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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噩梦中醒来
德国人黑塞大半生的岁月,交托给了瑞士南部的湖光山色,其中又以在堤契诺停留的时间最长久。1919年,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伯尔尼赶来,寻找“另一种生活”。他的早已风雨飘摇的家,连同精神失常的发妻和三个儿子,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宁愿当个怪人、流浪者度过余生,也不愿牺牲心灵,做个尽责的绅士。”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这么说。
于家庭而言,黑塞也许是自私的;于文学而言,这却是一桩幸事:黑塞太需要靠独处,真正的独处来打磨语言的敏锐度了。“天又笑得清朗,鼓胀的空气随处飞扬。”面对堤契诺,他被久违的自由结结实实地拥了个满怀,下笔也浓重,只管挥霍辞藻。
在蒙塔娜拉村里,黑塞发现了卡萨·卡穆奇——一幢“半是肃穆,半是奇诡”的建筑,让他想到巴洛克式的狩猎行宫。说起来这房子也是有来历的,它最早的主人正是它的建筑师阿戈斯蒂诺·卡穆奇,此人当年曾设计过圣彼得堡的几所宫殿并以此成名。巅峰期之后,年迈的建筑师衣锦还乡,在卢加诺湖的半岛上筑起寓所聊度残生,把最后一滴灵感留给了自己。
许是建筑师早已阅遍了浮华,卡萨·卡穆奇的形与神反而是朴素的。这里的地形并非匀称平整,设计师便就着起伏的地势兴高采烈地挥洒,全不按牌理出牌。露台、旋梯、墙垣、圆拱本是衔接点缀的巧饰,在这里却因为彼此的连绵和呼应,自己蕴足了气势,又把屋外的景致和屋内的视野勾连起来,把人的心境也拉伸得天高地远。
黑塞向卡穆奇家族租借了四个房间——对于一个穷作家来说,四个房间的开销已经不菲,何况他还要负担远方妻儿的生活费和医药费。若不是瑞士友人博德默尔和赖因哈特的照应和资助,黑塞决撑不过那几年。所幸,黑塞很快发现了租房子的好处:他不再拥有房子、孩子及仆人,不必寻找狗或整理花园;他只管做一个囊空如洗的小文人,衣衫褴褛的陌生人,靠廉价的牛奶、米、意大利面维生,秋天在森林里捡栗子当晚餐,老西装穿得磨破了边也不会有人侧目……日子过得寡淡,但平和的心境最适合做灵感的温床。后来回顾这段岁月,他由衷地说,“那个弱小的、几乎被燃尽的文人,仿佛从萦回多年的梦魇里醒来,尽情享受自由、空气、阳光、寂寞以及创作。”
在这艘寂寞的方舟上,在无数个萤火虫点亮的不眠之夜里,黑塞迎来了平生最旺盛的创作期:在短短八个星期内,他创作了两部长篇(《克莱恩与瓦格纳》和《克林格梭尔的最后一个夏天》),此后又陆续出版了《流浪者之歌》(1922)、《荒原狼》(1927)、《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1930),以及他最好的诗歌、小品文和水彩画。
黑塞的寂寞方舟(2)
色彩的音乐
黑塞说,色彩之间,彼此会产生某种音乐。
他的画,满是暖暖的色调——也不大讲究过渡,就这么笨笨地镶拼起来,好在整体是柔而亮的,像童年时迷恋的,艳红艳红的软糖。
常常地,他会在早上花几个小时到山间散步,头上总是有一顶阔边草帽,身后也总是有一个硕大的背囊。背囊里装着画笔和颜料,甚至还有行军椅,他随时可以停下来,歇口气,涂抹几笔。
在他的三千多幅水彩和钢笔画中,山的轮廓、村屋的简洁的造型,树与土地天空的对话,是永恒的主题。他试图用色彩把瞬间的思绪封存、研磨再发酵——在这一长段时间里,他手里诞生的是画,心灵里酿造的,却是文字。
晚上他回到卡萨·卡穆奇,心里是亢奋的。在三楼的那四个房间里,除了他的书和书桌(那是他从过往的生活里带出来的所有的行李);几乎是空的。在铺开稿纸前,他会跑到看得见山谷的大露台上,吐纳山野的气息,就像既惊且喜地打开一坛新酿的好酒,兀自醉在香气里。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那书桌正对着窗,夏日,会有他钟爱了一世的木兰花,越过栏杆探进来。他写得酣畅,思绪飘出去又飞回来,凝结成这样的文字:
“湖泊,山脉,天空,在地平线上交融……迎着那一片灰色的天空,他专注地破译繁星与暗沉的树影边缘泛起的微光……”(《克林格梭尔的最后一个夏天》)。
客厅一角的大穿衣镜,是另一方牵引他遐思的舞台。他说,那是“镜子的宫殿”,每移动一步,变换一个视角,纷繁的影象便会构建出新的组合,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像在大盒子里掷骰子一般敕敕地颤动起来。
