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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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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回到部队,就会知道的。我又怎能答复您呢? ”

  沙布洛夫竭力想回忆起发生的一切,但是白费气力。他只记得,起初他怎样把砖块向一旁推,以后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军医院里的静寂,大概是沙布洛夫此刻所需要的良药。这静寂是这么美妙,这么安宁,所以他虽然觉得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也不愿意打破这种静寂。最近几个星期,他在斯大林格勒下打命令,叫喊,解释,争论,忙碌万分,现在他觉得沉默是最惬意的,他成了这个病房里最不爱讲话的病人。他默默不语地躺着,一句话也不想说。

  甚至在第八天早上,当安娜悄悄地走进病房,从两列病床中间走过来,坐在他的脚旁时,他都不愿意说话。他望着她那疲劳的可爱的脸,望着她那轻轻搁在膝上的手,又望着她那样盯住他的眼睛,仿佛她是从千里之外一口气跑到这里来的,而他却不愿意说一句话。她在起初一分钟内,也没有说什么。后来忽然开口了,并且立刻滔滔不绝地谈起来。首先她说到,马斯林尼可夫因为他迟迟没回来,特别担心,于是跟着去寻找,结果在我军阵地与彼得洛夫和尤苏波夫牺牲的地方之间,找着了他,他已失去知觉,躺在那里。

  安娜对他说这些细节时,沙布洛夫还是记不起来,他是怎样往后爬的。也许他终于掀开压在身上的砖块,爬出去了。奇怪得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随后安娜又说到怎样把他抬到营部,以及她看见他躺在担架上,并走到他跟前去。

  现在她讲这些事情时,是以毫无顾忌,毫不害怕的眼光望着她。

  “我看见您躺在担架上时的情形,”她说,“我真害怕,以为您已经死了。我开始吻您。随后您睁开了眼,立刻又闭上了。我又吻了您一下,但您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

  随后,安娜又讲道,她同卫生员们怎样把他抬到河边,他们怎样乘驳船渡河,敌人又怎样开炮射击,因为这时几乎天亮了。

  “完全同那次射击一样,记不记得?”她问。

  “记得。”

  “我真害怕极了!”她说。“这是最近时期第一次感到害怕。渡过河后,我就对卫生员们说,要他们必须把您送到这个军医院来,因为我要到这里来,要让人们特别关心您。但是这一点他们大概忘记了,他们要照看所有的人。”

  “为什么您这么久都没来?”沙布洛夫问。

  “我来不了。”她抱歉地说。“我渡过河去后就想,第二天夜晚上一定到这里来。哪知当天渡口被炸毁了,后来那里的伤员又非常多,在他们未完全渡过河之前,我被留在他们那里了。留了整整六天。现在您感觉得好一些吗? ”

  “是的。”沙布洛夫说。“今天我已经坐起来,试着走路了。 ”

  他俩沉默了一会,她又说:

  “您知道吗,妈妈也在这里。 ”

  “那时,您就对我说过……”沙布洛夫说,好像是在说很遥远的事情。“她就在这个村里吗? ”

  “是的。我把您的情形讲给她听了。她也想到这里来看您,可是我一个人来了。 ”

  “关于我的情形,您对她说了些什么? ”

  “全部都说了。 ”

  她说到“全部”时,沙布洛夫感觉到她的确说得很多。

  “至于我,”安娜说,“您知道吗?现在我也得了勋章。 ”

  “真的吗?”沙布洛夫说。“勋章在哪里?已经领到了吗? ”

  “是的。 ”

  “给我看看。 ”

  她稍微揭开罩衫,他立刻看到军服上的“红旗”勋章,只是不像沙布洛夫所佩带的那样布满灰尘,失去光泽,而是全新放光的。

  安娜也歪着眼睛,望了望勋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稍微抬起身来,把手肘支在枕头上。

  “亲爱的!”安娜说,温柔地把双手伸到他的肩上。“亲爱的!”她又说一遍。

  他拿下她的手,长时间地亲吻着,弄得她脸上绯红,可是她没有抽下手来,甚至没有缩回,只是聚精会神地,幸福地望着她。

  “安娜,”他说,这时他觉得内心激动万分,如果此刻不向她表白自己的爱,那么几分钟后,等她走后,无论是谁先到他这里,护士也好,医生也好,他一定会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安娜,假如不是战争的话…… ”

  他想说假如不是战争的话,他会立刻把她从这里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永世也不离开她。

  “假如不是战争,我们也不会见面啊,是不是?一定是的!”她坚持地重复一句,好像怕他要同她争论一样。

  “就是。”他说着。“我正想说这句话,你却猜中了我的心思。 ”

  他第一次称呼她为“你”。

  “我知道,我会做到的。”她说着,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今天给了我一昼夜的假。我一定把您……”她哽住了。当她听到他不称她为“您”,而称她“你”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字眼变化的意义,她也想称他为“你”,但是看到他在生病,脸变瘦了,胡须也没刮,神色疲倦,显得年纪很大,好像是个老人,使她没有这样称呼她。

  “我一定把您从这里带走。”她说。

  “带走?带到哪里去?”

