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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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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残梦
谁留下如情的细雨,
留下如酒的春风,
在静寂的夜里,
换走了我的残梦。
这使失眠的鸟儿,
一夜来啼破了喉咙,
还叫我点点的睫毛,
在醒时浮起万种沉重。
于是我茫然失去了知觉,
失去了年华中无数创痕,
看深夜怎么样在云端消逝,
五更怎么样爬上天空。
原来那破晓的云霞,
都是我昨宵片片残梦,
它在探视人类的碧血,
是否将古老的地球染红。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感时
何来僧尼的歌声,
无端来此赞扬?
难道残砖破瓦中,
又来什么神像?
莫说你手上的旧皮囊,
里面并没有什么新佳酿,
就是灿烂的葡萄架下,
我也从未嗅到过酒香。
昨夜我有多少情感,
在雨声中飞过寒江,
但在潮湿的田野上,
也无处尚种着高梁。
在过去的虎爪下,
我未见有生还的羔羊,
所以我不信世上的耗子,
可赖狸猫的乳汁生长。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人生
风风,雨雨,阴阴,晴晴,
人笑,人哭,
一寸光阴一寸金。
父母,妻子,孩子,
人生,人死,
这个梦从未清醒。
名利,权力,爱情,
人来,人去,
市场上争的是笑柄。
摇篮,病榻,墓茔,
人存,人亡,
三尺空间渡一个生命。
奶瓶,酒瓶,药瓶,
人老,人病,
臭皮囊倒是有几斤!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自我之歌
深紫,淡蓝,微红,苍黄,
晓来的朝云都是我的衣裳,
黄昏时有彩虹与落霞,
到夜来铺成了我的眠床。
春夏秋冬有鲜花鲜果,
东南西北有山风海浪,
自然为我五官生存,
万物为我兴趣烦忙。
还有破天的闪电与惊地的雷声,
以及太阳月亮与星星的辉煌,
赞美我无限的生命,
在有限的时空中来去存亡。
我思想,创造了异禽奇兽,
还创造人间世事的无常,
我还有爱——
在宇宙中化作了热与光。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湖山的寂寞
零落的夜声,
在三更后,
沉浮在空中
像一阙旧曲。
整宵的振心
在倦睡里,
望长梦夜渡,
怪我年来沉默。
问过去何往?
从白发间,
细味无迹的人生,
觉青春寥落。
这时,我尚剩的爱与望,
从灰色的将来,
骤看到有路的地方,
都有湖山的寂寞。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小窗
当一颗蓝色的星,
照着我小花斑斓的小窗,
在寂寞的夜里,
我就有许多歌想唱。
我唱一瓣红色的落英,
沉浮在碧绿的池塘,
唱一支可怜的小鸭,
迷途在有雾的湖上:
唱一个迷茫的梦,
流落在微温的枕旁;
一颗无依的灵魂,
怠倦地升向天堂。
这样到三更四更,
我歌声越来越荒唐,
我已经看不见蓝色的星,
只看见水化斑斓的小窗。
于是我唱云朵的花样,
世事的变幻无常。
我又唱人类的面孔,
在名利中奇形怪状。
等窗外的阳光进来,
窗上的水花化作水汽,
我再无新歌可以低唱,
我始悟我夜来曾经疯狂。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落日的温存
几番新换的枕衣,
难掩旧识的睡痕,
拥推后浪与前浪,
重涂褪色的唇痕。
多少年花谢花落,
种旧了美丽的花盆;
无数的新表旧表,
时间只留下了额前的皱纹。
起来对镜理妆,
难忘落发一根两根,
没有个电话的铃声,
不是市场价格的询问。
东南西北的去处,
难安排不安的灵魂,
偎依就近的窗棂
暂取落日的温存。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秋夜的心情
秋夜的心情
像撒散的珠络,
奔泻在山岩间,
再无法寻觅。
萧萧的雨声里,
点点是梦幻碎屑,
在人间流落了,
新旧先后死灭。
白发与皱纹,
堆满了大地的阅历;
世故与风尘,
未理去童年的记忆。
生命如海底的沉舟,
听凭浪冲水击;
它已离这世界,
但还在这世界里腐蚀。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悠悠的长恨
飞鸟追流云,
枯松围墓廓,
青山远,黄山近,
轻舟在江头流落。
莫问江水清,
莫问江水浊,
万流同源,
处处有人漂泊。
景是人非,
梦遐游子黯哭;
一次聚,一次会,
才换得一心怅独。
天边的孤帆,
长悬千古的寂寞;
一瞬间似有悠悠的长恨,
在我心头摸索。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幽冷的躯壳
今夜的月儿像一朵水莲,
在万顷的海浪中颠波,
吐着忧郁的光辉,
怜人间无尽的寂寞。
它痴探小楼、闲亭、柳岸,
与滔滔的长江水流;
追念已逝的人影舵迹,
恨现今与未来风云如昔。
它俯窥我疲倦的窗棂,
像一个熟悉的脸,
在寻求过去的浓盟密誓,
感慨于今宵的孤独。
于是它变成我寥落的心,
满载着古书的忧郁,
在空漠中颠沛漂泊,
空剩了幽冷的躯壳。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自醉
我像一杯酒在杯底自醉,
像一块冰在水面自碎,
我还像一支摇曳的残烛,
在自己的焦热下落泪。
风雨中我有年龄的记忆,
阳光下的过去从未复回,
在这时代里我做过火做过光,
就在淡淡梦痕里我渐渐变灰!
