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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晚饭前,夫人走进蕾蒙娜的房间,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问了一个关于晒在走廊里的干辣椒的问题,蕾蒙娜却大吃一惊,而且她的声音和脸色里都无法避免地把这种惊恐流露了出去。
夫人立刻觉察到了,却不露声色,继续说着干辣椒啊、火热的太阳啊,葡萄变酸啦,等等,好像她一个星期前就要跟蕾蒙娜说这些事情似的。至少,蕾蒙娜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但没等夫人把话全部说完,蕾蒙娜从她的眼神和语气里窥探到了她用来对付蕾蒙娜的武器。
夫人说前面几句话时,蕾蒙娜是半带感激半觉疑惑,可没等夫人把话说完,蕾蒙娜的情绪很快地变了,变得郁郁不乐;她对自己说:“她以为这是她制服我的办法!但她办不到。在四天时间里,我任何事情都能忍受;只要亚历山德罗一回来,我就跟他走。”蕾蒙娜心里的这个念头在她脸上表现了出来。夫人看见了,变得更加坚定。看来得有一场硬仗。投降是没有希望的。好吧。姑娘作出了抉择。
玛加丽塔现在是这家里最感困惑的人。她曾无意中听到一些费利佩和他母亲以及蕾蒙娜之间的谈话,大大地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一反往常小心谨慎的性格,干脆俏俏摸到门前偷听起来。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蕾蒙娜最后回答夫人的话:“上帝会惩罚你。”突然房门大开,蕾蒙娜跑了出来,玛加丽塔急忙假装在扫过道,这才没被抓住。
“圣母啊!她怎么敢对夫人说这话?”玛加丽塔暗暗叫道,紧跟着蕾蒙娜从她面前冲了过去,甚至都没看见她。夫人却对她说,“玛加丽塔,你怎么这时候扫起过道来了?”声音里充满怀疑。
肯定是魔鬼作祟,让玛加丽塔当即说出这句谎话:“一早得为亚历山德罗煮早饭,夫人,他急着要走,而我母亲爬不起来,只好由我来煮了。”
玛加丽塔说话的时候,费利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脸色都变了。费利佩知道这是谎话。他和亚历山德罗在羊栏里谈话的时候,看见玛加丽塔在柳树林里窥视;他看见亚历山德罗骑马离开的时候,停了一会儿,跟她说过话,──只停了一会儿;然后,狠抽了一下坐骑,飞快地跑下山谷公路。那天早上亚历山德罗根本没吃过玛加丽塔或其他任何人煮的早饭。玛加丽塔干吗要这么说呢?
但是费利佩要操心的正事儿太多了,根本顾不上玛加丽塔的心思或她那小小的谎言。她肯定是为了不使夫人发怒,把最先想到的话儿说了出来;这话儿听来也确实像真的,只是又增添了一层对亚历山德罗的恶意。近来潜伏在仆人们心底里的对亚历山德罗的妒忌心开始增长起来;亚历山德罗与主人家这么亲密,非常令人奇怪,对此玛加丽塔说过一些尖刻的闲话,这些闲话不说是仆人们妒忌心的起源吧,至少也对这些妒忌心起着刺激作用。
当费利佩持续卧病,而亚历山德罗的琴声和歌声能使他安稳地休息的时候,这种闲言碎语毫无立足之地。亚历山德罗完全可以像外科医生那样来来去去,这是很自然的。但费利佩康复以后,干吗还要让这种自由和亲密关系继续下去呢?不止一个晚上,所有的雇工和仆人们聚集在北走廊里,悄悄地发着这样的牢骚,只有亚历山德罗不跟大伙儿在一起,从主人家围坐的南走廊那儿传来他的歌声或琴声。
“要是我们也能不时地来点儿音乐,那倒是件好事,”胡安。卡尼托会这么咕哝;“但那小伙子才不愿为房子这边的人劳动他的弓呢。”
“哦!我们不配听他拉琴!”玛加丽塔会这么回答;“‘主仆有别’有时候是一句漂亮的谚语,但并不永远都是的。不过在那边的走廊里,除了拉琴外,还有好戏看呐!”说到这儿玛加丽塔的嘴巴便撅起来,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准能引得每人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但她一个也不会回答。她可不愿低毁蕾蒙娜小姐,或者说她一句坏话。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容忍。自从蕾蒙娜还是个瞒珊学步的孩子,来到他们中间时,他们就爱上了她。当时他们宠爱她,现在他们崇拜她,她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做过好事──护理他们,逗他们高兴,记得他们的生日和节假日。玛加丽塔只把自己知道的事和怀疑的事告诉了母亲;老玛达光听到这几句话就吓坏了,她吓唬玛加丽塔,要她郑重许诺,在任何情况下决不向家里的任何人说出这些事情。玛达不相信他们。她不能相信。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由玛加丽塔的妒忌心想象出来的。
“要是夫人知道你中伤小姐,马上就会让你卷铺盖,连我都逃不了,尽管我在这儿干了这么久。而且你还中伤一个印第安人!你一定是疯了,玛加丽塔!”
