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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从波塔波夫处拖来三尊迫击炮,——第四尊在路上被打坏了。沙布洛夫和迫击炮手一同向前爬去,把迫击炮安在砖墙废墟上,立即向射击马斯林尼可夫的德国炮队开火。迫击炮刚一开始射击,德寇立即发现它们的位置,几十发炮弹一齐在它们周围爆炸。
迫击炮连连长被一块弹片击伤。于是沙布洛夫代替他来指挥。此刻他已不去瞧马斯林尼可夫,只在发出命令的空隙间,有时向那边望望。德寇已经把火力转向迫击炮了,因而马斯林尼可夫那里轻松了一些。他还照旧趴着射击。后来,当沙布洛夫往那里看时,只看见一架机关枪,却没看见马斯林尼可夫。“难道他被打死了?”——他这样想着。可是几分钟后,马斯林尼可夫又在墙上出现了:也许子弹盘打光了,他爬去拿子弹盘。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快黑了。沙布洛夫被泥土紧紧地埋住了。他吃力地站了起来,眼里不断地闪着火花。他坐下来,双手抱着头。眼睛里的火花已开始稀少,他仿佛透过云雾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别佳爬到他跟前,向他问了句什么话。
“什么?”沙布洛夫反问道。
别佳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听见。
沙布洛夫把另一只耳朵转向他。
“没受伤吗?”别佳问,他的声音这样意外的宏亮,沙布洛夫明白了,他的另一只耳朵几乎聋了。
“没有受伤。”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见他的大衣胸襟已被割开,里面的制服也被撕破。弹片擦身穿过:旁边架着的迫击炮被打歪,炮筒全打掉了。
德寇继续在射击,但炮声已经稀少了。从他们的火力判断,他们终于截断了列米佐夫团,因为此刻是在沙布洛夫右侧更远和更下面的地方,在靠近伏尔加河的地带射击。他试图同瓦宁通电话,但是没有接通,所有的电话线都断了。
战斗似乎开始平息下来。
“马斯林尼可夫在哪里?”沙布洛夫问。
“在这里。”
沙布洛夫看见马斯林尼可夫,他比起两个小时前,更加汗流浃背,更加激动万分,更加疲惫不堪。
“我在那里把他们杀得够惨的。”他说。
沙布洛夫现在才看出,沿着马斯林尼可夫的额角和整个腮夹,有一条长长的污血迹。
“受了震伤吗?”他问。
“没有,被气浪震倒了,你看,机关枪都打坏了,而我却并没有怎么样。”
“我要打报告。”沙布洛夫想。“我一定要打报告。最好是授予他英雄。让他们去决定吧。他实际上就是英雄。”而他嘴上却只说:
“战士呢?”
“有一个战士摔死了,另一个拖出来了。”
“好。”沙布洛夫说。“静下来了,是不是?”
“静下来了。”马斯林尼可夫附和着说。“只是他们,好象还是推进到了伏尔加河。”
“好像是。”沙布洛夫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
一个胖乎乎的,短鼻子的护士,气喘吁吁地爬到他们跟前,问还有没有受伤的人。
“前面那里还有。”沙布洛夫说。“请你在天完全黑时,把他们抬走。”
他想,安娜此刻在列米佐夫团,也一定是爬到某个人跟前,此刻他们已和这一团人隔断。
“我现在就去抬。”护士说。
“不要去。”沙布洛夫厉声说道。“不要去。”他很希望现在也有某个指挥官这样来阻止安娜。“10分钟后,等天黑时再去抬好了。”
这个护士和两个卫生员就伏在砖石后面。如果沙布洛夫不说“不要去”的话,那他们现在就会向前爬去了,现在不让他们这样作,他们很满意,还能在这里躺十来分钟。
一连十来个迫击炮弹,几乎同时在他们后面爆炸。
“天黑前的最后一次袭击。”马斯林尼可夫说。“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对不对?”
“对。”沙布洛夫同意道。
“听说,伏尔加河到处是浮冰。”
“听说是这样。”沙布洛夫往砖石上一靠,面朝着天,此刻他才看出,雪花仍在飞舞。湿茸茸的雪花浸润在热燥的脸上,他感到很惬意。
“这样转过身来。”他向马斯林尼可夫说。
“怎么样?”
“像我这样。真好!”
马斯林尼可夫也转过身来了。沙布洛夫看到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舒服吗?”
“很舒服。”马斯林尼可夫说。“你以为浮冰会流得很久吗?”
“不知道。”沙布洛夫说。“与瓦宁的电话联络还没有恢复吗?”
