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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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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一天是别人负责运。”姑娘说,“这3天是我……”

  “总共108个人,都运走了吗?”

  “把第一天也算在内,是这么多。我运走了90人。”

  “渡河时没有人落水吗?”

  “没有。”她微一笑,大概她在回忆那天她落水的往事。“一个也没有……只是晚上有架飞机扫射我们的筏子,打死了4个人。”

  “是我的人?”

  “是您的。“

  “那时您悄悄走了……”

  “唷,我还忘记向您道谢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但是仍然要谢谢您。”

  “您什么时候返回去?”沙布洛夫问。

  “等到晚上。我耽误了,此刻天已亮,过不了河。”

  “的确,天一亮,从我们这里就去不了后方。不要紧,您就在这里休息吧。”

  “对,我立刻就去休息。我手下的卫生员已经躺在那里,他们已两夜没睡觉了。”姑娘一边说,一边起身走。

  “不,您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就在我这里休息。我和中尉马上出去,您就在这里躺下休息好了。”

  “我不妨碍您吗?”

  看她说话的神情,沙布洛夫觉得,她已疲倦极了,她应该盖着被子睡一觉,对她说来,简直是太奇妙了。

  “不会的。”他说。

  “好吧,那我就休息一下。”姑娘坦率地说。

  “不过,您得先吃点东西。”

  “好吧,谢谢。”

  “别佳!”沙布洛夫叫了一声,“拿点吃的东西来。”

  ‘这不是吗?”别佳走出来说,“大尉同志,炒锅就在您跟前。”

  “啊,对了……”

  沙布洛夫把炒锅移到女子面前。

  “你们呢?”

  “我们也吃。”

  沙布洛夫扭开桌上的德国军用水壶塞子,把酒倒到两个空炮弹头内,自己一杯,马斯林尼可夫一杯。他们大家把这种用炮弹壳做成的杯子,叫做“炸弹”杯,最近一个时期,在军官们的掩蔽部里就用这种东西来代替杯盏。

  “您喝酒吗?”他问。

  “疲倦时,也喝点。”她说。“就倒半杯吧。”

  他为她倒上了酒,于是她同他们一饮而尽,她喝得很安静,也不蹙眉皱眼,就像很听话的婴儿喝药一样。

  “您会唱歌吗?”马斯林尼可夫突然问道。

  “有吉他伴奏时唱过。”

  “你们家的吉他一定是挂在床上边,吉他上面一定带樱结的。”马斯林尼可夫说。

  “是带缨结的。”姑娘说。“不过现在已没有了……要知道,我是本城的人。”她加上一句。

  从“本城”这字义中,他们3人都明白了一个确定的意思:既然是本城的,那就是说,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烧光了……

  “怎样,您还在害怕吗?记不记得我们的谈话?”

  “我任何时候也停止不了害怕的。”她说。“我对您说过我为什么害怕,既然这样,我又怎能不再害怕呢?我还是害怕,还会害怕的……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她停顿半响,又补充说道。

  “我,可恰恰相反。”沙布洛夫说,“相信一定会再见到您的。”

  “为什么呢?”

  “我发现,在战争中很少有人只见一次面的。您从前住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不,不远。沿这条街去,右转弯,第三条街区……”

  “现在不是被德寇占据了吗?”

  “是的。”

  “安娜,安娜……”沙布洛夫笃地想起什么似地说。“安娜,您知道吗,我现在也许会让您惊奇,可是我不知道,也许不会。”

  他还不十分相信,他到底会不会令她惊奇,但他不知什么缘故,总觉得既然有了这个巧遇,正是他从水里拖出这个姑娘,她现时又在运他的伤兵,那为什么又不会有另一种巧遇呢?

  “有什么东西令我惊奇?”

  “您姓克里勉科,是吗?”沙布洛夫问。

  “是的。”

  “这样的话,我可能会令您惊奇,并使您高兴。我见过您的母亲。”

  “见过我的母亲?在什么地方?”

  “在东岸,爱尔屯。”沙布洛夫说。“您的父亲也在这城里,是不是?”

  “是的。”安娜说。

  “9天前,就是我们同您一块渡伏尔加河的那天早晨,我在爱尔屯看见了您的母亲。只因当时我不知道您的名字,所以我没有对您说。”

  “她怎么样,她怎么样?”安娜急忙问道。

  “没有什么,她步行到了爱尔屯。她说,敌机的轰炸使您同她分手了。”

  “是的,那时她在家里,我在外面。她怎么样?”

  “不错。”沙布洛夫撒谎地说。“走到爱尔屯了。”

  “您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的?怎样能打听到她现在的地方?”

  “这点我不知道。我在爱尔屯时,就是在屋子台阶上看见她的。我觉得,那天她刚到那里。”

  “那她怎么样,怎么样?”安娜追问着。“受了很多苦吧?”