  “到妈妈那里去。您在妈妈那里继续治病…… 妈妈那里,就是我们那里,她纠正说。——大概您已经能够转到那里去了。妈妈可以照顾您。我在家里时,我也可以照顾您。每天晚上我从家里出去,依然是在夜里运送伤员,早上回家来照顾您。”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呢?”沙布洛夫轻轻一笑。

  “等您病好的时候。”

  她想对他说,难道他不懂得,他在她身旁时,她是睡不着觉的;难道他不懂得,他在她身边时,她是多么幸福,而且他也那么爱她。

  但是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突然离开病床,向房门走了一步,然后又折转回来,在他的唇上急忙吻了一下,就跑出去了。

  沙布洛夫以忧郁和期待的目光看了看同病房的人,看他们对他说些什么亦或讥笑一番。但是谁也没有做声,更没有嗤笑。只有躺在沙布洛夫旁边一个上年纪的,被截去一条腿的中尉,扭转身来,用和蔼动人的微笑,迎接他那忧郁的目光,沙布洛夫也不由自主地报以微笑。于是中尉完全转过身来,对沙布洛夫说道:

  “您知道,失去世上的一切真是痛苦。我比任何人都失去得多,——谁也没有失去这么多,实在很痛苦…… ”

  “是的。”沙布洛夫说,他想,大概此刻病友想起自己一条腿被截掉的事,应该对他说点好听的话和安慰的话。但沙布洛夫又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中尉用手摸了摸盖在断腿上的毯子说。“我是翻译员,按我的职业说来,没有这条腿也可以生活。甚至也许还能在某个司令部里做事,打仗。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在明斯克,我的老婆和女儿都被打死了,都牺牲了。但是很多人有同样的遭遇,有我这样经历的人,真是多极了。我想说的也还不是这个意思。除这些外,他们还把我一生从事的事业,毁得干干净净。您知道,近15年来我在研究什么?”他冷笑地说。

  沙布洛夫沉默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在研究德意志近代史。不,我此刻连谈也不愿意谈,关于这个问题我写了些什么,哪些对,哪些不对。我只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研究这个问题了,我一辈子也不干了。当我看见这一切和失去的一切之后,我再也不能研究他们的历史了。不能研究,不愿研究。我宁愿进残废合作社去做工,战争结束后,宁愿在小摊上卖啤酒,这比回忆我在什么时候研究过德国历史,要好得多。他妈的!也许,其他人会研究这些问题,甚至一定会有人研究的,但我决不研究它了。您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沙布洛夫说。

  “您今后一切都会好的。”中尉忽然叹了口气,静静地把身子从枕头上一抬,低声说道。“会好的。她马上就要回来。您不要因为我在这里碍事而生我的气,她坐在这里时,我始终看着你们。现在我这个样子是可以原谅的。 ”

  他气愤地伸出一只手,往截肢的地方猛地一击,粗暴地骂了一声,接着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默默地躺着。

  沙布洛夫也闭起眼睛。他觉得,这样闭着眼睛等安娜回来会轻松些。他躺在那里,始终在漫无边际地想安娜。同时他又想到躺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也许,自战争开始以来,他此刻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到幸福的人对不幸者的同情。虽然此时他人的痛苦离他很遥远,但是他内心深处充满怜悯之心。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来。即使他此刻说出什么同情的话,躺在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相信他的,因为他此刻满脸都是幸福的神色,这一点他自己已感觉到了。

  沙布洛夫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想安娜的时候,安娜正在同一栋楼里,在学校下层一个小房间里,站在主任医生面前。

  外科医生中,有很多人是虚无主义者,主任医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个子不高,体格健壮,体态微胖,脸色红润,眉毛胡子整齐得像墨笔画成的。他是个很好的外科医生,曾救活了不少的人。但是他认为,他对医学持怀疑态度;在施行手术的过程中,他总是特别冷静,谈到截肢时也开玩笑;他还爱说一些带双关语的笑话,哪怕有女人在场。安娜知道这一点。安娜认为,主任医生是最不善于听取他人意见和冷酷无情的人。

  因此,她鼓起勇气,坚定地向主任医生房里走去,决定直截了当地向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不让他给自己难堪,也不让沙布洛夫受委屈,更重要的是,不让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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