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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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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老七搓了搓手:“这算是一招‘移祸江东’了?”

牟奔腾点点头:“没错,就是一招移祸江东。裴琚雄琚南昌城已历七年,至于其家世根源,朝中班底,更是不可小视。我对他是绝对不敢有一点点轻视之意的。当今朝中,拖金曳紫辈正多,但,他裴琚虽不见得官居极品,却是极少的一个让万车乘万帅,杜不禅杜护法与灭寂王法长老也心存忌惮的人。只凭一个鹰潭华家与他构隙,我怕还不足以撼动他于江西一地的根本。裴琚为人深藏潜忍,其暗中实力有多少,究竟凭什么可以在纷杂朝争、滔滔江湖中屹立多年而不倒,却是连杜不禅杜护法也不能猜透。”

“所以,裴红棂既已遁入裴府,那‘清流社’杀手图谋想来已败。他们与周翼轸与木衡庐有约,如果裴红棂遁入裴府,周、木二人就定要代他们出手一次,务诛裴红棂与裴琚,也务求拿回肝胆录。我们东密即图大事于江西,‘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之力,我们不借来一用,岂不可惜?”

瘟老七怔怔地望着牟奔腾,怪道大哥老说‘上将伐谋’,果然不错,这等弯弯绕绕的事就算让他想破头只怕也想不出来。牟奔腾主管万车乘帐下消息刺探,他一向还以为那仅只是一个闲职,现在才明白,刺探而得的消息如运用得当,确实可省却己方千军万马之力。

只见他搓了搓手,迟疑道:“牟兄,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如果你不方便回答,不说就是。”

“那肝胆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牟奔腾一抬头,“我只能跟你说,它绝不是现在的清流社中诸人想象中的那东西。”“‘清流社’中,那帮头巾酸材,在朝中虽自负风骨也甚,但多半是为意气之争,肖愈铮真正的实力并不在此。且肖愈铮当年手创清流社之后就远隐社外,也与他们一向不是全合得来的。如今,他人一死,清流社群龙无首——他们一向内哄颇烈,中间原有多种党派,他们人人都想取得这肝胆录。也许,他们以为那肝胆录中所藏,就是肖愈铮这么多年在朝在野,积累而下的种种人脉。什么是权利?权利不过就是一个人影响他人的能力。这一副关系网,落到谁的手里,中间种种细密一旦为谁所悉,他只怕也就拥有了这一份这世间唯一可以力抗我东密的实力。”

“他们一定以为那《肝胆录》就是肖愈铮手中的在朝中他那些臂助的名册。所以肖愈铮一死,他们怕《肝胆录》落入敌手,才会如此自危,不得之而难后快。但,他们这些书生才子岂会想到,肖愈铮凭之与我们东密相抗十数年的,岂会只是那么简单的一样东西?”

牟奔腾顿了下,加重口气道:“我东密之势三年之前可以说就已经势成。之所以潜忍至今天,倒不是为了裴琚,也不是为了清流社,而是为了那肖愈铮。因为他手里握有这样一个东西,所以杜护法才力主稳妥……”

外面门上忽传来几声剥啄声,三长两短。

牟奔腾忽展颜一笑,回头对瘟老七道:“周翼轸与木衡庐好象已经来了。”

“而那个裴府总护院,以一身苦练得侪华、苍二姓中、除华老太与苍九之外三大年轻高手之列的苍华已奉族命,弃职而去。”

他卷起案上地图,用一块细布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我倒要看看,苍华已去,裴琚虽有满府护卫,但究竟用什么来对付那‘星分一剑’周翼轸与‘地灵千掌’木衡庐的蕴势一击。”

“还有,我们在南昌城中的暗助已经发动。我要看看裴琚他究竟杀还是不杀那个华溶,看他怎么应付眼下的危局。”

他的随从忽然闪了进来,在他耳边附耳低声了几句。牟奔腾目光一凝:“我料得果然不错。”

“温兄,我们要去潘阳湖一趟。潘阳湖边有事。”

“我一直都在猜测,那肖愈铮死前,到底想让他的妻子把那肝胆一录交托在谁的手里?没想,月旦亭主人派来的使者现在果然已至江西。”

“万帅明见,已派出帐下六驹,下严令全力狙击月旦亭门下,不许其接近肝胆录。六驹料来不会出错。嘿嘿,肖愈铮,肖愈铮,你就算留下了肝胆录,又怎奈,它可能只能烂在你妻子手里?”

温老七忽诧声问道:“牟兄,那月旦亭主人到底是谁?”

