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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
“35岁,40岁?”
“是的,”沙布洛夫微微一笑,伤心地想,没必要向她证明自己没有40岁,也不到35岁,他既没有学会他所要学习的东西,也没有去过想要去的地方,并且也没有爱过他所深爱的姑娘。
“您看,”她继续说,“所以您不一定害怕。可我,却感到很可怕。”
这番话说得这样忧郁,又这样无所畏惧,沙布洛夫真想像对待婴儿一样抚摩她的头,对她说点空洞的安慰话:将来一切都会好的,她不会发生什么不幸事情的。但是,这座战火烽烟的城市景象使他说不出这种话来,他只是轻轻地抚摩一下她的头,就迅速把手放下来,免得让她以为他曲解了她的坦诚。
“今天一位外科医生被打死了,”姑娘说。“他牺牲了,是我把他运走的……他平时脾气很凶,总骂人。他做手术时也骂人并冲我们喊叫。您知道,伤员呻吟得越厉害,越是疼痛,他嚷得越厉害。可是当他行将离开人世,,我运他走时,他虽然肚子受伤,疼得厉害,他却静静地躺着,不吵不叫,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表示,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时我明白了,他是一个好人。他不忍心看人们疼痛,所以才叫骂。而当他自己疼痛时,他却默不做声,一直到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当我在他身边哭时,他才微微一笑。你想,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沙布洛夫说。“也许,他看到你在这次战争中还健康地活着,所以微笑,也许不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姑娘说。“不过我很可怜他,我很奇怪:他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人……我时常觉得,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本人,都可能被打死,他可能最后一个被打死,或者他永远不会被打死。结果却截然相反。”
小火轮轰鸣着驶向斯大林格勒岸边。离岸边只有两三百米了。这时,一颗炮弹呼啸着飞来,扑通一声落到火轮前面的水里。沙布洛夫没有思想准备,突然颤抖一下,而姑娘没有颤抖。
“开炮了,”她说。“我此时和您坐在船上谈话,心里就不断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开炮呢?”
沙布洛夫没有回答。他认真地倾听着,在第二发炮弹落下之前就断定第二发炮弹打得很远。炮弹果然落到轮船前面200米远的地方。德寇用所谓的炮兵射击惯用手法打击这条船:往前面打一发炮弹,再往后面打一发。沙布洛夫知道,他们现在要取中间位置射击了,然后在这个距离内再取中,不断修正目标,接下去,在战场上就看运气了。
沙布洛夫站起来,向船尾走几步,双手做成话筒状,向驳船上大声喊叫:
“马斯林尼可夫,命令大家把军大衣脱下,放在身边……”
轮船上那些站在他身旁的战士们,都明白大尉的命令也是针对他们的,急忙脱下军大衣,放在脚边。
德寇的炮手真的像沙布洛夫预见的那样,按照前后对分的办法寻找目标,第三发炮弹几乎就打到小火轮跟前。
“框子来了,”姑娘说道。
沙布洛夫向上一望,只见一架德国式双机身炮兵侦察机,正在头顶上空不高的地方飞翔,因为这种飞机奇怪的尾翼很像俄文字母 ,所以前线上都称呼它为“框子”。德寇炮手今天射击之所以准确,现在清楚了。
小火轮由于拖着一个巨大的驳船,失去了机动性。现在只好等待四五分钟,等待靠岸。
沙布洛夫看一眼那姑娘,发现她居然没有一般人在危险时刻表现出的那种感觉,这使他很惊讶。她既没有依傍着什么,也没有向谁的身上躲避。她镇静地站在原来的船舷附近,在距离沙布洛夫四五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响,只是盯着脚下的河水,等待着。
沙布洛夫走到她身边。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你能游到岸上吗?”
“我不会游泳,”她说。
“一点也不会吗?”
