巢去。正像我所预料的,这儿已远离了市区。我走上一条很好的柏油路,这条路一直把我带上了山,虽然我对于即将面临的“口试”有些不安,但我依然被周围的景致所吸引。我惊奇的发现这条通往山上的柏油路的两边,一边竟然是一片绰约青翠的竹林,另一边是苍劲雄伟的松林,竹子的修长秀气,和松树的高大虹健成为鲜明的对比。竹林和松林间都很整洁,泥土地上有著落叶,但并不潮湿,松林里还耸立著许多高大的岩石,更增加了松林的气魄,柏油路很宽,汽车一定可以直接开上去,翡翠巢顾名思义,应该在一片绿色的山林之中。我的兴趣被松林和竹林所提高,情绪也被那山间清晨的空气所鼓舞,我感到身体里蠢动著的喜悦,每当我向前迈一步,我渴望得到这工作的欲望就更深一步。我就这样四面浏览著,缓慢的向前步行,平心而论,我正在胡思乱想,想许许多多的事,未来,以及当前的工作问题。因此,我完全没有听到有辆摩托车正用高速度从山下冲上山来,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那辆车已冲到我的身边,由于山路的环山而造,弯路极多,那驾驶者在转弯前并没有看到我,当他看到的时候一定已来不及煞车,而我又走在路当中。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跌倒,车子冲过去。我在路上滚了一滚,不觉得痛,只觉得满心惊惶和愤怒,勉强爬起来,我看看腿,右腿膝部擦破了皮,并不严重,裙子撕破了一些,有点狼狈,但是别无伤痕。我想,那车子并没有真正撞到我,只是扶手或是什么钩住了我的衣服,我站直身子,那车子已折回到我的身边,驾车的人仍然跨在车上,他有张强硬的、男性的脸,不太年轻,也不老,三十八、九岁的样子,满眉目的不耐。“我希望你没有受伤!”他大声说,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我希望你开慢一点!”我气愤的说,声调愤怒,他应该下车,表示点歉意什么的。“你没受伤是你的幸运,你挡了我的路!”他冷冷的说。
“路又不是你造的!”他咧开嘴,微嘻了一下,我看到他嘴边的嘲笑味道。
“不幸,正是我造的。”他不太清晰的说,然后提高了声音喊:“如果你没受伤,我走了。”发动了车子,他立即又向山上冲。我非常愤怒,怎么这样倒霉,会碰到这种冒失鬼!我在他身后大声说:“希望你撞到山上去!”
他的车子走远了,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我在路边停了几分钟,整理我的衣服,平定我的情绪。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没摔伤什么地方,也没扭伤筋骨,我又继续前进,很快的忘记了这件不快的事。何况,晨间的树木那么苍翠,鸟鸣又那样的喜悦。
太阳升高了,初秋的台湾,太阳依旧有炙人的热力,我逐渐感到燥热和口渴,前面有一个交叉路口,路边有棵如伞覆盖的大树,我走过去,树下有一张石椅,上面刻著一行字:
“翡翠巢敬赠”敬赠给谁?是了,给任何一个行人,让他在树荫下得到片刻的憩息。现在,它是被“敬赠”给我的,我自我解嘲的微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再一次整理我的衣服,擦拭手臂上和腿上的灰尘,坐在那儿,我有份下意识的满足,满足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朦胧的感觉到什么——彷佛,翡翠巢对我不是一个陌生的名称,它已和我有密切的关系。
周围很安静,松林静静的躺著,竹林也静静的躺著,柏油路蜿蜒上山,另一条分岔的石子路通向密林深处,一块小小的木牌竖立在石子路边,上面画著箭头,写著“往翡翠巢”的字样,石子路也很宽,坐在这儿可以隐约的看到一带红墙和屋顶。我张望著,我的时间很宽裕,不必匆忙的赶路,大可以再为我将面临的口试打一番腹稿。我坐了大约有十五分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行人。阳光很好,天空澄碧,林间有小鸟清脆的鸣叫……什么都很好,很美,很安详。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什么,使我猛然感到一阵寒颤,我清楚的觉得有人在我的附近,某一棵树后,或者某一块石头后面,有个人正窥探著我。似乎阳光变冷了,我脑后的发根突然直竖,一种我不了解的因素使我毛骨悚然。我跳了起来,完全出于直觉的回过头去,背后是一片松林,有三块并立的大岩石,像一个屏风般遮在前面,阳光明亮,松林中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神经过敏,走上了那条石子路,我向翡翠巢的方向走去,很快的,我走近了那个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是山坡上辟出来很开阔的一块平地,有十几幢房子耸立在那儿,看样子翡翠巢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孤独。这儿显然是高级的住宅区,那些有钱有闲的人的别墅所在地。我走过去,很容易的找到了翡翠巢,它在路的尽头,占地广大,有白色的围墙,一株高大的凤凰木的枝干伸出了墙外,好几棵比墙高的大榕树,叶子被修剪成为弧形、圆圈、和鸟兽的形状。这儿是什么地方?巨人的花园?我伸手按了门铃,那门上“翡翠巢”的金属牌子对我发著光。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瘦削的男佣来给我开的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翡翠巢的司机,大家都叫他老刘。)大门内果然是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园,种满了玫瑰、石竹、菊花、和万年青。花园是经过设计的,有个假山石堆砌成的喷水池,山石缝中长满了各种花草,一棵仙人掌盛开著水红色的花。大约有二三十棵不同品种的玫瑰,红的、黄的、白的……迎著阳光绽放著鲜丽的颜色。不过,这儿并不是一片巨木浓荫,除了围墙边经过修剪的榕树和凤凰木,花园里最大的木本植物就是几棵大型的茶花和扶桑。因此,整个花园都显得明亮,整洁,而充满了生气。那幢建筑在花园中的西式二层洋房,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房子外部贴的是绛红色的砖片,宽宽的走廊边竖著有简单花纹的水泥柱。从大门进来,一道磨石子路直通正房,和正房旁边的车房,车房门敞开著,里面有一辆深红色的小型篷车。我被带进客厅——一间明亮的大房间,三面落地长窗迎进了一屋子的阳光,圆弧形的藤椅,椭圆的柚木小桌,绿色的长沙发,简单的家具,显露著不简单的一些什么:漂亮,华贵,整洁,给人说不出的好感。墙上没有字画,只悬挂了一朵大大的、藤编的向日葵。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佣迎接著我,对我展露了她美好的牙齿,和这屋子、花园的一切相似,她整洁而清秀。
“是余小姐吧?先生正在等您。”
“是的,”我说,开始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