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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准备离开我们这里吗?”
“是的。”沙布洛夫说。
医生并不感到奇怪,没有同他争辩,也没有表示反对。医生在斯大林格勒这里已经习惯这种现象了,这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卡车5点钟出发,但您得记着,您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养好。”
“我记得。”
“也罢,再见。”医生说,起身同沙布洛夫握手。
沙布洛夫忽然想调调皮:他握着医生的手,虽不是竭尽全力,但握得很紧。
“哎哟,您怎么啦!”医生说。“我不是讲过,让你走吗?为什么您还要这样?”他揉了揉指头,转身出门走了。
安娜一回到家来,沙布洛夫就对她说,他明天要回斯大林格勒。安娜不做声。她甚至没有同他争辩,没有说回去还太早,也没有要求他再住一天。因为这些话,在他俩看来,都是多余的。
“只是我们要在一块。”她说。“好吗?”
“我也是这样想。”
这一天,她很安静,很忧郁,虽然疲倦已极,但她不想睡。她默默地坐在他的身旁,抚摩着他的头发,聚精会神地望着他的脸,仿佛要努力把它牢记在心。
她最终也没有睡,而他大约朦胧地睡了半个钟头,她要走时,才叫醒了他,忧郁地再次抚摩他的头发,说道:“我该走了”。他起身把她送到门口,久久地望着她沿街匆匆走去。
早晨,沙布洛夫把东西收拾到自己的行囊里。安娜很久没回来。他几次到路上去望,看不见她的身影。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她还没回来;三点钟,四点钟…… 四点半他就该动身,否则就赶不上这趟医务卡车。他又到路上望了好久,然后才回到屋子里来,坐在桌旁,写了个小条子,说他等不到她,就走了。起初他本想署名为“沙布洛夫”,但这又太正式了,以后想写“阿列克塞”,但是又觉得不大习惯,于是只好写个字母“A”后,写一个句号。
随后他同安娜的母亲告别。她对于他的离去,既不惊异,也不惋惜,态度上很安静。大概这种安静乃是她家的特点。
“不等她了?”
“不等了,该走了。”
“好吧,您走吧。”
她挨近他,向他面颊上吻了一吻。这个动作表示她在替他,替女儿担心和不安。
四点五十分,他望着每个迎面来的人,向军医院方向走去。前一天,小孩们替他砍了一根粗大的樱桃木手杖,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着。
五点钟过后,卡车来了。人们劝他坐在司机棚里,可他却坐到后车厢里,希望在这里能看见安娜,如果她沿大路迎面走来的话。他躺在车厢里,从左面的板缝仔细望着所有迎面驶来的汽车。但是这些车里都没有安娜。傍晚了,一片凉气,他把军帽戴得更低,大衣也竖起来了。
经过三公里后,汽车走上了从爱尔屯通往渡口的大路。公路多次被炸坏,又多次修好了。路上坑坑洼洼,卡车颠得很厉害。脚在车厢底板上被碰得很痛。高空里,还在进行傍晚的最后空战。德寇飞机很多。我方飞机,偶尔才有一两架出现。这里的空战也像地面战一样,显然打得也很艰苦。沙布洛夫在路上,两次遇到德寇空袭车队。有很多卡车开往渡口去,满载着装有炮弹、牛肉的箱子和各种袋子。
沙布洛夫在渡口附近的村镇里,看到街上有德寇飞机的残片,还在冒烟。卡车绕过飞机
残骸向渡口开去。德寇用重迫击炮向村镇射击。这里的一切表面上同沙布洛夫第一次由此渡河时差不多,只是天气冷了一些。伏尔加河的水仍在流泻,不过河水好像凝固了,沉沉的,使人觉得最近一两天内就会结成薄冰。
卡车停下,大家下车向渡口走去,这时拖着驳船的小火轮靠近码头,沙布洛夫想,在这个岸边已经见不到安娜了。他坐在沙地上,也不看四周的情况,安然地吸起烟来。他总是觉得,抽烟会感到暖和些。
火轮靠近码头了。几个迫击炮弹在后面岸上百十来米远的地方爆炸。一列列的伤员担架,从轮船和驳船上抬下来。沙布洛夫默然地坐在那里等着。人们上船下船,忙个不停,但周围的喧嚷声,没有他第一次渡河时厉害。“大家都习惯了”——他想。四周人们的行动非常迅速,非常有序。他举目望去,岸上的城市也觉得很熟悉;他很奇怪,怎么离开这座城市这么久,——足足18天。
他把文件给渡河指挥看过后,就沿着跳板向一半已被打毁的驳船走去。这时他听到安娜在叫他。
“我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的。”她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等我,反正5点钟时要动身的。对吗?”
“对。”
“我还是坐上一班驳船过来的,我把伤员安置好了,就在这里等你。现在我们一同渡河去吧。”
“好,你看。”他挽着她的手,指着对岸说,‘烽烟比以前少些了,是不是?”
