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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怎么办?狗腿子再去找麻烦,咋个整?”
“往大山里走,去大雪山,那里还有没让财主霸去的荒地,还有没主家的山林。。。。。。”
仇家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些银两。。。。。。”
“不要银两,要银两做啥子?没得用,一点用没得。。。。。。”
“咋个没用?预备个方便嘛。”
“荒山老林里,一百两银子买不到一碗豆花饭,没得用。该是我给娃儿留下些些,唉,我…我…我。。。。。。”
周川摇摇脑袋,说不下去了。
闷了一气,他用劲甩开仇家的拉扯,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到仇家追出大门,看见眉儿早就追了出来,将一个粗麻布口袋硬塞进周川怀里,俩人撕扯一气,到底拗不过眉儿,他掮了,顷刻间消失在浓浓夜色中,消失在牛绒绒般的细雨里。
回到上房,翠儿已经收拾停当,见仇家进来,她问道:“。。。。。。咋个睡,我去跟眉毛儿睡,让大娃子三娃子跟你睡?”
眉儿赶忙拦挡,说:“先别忙着让先生睡她俩呢,等几天吧,咋着也得张罗张罗呀!”
“张罗?张罗啥子?”翠儿不解地问。
“娶媳妇,该张罗啥子,你不知道?”
“你这先进门的媳妇,还没张罗呢,咋着也得先张罗你的呀。”
“我们老夫老妻的了,张罗啥子?”
“厚脸皮,厚脸皮哟,城墙拐拐还得外加一十三个碓窝底底。”翠儿伸一个手指拨拉着脸蛋,羞着她,“哎,眉儿,到底咋个睡?你倒是快点安排呀!”
“我要跟先生睡,我要跟先生睡。。。。。。”眉儿捏着嗓子,学着那天翠儿作恶梦乱叫乱嚷的声调说。见翠儿扑上来要撕扯,赶忙收起戏谑,说,“让她俩睡我房里,我睡你旁边好了。”
“你别笑话我,女娃儿胆子就是小嘛,有啥值得你笑的。”
“胆子小?上赶着找男人睡觉的时候,胆子就不小了,大得南瓜样。”
俩人嘻嘻哈哈笑着,闹着,安顿好大娃三娃,自己也钻了被窝。
仇家端了个火盆,摆在屋地上,四面看看,又搬了个杌凳站上去,将窗户纸撕个拳头大的洞,扭过头,问:“俩人冷不冷,要不要加床被子?”
躺在被窝里的大娃子三娃子笑嘻嘻看着他,不说话。
仇家接着问:“俩人就穿着单裤单褂来的?没得棉衣棉裤?”
俩娃儿还是不说话,笑得越发灿烂。
仇家想了想,又问:“才刚刚吃没吃饱?我看着你俩没放开吃呢。。。。。。”
俩娃儿仍然不回答,哏哏地笑着,你捅我一下下,我掐你一把把,眼睛却看着仇家,笑的越发开心。
仇家也笑了,说:“睡吧,走了一天路,累了。早点睡吧。”
回到上房,坐在床沿上,仇家一边脱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唉,咋得这么多事哟,这一天到晚还真累呢,腰酸腿困的。唉,睡觉,睡觉,明儿个还得早起,有事情呢。说着,他往里推推眉儿,钻进了被窝,使劲伸了个懒腰。
眉儿问道:“明儿个又去哪儿?”
“。。。。。。今儿个初几啦?”仇家没回答,闷了一会儿,问眉儿。
眉儿想想,说:“初八。”
仇家深深出了一口长气,声调低沉,一字一顿地说:“快啦,快啦!再有五天。。。。。。再有五天。。。。。。再有五天。。。。。。”
猛地,他又想起什么,跳下床,衣服也没穿,鞋子也没穿,急急忙忙拿出兆谦和给他的名单,凑到油灯底下,看一遍,再看一遍,他大叫了一声:
“老天呐,你咋如此捉弄我!啊。。。。。。”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又猛地跳起,抓起油灯掼在地上。
随着一声脆响,房里顿时一片黑暗。
第四十五章
仇家赶到打蕨沟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黑。
牛绒绒雨一直在下,路边边上的稀泥巴,结了一层菲薄的冰凌,踩上去又粘又滑,咬住鞋底子就不撒嘴,非要把鞋子留下不可,还一次次把人滑跌出去,甩得好远好远。
尽管穿着王阿大做的木屐,底子上有齿,能抓地,仇家还是跌了一跤又一跤,滚了个泥猴猴模样。
十里多路,仇家整整磨蹭了一个下午。
此刻的仇家,胸腔里塞满奓奓乎乎的黄茅草,扎扎哕哕,刺着心,刺着肺,刺得心疼,刺得肺疼,刺的心在淌血,刺得肺在淌血。黄茅草里又被塞进一簇火种,憋着烟,沤着火,着,又着不起,熄,又压不下,象是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和在了一起,搁在火炉上烤,烤,烤,烤得眼看着就要燃烧,眼看着就要爆炸。
一切都准备好,折子上那一十七个畜生除了乐和之外,一个二个就要聚会镇雄州,赴断肠宴,领夺命酒,上奈何桥,奔鬼门关,下阿鼻地狱。时辰已到,该是他们为自己的罪恶,为自己的残忍,为自己的贪婪,为自己的无耻,偿付本金,偿付利息的时候了。
为这一天,仇家奔波二十一年,运筹二十一年,等待二十一年,焦躁二十一年。他费尽心机,熬尽心血,爬雪山,走草地,宿莽林,住山洞,闹市街头为丐,大户人家为奴,好容易找到了雠仇,还得低三下四,在这个不可一日共此青天的兆谦和面前当孙子,陪笑脸,装傻充楞,虚以委蛇。
二十一年啊,终于熬到这一天,盼到这一天,等到这一天,可以快意雪恨,大张挞伐,为那些不屈不挠的太平天国将士,为那些睡梦中丢掉性命的百姓,为那些被夺妻霸产的肉头财主,甚至为那些投降了清廷反过来又被坑杀的软骨头,为他们复仇解恨,声张正义的时候终于到了。
唉,谁能想到,偏偏又横生枝节,让一双高高举起的复仇铁拳颤抖了,战栗了,犹豫了,挥不起来,砸不下去。。。。。。
兆谦和给仇家的宴客名单,开列着二百六十多人,有姓名,有官职,有品级,有履历,有出身,有籍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中现任官员和在籍官员二百人,还有些生员秀才,豪富世家,旅镇商人,和尚尼姑,道士道姑,甚至还有两个不知道哪个天国来的天主教传教士。
这还怎么动手?