“一点也不会。”
“那你就站到那里去,”沙布洛夫说。“看,那里挂着救生圈。”
他指着那边挂有救生圈的地方,就在这时,一颗炮弹落到轮船上。炮弹显然落在机舱或锅炉内,因为一声轰响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掀翻了,跌跌撞撞的人们把沙布洛夫挤倒,掀起来,又抛到水里。霎时间,他用手一拨水,发觉自己浮在水上。带着烟囱的那节轮船,翻倒在距离沙布洛夫20步远的水中,一开始那个烟囱好像一个大茶杯,灌满水后就沉到水底了。
人在四周水面上挣扎。沙布洛夫想到他命令大家脱下军大衣,这一点做得对了。灌满水的大皮靴,使劲拖着他的双脚往下坠,他本想钻进水里,把皮靴脱掉。但是,驳船就在他身旁顺流而下,离得很近,士兵的本能使他吝惜起靴子来,于是他决定,就这样游到岸上去。
这些都是他在一瞬间冒出的想法。接着他在几米外的地方发现了那个与他同船的姑娘,她几次想抓住轮船的破船板,但是没有抓到,沉到了水里。
沙布洛夫立刻迅速向她游去,当姑娘再次露出水面时,他抓住了她的制服。恰巧驳船此时顺水而来,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急速地划了几下水,想迎上前去。
半分钟后,他抓住了战士们从驳船上伸过来的手。大尉敏捷地靠近船缘,并把那个姑娘也带过来,当他确信那些健壮手臂能够把她拽上船时,自己也很快爬上船。
“喂,大尉同志,谢谢上帝,”马斯林尼可夫兴奋地出现在他身旁。
沙布洛夫看他一眼。马斯林尼可夫早已经脱下皮靴和上衣。他刚才怀疑沙布洛夫是否能够游过来,已经准备跳到水里帮助他。
“等一等,”沙布洛夫说罢转过身去,看着水面。
一群红军战士都游到驳船跟前。最后,船长也游过来了。他爬上驳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骂着,并把那顶依然留在头上,帽檐已经破损的苏联商船水手的帽子,更紧地移到前额。
崖边一艘汽艇疾驶而来,迎接这艘顺流而下的驳船。
“准备抛绳索,”汽艇上有人用伏尔加河流域人的低沉的口音,大声喊叫着。
片刻之后,一个小沙包带着细长的绳索凌空飞来,径直落到驳船上。红军战士齐心协力地拉这根绳索。接着又有几颗炮弹落到驳船后面很远的水里,此后就平静无事了,因为在陡峭的岸边,敌人已经无法射击了。
“清点人数,”沙布洛夫对马斯林尼可夫说,“您赶快穿好衣服吧,难道您就想这样赤脚站着吗?”
马斯林尼可夫难为情地看一眼自己的一双赤脚,急忙穿皮靴。
有个战士把自己的军大衣给沙布洛夫披上。
“您把军大衣给那个姑娘吧,”沙布洛夫说。“她在哪儿?”
她就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已经有人给她披上大衣,她似乎忘记自己浑身湿透,以女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在用力拧干自己的长发。
沙布洛夫本想走到她跟前,可此时马斯林尼可夫在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怎么样?”沙布洛夫问。
“8个人失踪,‘马斯林尼可夫低声说,脸上呈现出无奈的神情:刚刚抵达岸边,尚未开始任何战斗,已经损失了8个人。
驳船已经靠近码头,系好了缆索。现在不仅可以听到炮弹的爆炸声,还可以听到附近的机关枪声。这使得不了解城里情况的沙布洛夫大为惊奇。机关枪的射击声并不远,仿佛在两三公里处射击。
激动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忙着上岸。沙布洛夫让他们先下船去。
姑娘也是最先上岸的一个。当沙布洛夫想起她时,她已经下船,离开码头了。他同马斯林尼可夫两个人是最后上岸的。
第四章
夜晚,雷雨大作。晚上10点钟,当沙布洛夫指挥他的最后一连人渡河时,四周一片漆黑,犹如一幅故意描绘的奇幻图景。伏尔加河水波涛汹涌,白浪滔天;地平线上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夜空中笼罩着一片红光。漆黑的岸边电闪雷鸣,照耀出破碎的房屋、断壁残垣、高耸的屋顶、扭曲得像纸卷一样的汽油桶。大雨如注,打在脸上疼痛难忍。
岸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焦土残物之中很难分辨出眼前的一切。人们通过抚摩和根据声音来相互寻找,而大雨继续倾盆而下。
沙布洛夫利用最后一趟船,把本营的行军灶和粮食车辆也运过来。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忙乱之中,根本无法为大家准备热食品。司务长们被叫到粮车前,领取各部队的粮食,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分发给大家。风雨交加,几乎无处可以藏身;木板、檐棚、废墟全都被雨浇透了。
沙布洛夫在日落时听到的机关枪声,此刻几乎停止,只是偶尔突然发出一阵排射,然后立刻就消失了。不过远处,自左自右不断传来炮声,炮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
虽然沙布洛夫知道,真正的危险在黎明时分,但是还是希望黎明赶快到来。至少那时他们可以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四周情况如何,他们应该向什么地方推进。
此时是夜里12点钟,当沙布洛夫把各连安排在沿岸一带已经变成废墟的街道时,疲惫已极的战士在露天的大雨中就开始休息了,有的人已经熟睡过去,有的人昏昏欲睡。这时从巴柏琴科那里来了一位通讯员,请他立刻到师长那里报到。
司令部也驻扎在岸边,从沙布洛夫这里走过去,有10分钟左右的路程。司令部斜建在悬崖之上,位于一座高大楼房的墙角下,是一个巨大的深洞,由钢筋混凝土圆柱支撑。这里有照明设备,柱子上挂着一个“蝙蝠”灯,如果需要写字或看地图,还可以打手电。
沙布洛夫从黑暗处来到这里,甚至连“蝙蝠”灯也照得他眼睛发花,虽然他从谈话中知道地下室里有许多人,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