这时候,三更初过,
弯弯的月儿下有谁,
在闲念一个贫苦的孩子,
在失眠中受罪?
计数我自己的过失,
多少幼稚的幻想该忏悔,
已逝的生命不能重过,
失去的美丽永不再美。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美丽的吩咐
百年来天无瑞云彩霞,
千里中寺无晨钟暮鼓,
万光在人间流落,
亿兆的声音在凡尘迷途。
无数次市场的奔忙,
我还未寻得一分慰抚,
所以我无依的情绪,
始终不想对谁倾诉。
生命如行云流水,
我从未认识前面的路途,
唯悠悠的溪水凭我谛听,
熠熠的繁星堪我细数。
但今夜,在迷茫的天庭我竟会见到
那遥远的星座中有我神像,
因此我在荒漠的原野中逗留,
等候她给我美丽的吩咐。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回来
远是晚霞秋烟,
近是率草老树,
此外是疲倦的夕阳,
照着无舟的野渡。
十年的远离,
景移,事变,人非,
唯滚滚的江水,
朝暮长流如故。
我跋涉,叫啸,
飞遍了长空大地,
没有遇见光,
只遇见了烟雾。
如今我回来,
到我生长的故土,
要寻我手植的花草,
现在长成大树。
但野景已荒废,
大小的植物早枯,
腐草断株中,
风躲在里面呜咽。
这时我身如枯叶,
听风声在耳边唤呼,
满满地我被点化成青烟,
袅袅地没入了云雾。
(选自上海怀正出版社1948年版《鞭痕集》)
《鬼恋》献辞
春天里我葬落花,
秋天里我再葬枯叶,
我不留一字的墓碑,
只留一声叹息。
于是我悄悄的走开,
听凭日落月坠,
千万的星星陨灭。
若还有知音人走过,
骤感到我过去的喟叹,
即是墓前的碑碣,
那他会对自己的灵魂诉说:
“那红花绿叶虽早化作了泥尘,
但坟墓里终长留着青春的痕迹,
它会在黄土里永放射生的消息。”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倚枕
《吉卜赛的诱惑》献辞
我未记我身受的苦,
也还未记我心底的哀怨
以及胸中的愤怒,
请许我先记青春消逝的路上,
我是怎么样的糊涂。
我还没有背诵我的耳闻,
也尚未细诉我的目睹,
我暂想低诉我在黑夜的山上,
怎么样抚摸我周围的云雾。
所以请原谅我不告诉你——
在海滩上我写过什么字,
还有怎么样在潺潺的溪边,
望着那流水的东逝,
惦念到今与昔,生与死。
那么让我先告诉你故事,
再告诉你梦,
此后,拣一个清幽的月夜,
我要告诉你诗。
自己之歌
我在松影下散步,
忽然失去了自己,
一直寻到林外,
我才看见了你。
在这银色的松下,
难道你不辨东西,
否则你走得这样仓皇,
你也在寻找我的自己。
你说在这虚妄的世上,
我永不会了解你,
过去说你是疯是痴,
如今又说你找我自己。
我说你曾否在林下,
碰到了我的自己,
就因为月色朦胧,
你把它带在袖底。
你说你来自西溪,
那面人家三千几,
五百、三百、两百,
家家户户养小鸡。
今夜小鸡千千万,
月下都失去了自己。
成群结队东西游,
到处在寻找自己。
于是你开始发觉,
你身边也丢了自己,
所以奔到松荫林下,
看是否流落过自己。
我说我在松林中散步,
未见月影下有你,
难道我在松针上叹息,
唤来了你的自己。
这样我开始悟到,
也许我就是你自己,
于是我频频相问,
你可是我的自己?
但是你说我的话希奇,
又说我是我,你是你,
只因彼此在林中进出,
所以偶然碰在一起。
于是你走进松林,
我就奔到西溪,
西溪小鸡千万只,
我混在里面寻自己。
但月光铺满西溪,
到处忙着小鸡,
我只寻到鸡影,
没有寻到自己。
林下松针千千万,
你难道会寻到自己?
等到月落西山,
你会相信我是你自己。
但那时恐怕已晚,
因为人生本来无几。
你将永远寻不到我,
我也无从再寻到你。
(选自徐訏小说《彼岸》)
睡之歌
自从宇宙有存在,
万物就有了睡眠;
或谓睡眠是清醒的变幻,
或谓清醒是睡眠的梦幻。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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