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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冷月-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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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慌乱着脚步,踉踉跄跄踏进中院。中院里仍然没有人,大人,娃子,主人,丫鬟,一个没有。推开上房屋门,桌几椅凳,插屏花架,地毯挂幔,通通没了。再往里屋走,床榻帷幔,立柜卧柜,绣墩屏风,通通没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西跨院,推开房门,书橱书案,陶罐瓷瓶,满墙字画,通通没了。。。。。。整个一座三进两跨一后园的大宅门,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能搬移的物,洪水淘洗了一样干净,罡风吹扫了一样溜光。
爷爷的汗毛一根根奓起,晴天白日遇见鬼魅似的,大吼一声:老夫上当啦!
他连滚带爬,磕磕绊绊,三步一跌撞两步一侧歪地向自己家跑去。
街上的绿营兵一个也见不着了,只有扑鼻的血腥味,呛得他忍不住一个又一个地打喷嚏,只有成千上万只黑老鸹,围着村庄飞成一片乌云。
踏上礓礤,爷爷就楞在那里,只见大门洞开,却不见一个人影,再往里看,屋门洞开,却不见一件什物。




 第三十一章

十几座牛皮大帐矗立在村外庄稼地里,周围是鹿砦、壕沟、土墙和一条两丈多宽的防火道,又新辟一条可以并行两辆四轮马车的夯土路,与官道相接。营门口设一座了望台,四丈多高,上面悬着识旗,站着哨兵。营门里头守兵雁翅排开,扛着枪提着刀,摆出如狼似虎的架势。从外面看应该是座屯兵两三千人的营盘,其实驻兵并不多,不过百十多号刚刚从各个绿营选调的汛兵、守兵、战兵、马兵,领兵的就是那个千总。
此刻,闲置的空地和帐篷成了临时监狱,村里十几家富户中除了家长,所有的男女老少,一个不落拘押在这里。
千总已经放出话去,这些人与长毛勾结,犯了谋逆大罪,就要砍头了。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有菩萨心肠,不愿意乱开杀戒,不愿意杀戮可恕之人。所以允许自赎,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良贱,一颗人头一千两白银,交出来立即放人,带回家去自行管教,严加约束。愿意交的,马上就交,交几千两放几个人。谁也别蹬鼻子上脸,装一幅可怜相,争斤掂两,讨价还价。本官言不二价,没得商量,这里不是市场,不是杂货铺,没得工夫听刁民们罗哩罗嗦。如果有刁民以为本官软弱,官军可欺,不来赎咋办?太好办啦,从明天开始杀人。第一天,一家杀一个。。。。。。第二天。。。。。。一家杀十个。。。。。。第三天,一家杀二十个。。。。。。杀完为止。。。。。。
话是放出去了,性急的千总并没有耐心等到明天。中午没到,就下令拉出十个最年轻的女人,赏给士兵解谗。你想,十个女人如何招架百十条饿狼,开饭的时候,鹿砦之外壕沟里就丢下十具赤裸裸的女尸。午饭刚刚吃完,千总又下令,拉出十个年轻后生砍了,也丢在鹿砦之外的壕沟里。
话放出去了,人也杀了,可是全天都没动静,不是这些有钱富户把铜板看得磨盘大,视亲人生命芥籽小,实在是拿不出许多哟。你想想,这些所谓富户,无非是些乡村土财主,种着几亩地,收几石稻谷,租出几亩地,收几吊铜钱。那时候,一两银子差不多能买一百四五十斤稻谷,而一亩好地一年两季也就收个一千四五百斤,还得遇好年景。也就是说一亩好地,一千年的收成才能赎一个人。象仇家的爷爷,爷爷的堂侄,家里确实有些钱,也不过是和那些凭着地亩生财的土鳖财主相比较,说起动银子,三百二百两尚可支撑,开口就要一千两,可能吗?何况哪家被拘押的也是几十口子呀。
这样的要法,明明是说,别来啦,根本就没打算赎给你。
仇家的爷爷就没打算去赎,他要去找这个千总讲理。
堂堂大清立国二百多年,经过所谓的康乾盛世,早已象高山上滚石头,走上了下坡路,拦也拦不住,止也止不住。朝廷的思路,越是没办法控制越立法,越是没办法收拾越吹牛,这个法那个法立下汗牛充栋一大堆,这个官那个官,从皇帝以下,各个标榜清廉如水,人人自诩爱民如子。既然有律法条规管着,既然没一个承认自己是昏官是贪官是赃官,总会有个把讲理的吧。诬良为盗,指民为匪,杀良冒功,该是啥子罪,律法条规上清楚的很,老夫听说过。你不讲理,我找知府,找道台,找总督,实在不行我进京告御状去。噢,你把我哄骗出来,仅仅一个时辰,就把家给我抄得茅光草净,连女人裹脚条子娃儿的尿褯子都拿上跑了,土匪眼缝儿也不至于这么小吧。抓我四十多口人,抄了我的家,还好意思让我拿银子去赎,我的银子都在你这儿呢,都让你给抄走了。
老爷子撅哒撅哒直闯营门。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半上午。
守兵令人想不到的客气,远远就迎出来,笑模笑样地说:
“老人家,正要去请你呢。千总爷说了,让你赶紧进营,有事找你商量。”
爷爷心里说,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老夫再也不信你们啦。他乜斜着眼睛,看看这个守兵,说:“我来送赎金,救我的人来啦!”