绮丽的想象让作家黑塞和画家黑塞合为一体,而他在形容自己的创作体会时却洋溢着跌宕的旋律感:“那一刻,艺术家的心灵就像一座城堡,白天,所有的房间里都回荡着音乐,夜晚,有一千根蜡烛熊熊燃烧。”
时不时地,真的会有音乐从楼下传来,那是卡穆奇家的太太小姐们在弹钢琴。黑塞喜欢这音乐,但他无意走下楼去与她们交谈——处于创作的微醺中的黑塞,甚至比以往更加自闭。除了几个朋友,他几乎不见任何人,因为他觉得,相对于大自然,“人说得实在是太多了”。
蒙塔娜拉村的村民对这个沉默的异乡人充满了好奇,按照他们的说法,黑塞长得“瘦瘦高高”,有一双“极有穿透力的眼睛”。每到“树汁与热气满溢”的夏季,黑塞会伸展开手脚仰卧在露台上的浓荫里,瘦长的身体一丝不挂。尽管他刻意避开人们的视线,卡萨·卡穆奇的女人还是会冷不防撞见他,被他的粗鲁不羁弄得又羞又气。她们哪里知道,此时此地的黑塞,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放歌:
“我孤独,但不为寂寞所苦。我别无所求。我乐于让阳光将我完全晒熟。”(《山隘》,1919)
黑塞的寂寞方舟(3)
酒,以及女人
露特·文格尔;黑塞生命中最美的女人,出现在他某一次徒步去卡雷诺村的路上。她比他整整小二十岁,喜欢穿火红色的连身裙,裹得紧紧的那种。她的肢体和眼睛一样会说话,像一阵滚烫的热风,把黑塞卷携而去。
入冬,半是因为畏惧堤契诺的严寒,半是因为要追随露特的脚步,黑塞赶往苏黎士和巴塞尔小住。然而等到春天刚露出些痕迹,他就又回到了蒙塔娜拉村——在别处,他无论如何也写不完《流浪者之歌》的最后几章。在这部小说里,黑塞把理想寄托在以印度为代表的东方文明里(事实上,黑塞一生对东方文化多有涉猎,中国的老庄、杜甫他都有研究),而那种理想状态中的景色,到了黑塞笔下,却又处处呈现出蒙塔娜拉村的风貌。他反复写到河流,写月亮倒映在里面宛如“浮在一汪碧蓝中的船”,谁能说这其中没有卢加诺湖给他的灵感?
然而此时的黑塞,更抵挡不住露特的笑靥。露特再度来访,两个人又在入世的诱惑与出世的理想之间经历了一番挣扎。最终屈服的是黑塞。一九二四年,黑塞在与第一任妻子正式离婚后终于娶到了露特。
黑塞很快就触到了婚姻的“玻璃天花板”。卡萨·卡穆奇的简陋入不了露特的眼,她从来就没有在那里长住过。而对于黑塞来说,离开堤契诺便意味着创作的枯竭。在给朋友的信中,他无奈地感叹,“让一个作家忘记自己的使命是何其艰难!”
于是黑塞只能忘记爱情。一九二五年,黑塞与露特黯然离异。之后,堤契诺的小城街头便多了一个流浪者,酒吧多了一个不醉不归的常客——只要经济允许,他甚至已不再拒绝垂手可得的露水姻缘……那种狂野而麻木的状态,再忠实不过地记录在小说《荒原狼》中。
从宿醉中醒来,黑塞照例还是会到山上散步,画他烂熟于胸的景,想他永远想不清楚的事。他的小说愈来愈深入心灵,看他那时写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耳边能听见有纸一样的东西一下一下撕裂的声音。那时侯,他很少写《畅饮秋之森林》这样色彩斑斓的诗,实在闷了就给好朋友托马斯·曼(ThomasMann)写信,或者到邻居马里奥的酒窖里讨葡萄酒喝。
最终把黑塞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尼侬·多尔宾(NinonDolbin);只有她知道黑塞需要怎样的生活。她没有搬到卡萨·卡穆奇,但她至少愿意在堤契诺安家。此时,一年老似一年的黑塞也开始认真考虑在堤契诺买下一幢房子,有完备的暖气,这样他就不必到别处去过冬了。一位富家朋友慷慨解囊,最终促成了这件事。
新房子是黑塞自己设计的,山坡上有一千一百平方米的土地,可以让他翻土、种花,享受渴望了许久的“田园之乐”。
只是,挥别卡萨·卡穆奇,黑塞还是忍不住要难过。他特意赶画了几十幅水彩,似乎是想把这里的记忆一口吞了去。在散文里,他对卡萨·卡穆奇的追忆痛切而伤感:“……这十二年,改变的不只是我的生活,还有这房子,这花园。花园中那株我毕生所见的最大的南欧紫荆,在某个秋夜,成了狂风的祭品;有人趁我不在,砍去了小阳台上的那株白色的木兰;还有一次,我从苏黎世返回,有人竟然用砖墙将旧大门封了起来,我一下子失了神,如做梦般徘徊在门前,找不到进去的路……”
伍尔夫的美丽与哀愁(1)
“……种种感受如此逼仄地拥挤一起,我想,这样的五分钟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很多……”这是弗吉尼亚·伍尔夫1919年7月1日的日记,其时,她和丈夫伦纳德·伍尔夫刚用七百英镑买下了苏塞克斯郡罗德梅尔的“僧屋”,一时百感交集,连文字也有了呆气。
“僧屋”占地约四分之三英亩,据说十五六世纪曾是僧侣的避难所,式样简单到通透:两层砖石结构,立面长且矮,房间狭小——因为当初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