  “有点儿…… 主要的是她还活着。”

  “她向我说到您时,也是说:‘主要的是希望她还活着’。”沙布洛夫一笑。

  “此刻这一点的确是主要的。”

  “不,”孔纽科夫说,“不要紧。这里没有铁丝网吗?”

  “不会有的。”

  “那就不要紧。以前他们有时架设12道铁丝网,要很长时间才能打开通道。”孔纽科夫从容不迫地说,那声调好像要讲一个长篇故事。

  这时落下一颗迫击炮弹,他们两人都紧贴地面。

  “跟我来。”沙布洛夫等到敌人试探性射击的火力转向左侧时,喊了一声。

  他们又向前跑了几步。

  这样又持续了五分钟。沙布洛夫以又恐惧又高兴的复杂心情想,他正如愿以偿地把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方面来,此时哥尔坚科和帕尔费诺夫两人带的队伍,大概已经沿着凹地和后院一带,秘密地从两翼接近各自进攻的楼房。如果没有这些暴雨般白、蓝、绿色的发光弹,本来没那么可怕。

  最后50米的距离,谁也用不着催促。待敌人的机关枪又打完一排子弹时,大家一跃而起,坚定地向那个已经看得很清楚的楼房冲去。不管前面有什么,是德国人还是魔鬼,总比他们刚才爬过的光秃秃的广场好,没那么可怕。那种越接近目标越想冲锋的愿望以及想和德国人展开白刃搏斗的愿望,无形地鼓舞着他们,催促他们前进。

  当沙布洛夫奔到楼房墙边,才发现第一层楼的窗户很高。这时通讯员别佳跑过来,把他扶上去。沙布洛夫一手抓住窗台,一手把一颗反坦克手榴弹向窗内投去,接着自己又跳回到街上。

  屋内一声爆炸的巨响。别佳又把沙布洛夫扶上去,沙布洛夫骑上窗台后,伸手来拉别佳。别佳攀上去后,又来拉第三个人,他们总共有三四个人进入房间。沙布洛夫用战争初期从德寇那里学来的办法,为防止不测,连望也不望,端起自动步枪就是一阵扫射;只听前面一声叫喊,里面有人呻吟。

  沙布洛夫摸索着走过这个房间,推开面前的房门,进到走廊里。走廊里很僻静,没有窗户,左右两侧的燃油灯,德寇还没有熄灭。从走廊远处一扇门里,突然跑出几个人来。沙布洛夫感觉这是德国人,随即弯下腰,从门缝里,沿着走廊,打了一排自动枪弹。几个奔跑中的人应声倒地,有一个人手舞足蹈,跌跌撞撞地扑到沙布洛夫跟前,正好倒在他脚旁。最后一个人在走廊上东歪西蹿,撞到沙布洛夫身后另外一个人,只听那人用俄语说:“嚯,这下撞上了”。

  姑娘把双手放在桌上,支着头。她想再向沙布洛夫详细询问母亲的情形,但他只是仓促见过她一面,他又怎能知道得很多呢?

  ‘您躺下睡吧。”沙布洛夫说。“就躺在我这个沙发上。我现在就出去,天黑才回来。您该走的时候,我一定叫醒您。”

  “我自己醒得了。”姑娘自信地说。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上去之后,像小孩似的在弹簧上闪了几下,带着惊奇的神情说道:“啊,软软的,我好久没有睡过这样的软床了。”

  “我们这里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呢。”马斯林尼可夫说。“我在废墟里还见过两把皮椅,稍微修理一下,简直可以成为特等火车铺位。”

  “在废墟里有没有发现吉他呀?”

  “没有。”

  “可惜…… 要是有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弹弹曲子。”

  “没有关系,反正您不是最后一次来我们这里……”

  “大概不是。”

  “我一定还可以找着吉他。让我到第一连去吧!”马斯林尼可夫说道,他站在沙布洛夫面前,胸脯比平素挺得更直。

  “去吧。”沙布洛夫说。“我很快也到您那里来。”

  马斯林尼可夫出去了。

  “他在您这里是什么人物?”姑娘问。

  “参谋长。”

  “他也是一个好人吗?”

  “为什么‘也是’呢?”

  “也是,同您一样。”她说。“这就是说,不完全同您一样,——他,同我一样,这就是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是同我一样,好的,我却……”她把话说乱了,很难为情,然后轻轻一笑。“我是想说,他同我一样,也还很年轻,而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您已经把我当成老头子了。”沙布洛夫摇了摇头。

  “不,不,怎么会是老头子呢?”她认真地说。“不过在我看来,您已经是成年人,我们却还很年轻。大概您已经很有阅历,对吗?”

  “我不知道,也许…… 大概,是吧……”沙布洛夫犹豫地同意了。

  “我却不是。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回忆。有时只回忆过去的斯大林格勒。您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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