“哪儿能哟?哪儿能要你老人家的赎金。要谁的,也不能要你老人家的不是?”守兵嬉皮笑脸打着哈哈,生怕老人不进去。
“你说话算数?你做得了主?”爷爷紧盯一句。
“做不了主,做不了主。我也是听千总爷说的,他是这样说过嘛,真的说过。”守兵赶紧往回吸溜放出去的屁。
“如果你能做主,我就把赎金给你,任你或私吞或揩油。既然做不了主,那就啥子也不要再说了。快快前头带路。。。。。。”
千总真的在大帐里等着呢。爷爷进去的时候,大帐里已经摆好戏台上七品芝麻官升堂问案的排场,千总坐在条案中间,两个把总坐在旁边,二十个大兵扮作衙役,手持水火棍站立两侧,见老人进来,破着嗓子大喝一声:威——武——差点把牛皮大帐掀翻掉。
爷爷可不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佬,老人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才不在乎狐假虎威呢。他提着手杖慢慢悠悠走到条案跟前站定,拱拱手,说:“千总找老夫有何见教?我洗耳恭听就是。”
“哦,没得啥子事情,没得啥子事情。请你来仅仅是想问问,到底有何打算?今天可是第二天,午时三刻,也就是说再有一个时辰,我…我要接着杀人啦。可是告诉了你,勿谓…勿谓言之不预…预也。”千总说话,一咬言嚼字就磕巴。
“请千总告诉我,杀人总得有个罪名吧,这个罪名是啥子呢?”
“通匪。你儿子在庐州与长毛贼勾结,共同制定攻陷南京的计划,还潜入南京做内应。你孙子在滁州给长毛贼画了地图,约了攻城日期,还在城里蛊惑人心,散布流言,密谋火烧衙门,里应外合破城。。。。。。”
“你说他们从了长毛?既然从了长毛,还回乡里做啥子,专门送上门来等你抓呀?”
“回乡?他早已约齐阖村人等共同从贼,这次回来就是领人的。”
“。。。。。。捉奸要…要双,捉…贼…贼要脏。证据…证据。。。。。。”爷爷也有点结巴。
“你儿子、孙子的口供就是证据。”
“三木之下,啥…啥子样的口供拿不到手?请你将人和口供一并…一并送州送府吧,有说理的地方。”
“你儿子、孙子勾结的长毛贼昨天就把州城占了,今天一大早正攻打凤阳府呢,你让我送州送府,送给谁,送给长毛?”
爷爷一楞。咋着,滁州城丢了,凤阳府也围了?这长毛是够厉害的。憋了一气,他说:“那就送道送省。”
“安庆刚过大年就丢了,你不知道?费话少说,没用。还是赶紧拿银子赎人吧,晚了我可要降价啦。。。。。。为啥?一具死尸,一百两,比活着的,有口气的便宜。”
“我有银子,还不少呢。不过,都在你这儿,都在你这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你的银子咋个在我这儿呢,我又不是开钱庄的老板,你存我这儿啦?有凭单吗。。。。。。”
“你把我家抄得茅光草净,不在你这儿在哪儿?”
“那是查抄谋逆大罪的证据。拿你家银子,还茅光草净,你有证据吗?人证、物证,拿出来瞧瞧。”
爷爷被堵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唉,碰上无赖,特别是掌了权的无赖,你再有理,你再会说,也没得咒可念呀。
“把你那窖藏拿出来,把你裤裆里那银票拿出来。老人家,可不能死守着几砣砣不会喘气的阿堵物,舍不得拿出来救亲儿子亲孙子呀。”千总悲天悯人地说。
“雍正九年,世宗爷钦定的军令条约我背得下来。”爷爷威胁着说。
“背得下来好哇,背一段我听听。”千总才不在乎什么律法条规呢。
“。。。。。。第八条,官兵沿途欺压民番,恃强买卖,掠财物,毁房屋,淫污妇女者斩。。。。。。第九条,官兵杀良冒功者斩。。。。。。”爷爷背诵得朗朗上口,有情有调。
“嗯,背得不错。还是刚才那句话,有律条,有法规,仍然不够,得有证据。有证据不用去府去道,坐在这儿,我就怕你。没证据,没人证,没物证?皇上是你二大爷,也没得用,也嬴不了。别来那个大言浪语,吓唬三岁半娃娃吧。”千总仰靠在圈椅上哈哈大笑。
“我家被你抄得一净如水就是证据。”爷爷瞪着眼,说得理直气壮。
“我放把火烧了它,让你片瓦无存。证据?哼,哼,明天早晨再看。。。。。。”千总有恃无恐,说得咬牙切齿。
“我。。。。。。我。。。。。。”
“我,我,我啥子哟?快快去拿银子是正经,还在这儿费那家子话。”
“我没银子。。。。。。我没银子。。。。。。我没。。。。。。没。。。。。。”爷爷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他彻底服输了,全身软软地软软地一寸一寸矮下去,堆在地上。
“发昏当不了过年,快快去拿银子,快快去拿银子。。。。。。来人呐,把他叉出去,架着他回家,让他掘地三尺,让他拆房扒墙,让他井水掏干,让他上天入地,也得拿来银子,也得拿来银子。。。。。。”千总仍在不依不饶,跳着脚大喊大叫。
爷爷已经两天没吃饭。一是吃不下,四十几口亲人身陷囹圄,命在不测,危在旦夕,随时都可能惨遭毒手。他既恨又惧,既堵心又无奈,好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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