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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这许多,她想到了在自己很年轻的时候,老太太教自己学会在煤火上,用铁丝架子烤出火候正好的面包片。
她们互相贴了贴脸,平静地互相问候。
静姝由于在北京住,她也经常去康家,老太太也教过她怎么用铁丝烤面包。
那天,老太太亲自陪戴西和她的一双儿女去了颐和园,在开满了荷花的皇家湖泊边上照了相。隔着年代久远的黑白相片,我好像还是能闻到在夏天华北强烈的阳光下,荷花与大大的荷叶,绿色的湖水与岸边的青草发出的强烈气味,清爽而浓重,强劲而自在。这一天,离戴西许诺教我用铝锅在煤火上蒸出一样好吃的蛋糕,有三十四年。三十四年后,1996年的一天,戴西曾准备要教我做蛋糕。戴西那天的脸,也像照片上一样被隐藏在天光的暗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她对我说:〃当然,蒸出来的蛋糕不会像用真正的烤箱,温度被控制得很好那样,蒸出来的蛋糕不会那么香,可也不错。〃
那天其实我不是真正想要学,也许像三十年代初的戴西一样,于是我说:〃等我再从美国买了蛋糕粉回来再说。〃
戴西说:〃不需要蛋糕粉也可以的,我们可以有更地道的配方。〃
可是她没有坚持。
我也没有坚持,我真的是愚蠢的。
1962夏天 五十四岁 让我们也荡起双桨
She never told her children that she was sorry; and never plained about her husband。 She restrained her shock and sorrow for being widowed at middle age; and concealed from her children the gloom and grief which she felt。This is how a mother takes pains in loving and protecting her children。
有一支很美的儿童歌曲,是描写北海公园的,成为整整一代在五十年代中成长的人,关于五十年代的美好回忆,五十年代在大多数中国人心中,是一个时代的概念,从五十年代初,直至六十年代初。这个时代对大众来说,有着和平,积极,努力,淳朴,还有适时的浪漫情怀。这是一支著名的歌曲,许多人来到北海公园,租了小木头船,坐上去,看着绿色的湖水清亮地一层层地荡漾开去,心里都会响起它的旋律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影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看到戴西一家在颐和园那与北海差不多同样的皇家湖泊上泛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听到,也想到,也在心里唱过这支歌。
昔日的阳光明亮地照在静姝年轻的笑脸上,她划着木桨,穿着戴西在锦江为她新做的连衫裙,她的样子真的与那支歌很般配。
中正坐在船头照的相,他不光照了欢笑着的姐姐,还有一些北京高高蓝天上浮动的白云,以及绿树和红墙。凡是从上海这样多雾的城市到北京的人,总是会被它那些雪白的、在阳光里几乎是灿烂的云彩感动,我记得我十六岁第一次回到我的出生地北京时,看着夏天优雅地在天上浮动的白云,几乎要哭出来的情形,心里的感动应该要用歌剧里的声音才能形容。我不知道是不是中正也是这样。
戴西的脸,在静姝的笑颜与白云的中间。那一刻,一定有风吹过,她伸出手去拂着水面上潮湿的微风。她带着自己刚刚没有了父亲的儿女,度过一个尽量愉快的假期。她知道静姝为了这样的家庭背景不能出国演出,中正则险些不能上大学。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孩子说过抱歉的话,也没有对自己丈夫的抱怨,但她收起中年守寡的惊痛,让她的孩子看不出阴影和痛苦,这是一个母亲挚爱和保护孩子的苦心。
她欠过身来,成为欢笑着的静姝的背景。躲在玩得正高兴的静姝背后,她正在享受贴着水面而来的风,它带着足够的水汽,十分宜人。虽然没有笑容,但她的脸是柔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放松了的,让人想起一块坚硬的冰在阳光下软成了水。她会在此刻想起那支儿童歌曲来吗?对戴西来说,这歌真的太轻柔了,但也有着它不能质疑的美。
她到底是一个曾用煤火上的铁丝架烤过上司,并享受了它的主人。
1963年,她被送到青浦乡下的劳改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她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更不知道会让她做什么。一起去的人,全是劳改的对象。她们住在原来的鸭棚里。