显而易见,这二百六十多人绝对不是个个有罪,个个该死,个个该杀。
尽管那些现任官员,也不是啥子好鸟,一个个作恶多端,欺凌良善,巧取豪夺,坑蒙拐骗,百姓们早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寝皮食肉了。但是,具体那个人其罪当诛,那个人未必以命相抵,还是要分辨清楚的。
何况,就算这些鸟玩意其罪必洙,不诛不足以谢天下,不诛不足以平民愤,不诛不足以慰天心,也应该苦主动手,债主快意,哪能由着仇家越俎代庖呢?
再说那些商人吧,虽说大秤进,小秤出,掺杂使假,酒里兑水,米里加沙,盐里加泥巴,五个铜板进的货,转手敢卖五两银子,鹭鸶腿上割肉,老鼠尾上抽油,一个二个心都黑透了。但是,其恶可惩,其罪可罚,其心可诛,其命却不是随意可夺的呀!
更别说那些生员秀才,和尚道士,尼姑道姑,西洋教士了。
当初,确实想得简单了一些。以为把这些牛鬼蛇神聚在一起,雷公岩上蜂蜜,乌头榨得射罔,往那煎炒烹炸的豆腐宴上一掺和,就万事大吉,凯歌高奏了呢。
谁想,该死一万次的兆贼,一下下弄来这么多人,还咋得动手,还咋得投毒?
挑挑捡捡,区别对待,好人或者非大恶之人上一桌好菜干净菜,大恶之人上一桌加料美餐?
仇家自忖,还真没那个本事,众目睽睽之下,哪里会如此手脚利索?神仙还差不多,自己一介凡人,不可能嘛,你以为变戏法呢?
不管三起二十一,不管黄瓜茄子水萝卜,一锅烩了它?
这不是仇家的性格,也不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特别是在天朝军队里受到的教育所允许的。天朝军队有着严格的纪律,绝对不允许滥杀无辜,就连满清官吏,哪怕品级再高,只要放下武器,只要停止反抗,也绝对不杀,更别说平民百姓,商贾僧道,读书秀才了。现在让他不分青红皂白,大锅烩菜,还真真下不得手。真的那样做了,自己不是也成了清妖,成了兆贼,成了滥杀无辜,屠戮平民,杀良冒功的八旗兵绿营兵?就算报得仇,又怎么敢告慰在天的爷爷奶奶爹爹妈妈和所有死难于十七个畜生之手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呢,又怎么敢告慰在天的太平军中那些胞兄胞弟胞姐胞妹呢。
怎么办呢?就此搁开手,放弃追寻二十一年,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仇家又不甘心。如若放弃,恐怕再也找不到把十七个畜生聚到一起的机会了。将来再去一个个追杀?大费周章不说,追得到吗?杀得成吗?再花多少年时间,再费多少心血?
仇家恨不得拿脑袋撞墙,恨不得撕开胸膛,把烧成一团火的肠肠肚肚心肝肺,拿到雨水里淋一淋,浸到井水里冰一冰。
整个镇雄州,只有廖大哥弟兄几个,详详细细知道仇家与兆谦和的故事。他去打蕨沟就是想坐在廖大哥身边,喝杯苦酒,诉诉委屈,放开喉咙哭上一场,大醉之后,睡上个三天三夜,任他天明天暗,日出日落。
兆家的豆腐宴?玩勺子去吧,滚一边去吧,老子不伺候了,爱咋得就咋得!
廖大嫂已经脱衣上床,打算睡觉了。
腊月天头黑的早,冷兮兮的,不睡觉还真没得可干。可是躺在床上又睡不着,翻过来调去烙大饼。她自嘲地笑着,自言自语,唉,一个人有多少觉哇,连着睡十天早觉了,再睡怕是头也要睡扁呢。
半个多月前,廖大哥弟兄几个不知听谁说,永宁有人起事,扯大旗,扎营盘,还在扎西的大雪山上建了小营盘,头领竟是来过家里的铁家大哥。几个兄弟也不和廖大嫂商议,拍拍屁股就走人。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家里还有两吊钱,够你花三五个月小半年的,我们到那儿先看看,如果大小头领是些干大事的,能把弟兄们当人看,在大雪山能站住脚跟,马上就回来接你。如果满不是那么回事,几弟兄也不会在那儿长时间混下去,说不定啥时候就溜回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廖大嫂痛痛快快打发几弟兄上路,临分手时还硬把留下的两吊铜钱分一半给他们带上,说是穷家富路,家里日子好混,路上没钱可抓瞎呢。
前几天,铁大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