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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啦,谢谢。”
“给您拿点水来?”
“不,谢谢。”
马斯连尼科夫不作声了。这里,在他的保护下,是他的长官和同志的妻子,他是以只有男孩子才有的动人的段勤对待她。他要无微不至地照顾地,让她懂得,他是她丈夫的最忠实的朋友,她可以完全信赖他,一般说来,没有一件事他不是乐于为她效劳的。
他们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米沙。”
“是。”
“您不是米沙吗?”
“是啊。”
“您真好。”
听了“您真好”这句话,马斯连尼科夫感到,虽然他和阿尼娅大概是同年,但是神气之间她却显得比他大得多。
“米沙,”她闭上眼睛,好像要记住他的名字似的又说了一遍。
在寂静中,他独自坐在桌旁,偶尔有远处的枪声打破这片寂静。离他两步的床上睡着一个非常漂完(他觉得这样)的女人,他的同志的妻子,如果她不是他的同志的妻子,他会爱上她(他这样想),而且已经爱上了她(这是事实,但他永远不会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他不知怎么想起他哥哥,想起哥哥从西班牙回来以及后来从蒙古回来后常去的莫斯科郊外的那个热闹的别墅。也许是因为哥哥曾多次冒过生命危险,所以他喜欢去避署的时候周围总是热闹快活。他去避暑总带着漂亮女人,先是这一个,后来,过了一年,又换一个。他总是热闹、快活,似乎,朋友也好,爱情也好,他得来都很容易。而马斯连尼科夫觉察,哥哥因此常常有些闷闷不乐。有一次,哥哥和一大群人还有一个妇人来到别墅,在马斯连尼斯夫眼中,那妇人是无比地美丽,换了他,他会守着她寸步不离。可是哥哥突然说:“米什卡,我们去打台球”,他们便锁起门来,打了3个小时的台球。外面有人来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科利亚,”的时候,哥哥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说:“米什卡,别作声,”——他们便都不作声,直等门外轻盈的脚步声远去,才又继续玩起来。哥哥说:“去他们的”。马斯连尼科夫觉得奇怪:这事他真弄不明白,他觉得要是这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他,他本人是无法这样不声不响地打台球的。打完台球,哥哥回到同伴们那里,对方才他没有理睬的那个女人万分温存,似乎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但后来又悄悄地像对同谋似的对马斯连尼科夫挤挤眼,好像说:“幸福并不在这里,亲爱的,幸福并不在这里。”但是马斯连尼科夫觉得,幸福正是在这里。
他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别墅,也想起了台球。哥哥在那里呢?报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他突然想象哥哥牺牲了,便不由得想,如果当时别墅里那群喧闹的人和女人们知道哥哥的噩耗,不用说,他们会讲起他,为纪念他干杯,还会回忆起和他在别墅的情况,此外大概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而现在万一萨布罗夫牺牲了,那么阿尼娅会怎么样呢?她一定会变得和此刻完全不一样,她会发生可怕的事。而和哥哥一块的那批人,什么可怕的事也不会发生。也许正因为如此,哥哥才会跟他去打台球,他们敲门也不理睬。
他又一次看了阿尼娅,少年恋爱的烦恼——不是对她的爱,而是一般的爱情——不禁油然而生。他非常想活到战争结束,可以也到哥哥的别墅去,也不是一个人去,但是完全不要像哥哥那样。他开始冥想,这个女人,她该是什么模样,但是当他笼统地想到她的时候,他便赋予她优秀的美德,当他想象她的脸庞时,他竟想起阿尼娅的脸。
他坐在桌旁的凳子上打起盹来,当瓦宁查了岗回来喊了他一声,他不禁吃了一惊。
“萨布罗夫在哪里?”
“他走了。”
“已经6点钟了,”瓦宁说,“一定是钻到科纽科夫的屋子里去了。别的地方都没有他。”
第二十二章
萨布罗夫果然是到科纽科夫的房子里去了。
只有夜里才能到那边去,而且一路上大部分要爬行,还有被流弹击中的危险。
萨布罗夫和彼佳先是挨着一堵半毁的墙走,后来转了弯。到了这里,彼佳把身子蜷缩起来,仿佛准备要跳。
“大尉同志,您怎么样?这里是没有遮掩的地方。”
“我知道,”
“怎么,爬还是跳?”