“是的,少了一些。”
“炮声却更厉害了。”
“是的,更厉害一些。”她同意地说。“你听不惯它了。”
“没关系,我会听惯的。”
他俩从遥遥晃晃的跳板走上驳船,然后到轮船上去。安娜先跳到轮船边缘,伸手来牵他过去。他抓着她的手,出乎自己意料地,轻巧地就跳过去了。他现在到前线去是对的:身体已经痊愈,差不多是健康的。
轮船开动了。他俩坐在甲板上,双脚垂在船边,手支在栏杆上,下面的伏尔加河水湍急地流着,不时飘来一些晚秋结成的冰块。
“天气冷了。”安娜说。
“是的。”
他俩都不愿说话。只是拥在一起,默默地坐着。
轮船快靠岸了。外表上一切如旧,从这里望去,城市也几乎同以前一样。仿佛城市的景
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如果不考虑他们生活中,无论他还是她的生活中,当时都未曾有过的东西,可以说,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各自心里都知道这点,所以默默无言。
“很好。”他小声地说。
她也声音不大地回答:
“很好。”
岸愈来愈近。
“准备靠岸。”一个伏尔加河人嘶哑的声音喊道,与一个半月前的声音完全一样。
轮船靠码头了,这个码头比对岸的码头毁得更厉害。沙布洛夫与安娜最后下船,虽然此刻他俩要一同到团部去,但是沙布洛夫觉得,他现在想做的事情,以后很长时间里他都做不到了。于是他把安娜揽过来,先抚摩她的头发,然后亲吻了她。他俩并肩走去,他们要攀登那条黑暗的,弹坑密布的斜坡路。他有时跌跌撞撞,但是走得很快,几乎未落在她的后面。他又走在斯大林格勒的土地上,——那块冰冷、坚硬、没有改变、没有向德寇屈服的斯大林格勒的土地上。
第十六章
11月初。雪下的很少,因为没有雪,楼房废墟中的冷风尤其刺骨。飞行员从天空往下看,大地到处是黑白相兼的斑点。
伏尔加河上飘流着薄冰。渡河几乎不可能了。大家在焦急地等待伏尔加河封冻。虽然军队里有粮食,子弹和炮弹储备,但是由于敌人猛烈不断的攻击,储备在不断减少。
此刻除普罗琴科师,还有一师人也和集团军司令部断绝了联络。德寇不仅在斯大林格勒北部,而且在城里也有三个地方推进到伏尔加河。如果说战斗只在斯大林格勒进行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沿岸一带几乎到处都在打仗,德寇距离伏尔加河只有一公里半,有时更近,只有几百米。任何安全的概念都已经不存在。整个地区毫无例外地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
在许多地方,整个街区可以一眼望到尽头,因为敌机轰炸和双方的炮火已经把这些街区荡平了。此时在这块土地上,不知道是砖石多还是钢铁多。实际上一个炮弹,甚至一个重型炮弹对高大楼房的破坏力已经很小,只有知道这一点的人才能了解,有多少钢铁落到这座城市。
司令部地图上测量的距离,不是以公里,甚至不是以街道而是以一栋栋的房屋来计算了。此刻在为争夺每一栋房屋而战斗,这些房屋不仅在团部和师部的战地报告中提到,而且在集团军司令部给方面军司令部的战报里也提到。
集团军司令部与被截断的各师团的电话联络,只能从东岸到西岸,再从西岸到东岸。有些师团已经各自设法到对面东岸码头领取供给品。
集团军司令部工作人员已经两三次亲自拿起武器保卫司令部,至于各师司令部更不用说了,在那里,这已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
沙布洛夫从医院回来三四天后,普罗琴科被叫到集团军司令部去。虽然普罗琴科对战地情况有所了解,但对于司令部距德寇这样近,至多不过400米远,也表示惊异。
总司令问普罗琴科,他还有多少人?普罗琴科回答有1500人,请求可否还能稍微增加一点人,总司令不待他讲完就说,他,普罗琴科,是斯大林格勒最富有的人,如果什么地方需要增援的话,一定要从他那里抽人。普罗琴科这次虚报了人数,把他最近从河对岸后方部队调来入编的100人隐瞒下来,于是他只好不再做声,再也不提这个问题。
司令在正式谈话结束后走了,晚饭时,军委委员马特维也夫打开收音机,他们一起长时间地听德国无线电广播。普罗琴科很惊奇,马特维也夫的德语说得不错,虽然他从来没说起过,但德国人广播的内容,他差不多全能够翻译出来。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你发觉了吗?”马特维也夫说,“他们说话开始谨慎了。要知道,以前他们一冲到某城市近郊,例如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就向全世界叫喊:‘已经占领了’。又比如,当他们推进到莫斯科附近,距离莫斯科还有30公里时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