先把稻草铺在烂泥地上,然后,我们把铺盖铺在稻草上。到了早上,身下的东西全都湿了,我们不得不把它们统统拿到外面去晒。当时,我们八个女人住一个小棚子,挤得连翻身也不能,晚上一翻身,就把旁边的人吵醒了。我们的乡下厕所靠近一条小溪流。刚去的时候,我问别人到哪里去拿水刷牙洗脸,他们告诉我像村里的人一样,到溪流那里去取水用。我拿着牙具到河岸上,我看到人们在河边上洗衣服,有人在那里洗菜,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还有人在上游洗着他们的木头马桶!所以在开始的三天,我没有刷牙洗脸。后来有人告诉我,我们每天喝的水也是从那条河里打上来的,不过放了一些明矾在里面消毒。
后来,戴西这样回忆。在这里,戴西度过了第一次异常艰苦的日子,她挖了好几个鱼塘。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不久,戴西接到通知,要求她马上回上海,公安局要找她。于是她搭船回家。在回家前,她接受了难友的忠告,先悄悄通知了波丽,让她知道自己的去向,不至于会失踪。当她离开青浦那肮脏的凹地时,做好了被捕的准备。
戴西回上海坐的也是一条木头船,也是绿色的河水,也有阳光。只是南方的阳光照不透绿色稠重的河水,那些浮满着绿色植物的河床里,据说有着致命的寄生虫。
她坐在行李上,行李下面就是煤渣,小木船缓缓地穿过绿色的田野,周围充满了绿色,还有黄色的硕大的丝瓜花,紫色的紫云英,白色的野菊花,粉红色的喇叭花。她看见一个农家的小女孩,在河边上跳着走路,她把花采下来,戴在自己头上。
在航行结束以后,她就从穿着法院制服的警察手里接到丈夫的判决书,已经在监狱中去世的吴毓骧被判为现行反革命,他把自己在香港存有的外汇与在上海做生意的外国人兑换人民币,属于非法套汇;他在与外国商人的讨价还价中,允诺要是对方多买,就考虑给对方优惠,是损害了国家利益;他在家中私藏枪支,是图谋不轨。于是戴西必须为丈夫的罪行还清六万四千美金和十三万元人民币。等着戴西的,是抄家和彻底的清卖,她父亲给她的三个钻石戒指,被估价三百元人民币,包括家用的亚麻床单和请客用的瓷器,也被一一估价,然后运走。在所有家产充公了以后,戴西被告知,她还必须代替丈夫向国家偿还十四万元人民币,她并没有被捕,而是成了一个夫债妻还的负债者。
那次在寂静河道上绿色的航行,让戴西一直记得。直到她去世前不久,她还提到那条再也找不到了的小河,她记得它是那么绿,那么静,那么好。还有那个穿着破衣服,头上插满了野花的小姑娘,她那么幸福。
1998年秋天,9月24日的下午,离戴西去世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我带着玫瑰去看她。在此以前,我与戴西在电话里约了许多次,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并深感疲劳,他说:〃我只要做一点点事,就要上床休息,我简直是把自己扔到床上去的。〃
那时,从前的茶房松林已经来到戴西家照顾她,静姝两个星期前离开时,对戴西的身体很不放心,于是松林放下嫁女儿的家事来了,静姝这才离开。戴西有一天想要吃小馄饨,于是,她让松林到外面的街市上去买一客小馄饨来,可松林说外面的肉馅太脏了,不可以吃。要是真的想吃,就自己买肉回来做。戴西叹了一句:〃我早就不是从前的少奶了啊。〃可松林还是坚持要自己做干净的。等松林做好了干净的小馄沌,戴西已经没有胃口吃了。
她看到了鲜花,抱怨我为什么又带鲜花去,那太贵了。
我说不贵,秋天的花不算贵,秋天的玫瑰带着一种将要逝去的美。我把花放到她的手里,她的手很凉。
她抱了抱它们,笑了:〃它们真的是太漂亮了。〃
她虚弱得拿不动花瓶,于是她第一次要求我为她做事:在花瓶里装一些清水。水装来以后,她把花束放了进去,整理好它们的枝叶,轻轻地用手背抚了一下正在盛开的白色玫瑰,说:〃我总是喜欢花的,一辈子都喜欢。〃
我真的庆幸自己那天带了花去看戴西,于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了她被细小的美丽的事物牵起的笑容。此刻,我想起从前在华沙旧城的一个教堂门口买的戒指,那是一朵用银子做成的玫瑰花,盛开着。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它的开放,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凋零。
1964 五十六岁 沸腾的大锅
Those dark personal feelings mingled with cr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