“没有,还没有恢复。”
“那么,你暂且留在这里,我去。”
“等等。”马斯林尼可夫说。“现在就要天黑了。”
“不要多嘴。我不是护士。你要好好的关心他们,天黑前不要让他们去。”
沙布洛夫从战壕里钻出来,跳过废墟,借着墙壁的掩护,向营部走去。
第十七章
“和团里的电话又通了,”萨布罗夫走进掩蔽部的时候,瓦宁高兴地说。
“是吗?”
“列米佐夫被切断了。”
“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没有说。大概在等普罗岑科的命令。”
他们沉默了一会。
“喝点茶吗?”
“难道有茶?”
在方才的全部经历之后,似乎世上通常的、习惯的东西都不复有了。
“有。不过已经凉了。”
“没关系。”
瓦宁从地板上拿起茶壶倒了两大杯。
“不想喝伏特加?”
“伏特加?来点伏特加。”
瓦宁把茶倒回茶壶,倒了两个半杯伏特加。萨布罗夫漠然地把酒喝干,甚至不感到酒的滋味。此刻它不过是消除疲劳的药物。后来瓦宁又去拿茶壶。他们慢慢地喝着凉茶。不愿意说话。他们俩都知道、今天发生的那件事以后在前线战报上会写着:“某日情况大大恶化”或者简单地写:“恶化”。喝完了茶,他们还不开口。发布明天的命令嫌早,而关于已经发生的和过去的事情,又不愿意谈。
“想听广播吗?”瓦宁问。
“想听。”
瓦宁坐在角落里,开始调整一只旧收音机。远远地奏起音乐,可是马上就结束了。瓦宁转动著调节器,可是收音机里没有声音。后来他们听到不知是保加利亚还是南斯拉夫的广播的片断.听到熟悉的、好像是俄语、同时又听不懂的话。
“—点也收不到,”瓦宁抱怨说。
“你拨到莫斯科台上。”
瓦宁转动调节器,它转到有着“莫斯科”字样的线上。两人都静听着。收音机里发出一种长时间的、不肯静止的僻啪声;他们一下子不明白,这原来是鼓掌声。后来从这僻啪声和嗡嗡声里出现了一个很近的声音,说话的人显然在激动。
“莫斯科劳动者代表苏维埃会同党和苏维埃组织举行的会议宣布开幕。由斯大林同志做报告。”
重又开始了掌声,
“难道今天是6号?”萨布罗夫惊奇起来。
“可不是。”
“我从早就以为今天是5号呢。”
“怎么会是5号呢?”瓦宁说。“正是6号。去年也没有漏掉。”
“去年我没有听。我趴在战壕里。”
“可是我听了,”瓦宁说。“那时候我们这儿过的是和平生活。我们在替莫斯科人担心。我们是站在这儿的扩音器旁听的。”
“是啊,那时候你们替莫斯科人担心,现在是他们替我们担心了,”萨布罗夫沉思地说,他想起了战争开始时,斯大林在6月里的第一次演说。
“我的朋友们,我在对你们说话!”当时斯大林说话的声音,使萨布罗夫听了为之颤傈。
除了平时的坚定,当时这声音里还有一种语调,听到它,萨布罗夫感到讲话的人心里非常沉痛。这是后来他在战争中几次面临致命危险的关头回忆起来的演说,他记忆的甚至不是按字按句,而是按演讲者的声音,按照句子之间长长的停顿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从此他觉得.正是在他听这个演说的时候,他发誓在这次战争中要做到力所能及的—切。他想,斯大林很困难,同时他决心要取得胜利。这正和萨布罗夫本人当时的心情相符;当时他也困难,他也下次心不惜任何代价取得胜利。
掌声继续着。萨布罗夫紧紧贴近收音机,肩膀紧挨着瓦宁。此刻他关心的不仅是斯大林要说什么,也关心他要怎么说。掌声是那么响,有一瞬间萨布罗夫竟觉得,这—切都发生在这里的掩蔽部里。后来听到收音机里有咳嗽声,斯大林的从容不迫的声音说:
“同志们……”
斯大林讲到战争的进程,讲到失败的原因,讲到进犯我方的德军师团的数目,但是萨布罗夫仍旧没有仔细去想话的意义,而是在听说话的声调。他想知道,此刻斯大林心里在想什么,他的情绪如何,一般地他此刻是什么模样。他在寻找他在1941年7月听到的那次演说里所熟悉的语调。但是语调不同了。斯大林说话比那时候更清晰,声音更低、更平静。
演讲结束之前,萨布罗夫精神上已经平静下来,他感到,斯大林的说法,他说话的声音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这原因何在,却使萨布罗夫心中产生了平静之感,他特别清楚地听到最后一段里的一句:
“我们的第二个任务正是要消灭希特勒的军队和它的领导们”——斯大林缓缓地、音调平稳地说,接着是被掌声打断的停息。
瓦宁和萨布罗夫在收音机旁默默地坐了好一会。
萨布罗夫方才所听到的,他觉得是异常地重要。他想象,这声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