牟奔腾微微一笑:“她是谁?她现在就住在宫里。当年杜护法与她朝相,也不过是当面问鼎之意。没想到她母仪天下还不够,当真要插手江湖这一局乱棋。”

4、 秋千

“俯仰轩”所处是一个幽静的小院。轩前临水,轩后倚山。水为曲水,山是假山。这山水虽是凿池垒土所就,却也极尽自然恬静之致。

那水边有一小圃。圃中花木,种植得法,一长排葛蔓在小圃架头蜿蜒舒卷,结成草书“暮卷”二字。

而假山之上,如有登临,就会见到一块石碣,石上有字,铭为“朝飞”。

把这四字联在一起,也就是“朝飞暮卷”了——依山而接朝飞之云,凿池而纳暮卷之雨——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大概也就是这四字的兴味所寄。

裴红棂垂睫低低一叹,这几个字她已看得熟了。又怎么会不熟?从她来那天起,裴琚就安排她幽居于这一个单独的小跨院里已经数日。这数日以来,她得三哥之嘱,哪儿都不能去,连嫂子侄儿都没能跟她一见。她日日也只有登皋临水,聊渡暇日罢了。

这种闲暇本也是她所期待的,可她期待可与之共度闲暇的人却已经不在。

还是那七月懊热的天,裴红棂独自徘徊于晚凉幽径,心里却全无欢愉。她不是不知道,如果进了三哥的裴督府,就如重又投入了一个鸟笼,一切事都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可这裴府外面,就是一天一地的网罗——自由,哪里才有她可以一肆心志,随心舒卷的自由呢?

裴红棂用手轻轻地在自己的左臂上从肩头一直向下轻轻地按着,象要自舒下那满身满骨的疲累。这么几个月的惊风暴雨,她都撑了过来,可此刻一旦有暇,可以小憩,她反觉出一种说不出的累。她口里喃喃地沉吟着几句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杨白华,飞去落谁家?托寄黑衣双燕子,红巾乌桕可好么?

呢语不应答。 杨白华,踪迹总偏差。不是泥中沾不起,便是枝头轻轻挂。相失已天涯……

这几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为么什么愈铮说,那肝胆录可托之人,排在第一的那人名讳不可说、不可说,只交托给她这几句隐语。道是,那人会派人来找自己的。如能碰见,自会认出,这几句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而为什么愈铮会说这肝胆录于此世间可以托付的只有两个半人?举世滔滔,愈铮他瞩目可以托付大事的也只有这么少的人吗?第一个还是那无名之人;第二个,却是水部侍郎丁夕林——以她所闻,丁夕林在朝中跟自己相公是曾颇有睚眦小隙的;第三个,也就是那半个人,就是裴琚。

他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所以当日裴红棂接过肝胆录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她想带小稚回愈铮的故乡诸暨,意思也是顺路可以把这亡夫的心血交托给他。没想、他却会不接。

东密如此追杀,而三哥又不肯接受,这份担子,卸也卸它不下呀!

可愈铮却分明说过,他这一去,东密只怕也措手不及。但他们图谋大事已久,能留给她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年。一年之内,如还没找到该找的人,没有把肝胆录交托出去,只怕,天下登成一大乱局。

裴红棂心下忧乱,如今、大半年已经过去,东密是不是已要发动。而自己,是不是已注定要辜负亡夫之所托了?

她脑中正自沉吟细索,眼角忽飘过一丝红影。

那红影似是在那边墙头晃了一晃,裴红棂一抬头,怎么?隔院有人?那却是谁?

可她一抬头后,那片红影却已不见。

七月的夏,满院的天空,只见槐榆杨柳那遮天遮日的碧绿。让裴红棂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眼花看错,那隔墙适才飞起的只不过是一朵靓红的飞花。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裴红棂一回头,只见三哥正自慢步走来。

三哥的身影也较年少时富态出许多了。一张黄白净的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皱纹,裴红棂却心惊地发现,他的鬓角,却添出了几丝白发。

仅仅几天前,上次见面时,她还没有注意到。难道,这白发竟是新添出的吗?

裴红棂伸手指了指裴琚的头发。

裴琚笑着叹了口气。只听他含笑道:“裴家之人惯白发。我小时总还不信,爷爷和父亲就都是这样的。他们三十才过,就已鬓角沾霜。没想到了我,也还是这样。”

裴红棂答不出来,只有苦笑着摇了下头。

她的父、祖与兄,可以说都还是当权的难得的还算锐力图强的官员吧?他们操心处尽多,就是想不添白发料来也难了。虽然她知道他们所要护持的和愈铮并不一样。说起来,他们与愈铮要护持的甚至不是同一个天下。愈铮着眼的是天下生民,而三哥他,眼中的天下只怕只是那些典章文物和与他们同班的权贵门阀了。

他要的是一场尽可能长久的统治。

裴琚的眼角沾上苍松古翠的阴影,现出一两丝平时难见的鱼尾细纹来。只听裴琚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年少时总不懂得,通才大略如东坡老,为什么会发此慨叹。没想自己还没到他那个年纪,却已明白其中之意味了。”

裴红棂苦笑着摇摇头。她心里明白三哥是为什么前来,哪怕他口中故做着闲淡之语。

但世路是世路,兄妹间那一份温情毕竟是兄妹间的温情。她伸指轻轻缕了缕裴琚鬓边的头发,含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年轻时总爱乱放狂言,爷爷对你的回答通常只有三个字‘不老成、不老成、不老成’。现在却好了,他如见到现在的你,总要说你一句‘老成’了吧?”

“何况,你面貌本就出少,添上这一丝白发,还更显得有气度一些。”

她知三哥是个极重仪表的男子,所以才会这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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