玛加丽塔得意洋洋地告诉玛达,夫人刚把蕾蒙娜小姐拖过了花园小径,把她关进了房间里,锁上了房门,因为夫人撞见她和亚历山德罗在洗衣石边,玛达一听这话,吓得连忙下意识地画起十宇,然后嘴巴凑着玛加丽塔的耳朵,说:“你要是再把这话说出来,看我不拧下你的脑袋!夫人中了什么邪啦!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从没见她对任何活的东西抬过一根指头。你是犯迷糊了,孩子!”她边说边胆战心惊地注视着房门。
“我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犯迷糊,”玛加丽塔反驳说,奔回了餐室。等到餐室门关上,摆摆样子的、郁郁不乐的晚餐开始后,老玛达悄悄地溜到小姐门口偷听,只听得蕾蒙娜在伤心地哭泣。这下子玛达知道玛加丽塔说的话肯定是真的了,忠心耿耿的老马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小姐自己做了错事!不!不管出了什么事,反正不会是这回事!肯定什么地方出现了可怕的误会。她顾不上害风湿病的双膝,在锁孔前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叫着蕾蒙娜,“哦,我的小羊羔,怎么回事?”但是蕾蒙娜没有听见,再待下去危险太大了;这位老太太只好艰难地爬了起来,像先前一样步履蹒跚、懵懵懂懂地回到了厨房,出于一种不合逻辑的缘由,她对女儿格外的恼火。第二天她亲自观察了一天,只见一切迹象都证明玛加丽塔所说不虚。亚历山德罗的突然离开是极其有力的证据。谁都没有丝毫的察觉;胡安。卡尼托,卢易戈,全都莫名其妙;没有留下话,没有口信;只有费利佩先生在早饭后漫不经心地对胡安。卡说,“这几天你得自己照料一下了,胡安,亚历山德罗到坦墨库拉去了。”
“这几天!”当玛加丽塔听到这话时,不无讥意地惊叫道,“说得轻巧!要是亚历山德罗。阿西斯还能回来,我把脑袋吃下去!我敢说,他已在南走廊上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但是就在这同一个多事之日的晚饭时,人们听见夫人在经过小姐的房门时,声音像往常一样地说,“蕾蒙娜,该吃晚饭了,准备好了吗?”又见蕾蒙娜出了房间,和夫人并肩走到餐室;沉默无语,这是肯定的──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在夫人面前,小姐总是比平时沉默。
这时玛达站在院子里,假装在喂鸡,却时刻留心着走廊里的动静,她看见了上面那一幕,松了口气,心想;“只是发生了一些小口角。这种口角家家难免。这不关我们的事。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玛加丽塔站在餐室里,她看见夫人、费利佩和小姐像往常一样进来,凭她这双敏锐的眼睛,从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不由得比这许多天来更觉惊奇;于是又思忖起来──自从这场悲剧开幕以来,她不止一次地这么思忖过──她肯定一直在做梦,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是表面现象是虚假的,眼睛所见有限。考虑到事情的复杂性,自然现象作用过程的精巧性、微妙性,人眼得到的结果远远抵不上它的支出。我们为自己创造出比喻“瞎”的谚语而得意──比方说,“瞎如蝙蝠”。可以万无一失地说,在动物国王里找不到一只蝙蝠或任何别的动物,在它们自己的活动范围里,比人类的绝大多数在各自家庭的内部更“瞎”。每天,人们发脾气,息怒,心碎,又得到治愈,精力不支,衰弱,几乎彻底垮掉,然而就连最密切的旁观者也不会注意到。
麻烦像乌云突然布满和睦的莫雷诺家,然而,就在第二天黄昏将临前,一切又都恢复常态,哪怕比玛加丽塔更敏锐、更有头脑的人,要是对曾有严重灾难降临过这家里的任何人产生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费利佩先生像往常一样抽着香烟闲逛,要不就躺在走廊里的床上打盹。夫人一如既往地巡视,喂鸟,用用平时一样的语气用任何人说话,坐在雕花椅子里,双手抱胸,凝视南方的天空。蕾蒙娜忙于日常事务,打扫小教堂,给所有的圣母前面插上鲜花,然后坐下来绣花。
蕾蒙娜在绣一块美丽的圣坛罩布,已经绣了好长时间了。这是献给夫人的礼物,已快完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