“跳,”萨布罗夫回答说。
他们从墙后跳过去,跑了30米,到了第二堵墙前,从这堵墙后面,已经可以比较安全地钻进房子。德国人听到响动,从后面就有几梭机关枪子弹打在石头上。
“来的是什么人?”黑暗中有人轻声问道。
“自己人,”彼佳答应说,“是大尉。”
他们挨着墙又走了几步。
“这儿来,”仍旧是那个声音轻声说。
“是我,”萨布罗夫回答说。
“这儿来,别碰了头。”
萨布罗夫弯着腰下了几级楼梯。他们摸索着拐过去,走进了地窑。
这是茹克中尉曾经把躲在里面的德国人一网打尽的那个大锅炉房的一部分。两个月来形势变了:先前认为危险的地方,此刻在这夷为平地的城市里,已经算是舒适的所在。锅炉房被一个500磅的炸弹直接命中,炸掉一部分,但是另外一小部分却完整无恙。
在墙角对着德国人的两座墙上,做了架着4挺机枪的炮眼。楼梯被打坏了。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段消防楼架到天花板的窟窿上。墙上被炸弹炸穿的破口用锅炉碎片堵住,在留下的通道上挂了两块拼在一起的雨布。萨布罗夫跟着领路人就是从这里掀起雨布帘走进锅炉房。
锅炉房里烟雾弥漫。一只自制的小铁炉直接放在水泥地上。烟筒穿过墙壁通到外面,可是烟筒装得不严实,所有接头的地方到处冒烟。一个战士蹲在炉边,五六个人横七竖八地睡在屋角里的铺上,铺是用两只弹簧垫和从被打毁的汽车里取下来的几个人造革坐垫搭成的。
萨布罗夫进来的时候,坐在火旁的战士跳起来,行着敬礼问道:
“大尉同志,要叫醒科纽科夫吗?”
“叫醒他,”
“司务长同志,司务长同志,”那个红军战士开始推科纽科夫。
科纽科夫边走边整理皮带,跑到萨布罗夫跟前。
“准许报告!”他在离3步的地方站住,高声喊道。“靼鞑街7号房屋的守备队处于战斗准备状态。没有病人。两个伤员。没有特殊事故。司务长科纽科夫报告。”
“你好,科纽科夫。”
“祝您健康,”科纽科夫字字清晰地说,他后退一步,又立正了。
尽管科纽科夫严守军纪,但他的外表上却有了一种新的、微带打游击的神气,这是在被围困很久、经常冒着生命危险、与外界隔断的人们身—上所显露的。科纽科夫的皮带照旧束得很紧,连两根指头也插不进,但是棉帽却雄赳赳地歪戴着,腰带上挂着一支装在黑色三角形合子里的德国手枪,脚上那双镶毛边的、德国飞行员的皮靴显得很漂亮。
根据那个红军战士不敢自作主张而来请示:“要叫醒科纽科夫吗?”总的说来,根据守备队里的秩序看来,萨布罗夫明白,在这些日子以来科纽科夫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
“科纽科夫,我好久没有到你这里来了。我来看看你们过得怎样。”
“大尉同志,我们过得很好。”
“叫人端个凳子到炉子跟前来——我冻坏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要叫醒他们吗?”科纽科夫问。
“何必叫醒他们?他们一定很疲倦吧?”
“正是,很疲倦。”
“你的人全在这里?”
“不,不是全部。一半在岗位上,一半睡觉。只要不来进攻,我们就轮流作战。”
“要是来进攻呢?”
“要是来进攻,就按规定,全在岗位上,安东诺夫!”科纽科夫喊道。
“有。”
“给大尉同志找个小凳子来。快,快点。”
小凳子没有找到,战士拿来两只汽车坐垫,放在离火炉不远的地方,自己又去拨弄柴火。
“科纽科夫,随便些,”萨布罗夫说。“你坐,”自己就靠火旁坐下。
科纽科夫也坐下了,斜对着他.不过即使坐在矮矮的汽车坐垫上,也设法保持挺得笔直的样子。
“意思说,是你一个人受围吗?”萨布罗夫问
“正是。连长被打死后,我就代连长。”
“眼下你有多少人?”
“算我在内,15个。”
“你代理之前有多少?”
“17个。昨天和今天因为死亡的缘故少了2人。就是说,被打死了。”他解释他自己的话,连他本人都觉得是文绉绉的正式说法。
“你怎样布置你的军队?”
“准许报告。是这样,白天有4个人一直伏在机枪炮眼旁边。两个人在战壕里一边坐一个,以免敌人迂回,又可以从两侧观察。战壕挖得很好,从地窖有一条路直通那边,让他们爬的时候,不会被砍掉脑袋。那边有个洞眼,看见吗?两个人一直在一层楼值班:注视着前面,不让他们走近。掩蔽得固然不太好,可是防御工事造得好。我们拖3个坦克炮塔过去,用砖围起来。马克西缪克昨天被打死了。您不认识他?”
“好像认识。”
“红头发,原来在我的班里。昨天被打中了。一般说来,总算上帝保佑。一切都按部就斑,大尉同志。您可以亲自去证实一下。”
“我是要去看的,”萨布罗夫说。
“现在您不想尝尝土豆吗?我们刚煎的。冻了,不过反而更甜。”
“您是从哪里弄来的土豆?”
“昨天夜里钻到被打死的那个带着孩子们的女人住的地窖里。您记得吗?”
“记得。”
“我们钻到那里。我亲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