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没什么!〃我没回头。
〃瞎胡闹!〃他严厉地说,〃为什么不戴手套!除了火星还有木刺,想当钢筋铁骨的女英雄?〃
他就在我身后怒吼、咆哮、教训人,但是凶恶中透出种发潮的涩味,让那个干瘪的女孩不由自主地心酸。她妥协地转过脸来,善意地看着那个男子,也由着他静静地注视她。末了,他开口了:〃想说些什么?喔,对,喜欢谈开朗的话题。〃
〃就一句话,想上采伐点干真正的林业活。〃
〃说到底,你还是太浪漫可爱。山上又冷又苦,吴国斌多次要求干后勤,瞄上了你攀比。〃
〃帮帮忙,答应由她换我。〃
万林强扶了扶帽檐,说:〃又是一个违心的决定!好吧,明早上山,现在先去找些药水涂一涂伤口。〃
〃没那么娇气。〃我笑吟吟地顶撞道。只有对这个人说话我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仿佛那是一堵有弹性的厚墙。
他拔腿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你喜欢美化自己,涂脂抹粉。〃
当晚我就跟吴国斌移交了工作,我跟倪娜搭档,也做检尺工。她心情愉快地说道:〃检尺太简单了,拖拉机拉下原条整根的树,你量一量长度,估算直径,再乘出立方。一天累计下来就是连队的伐木量。〃
她把账簿递给我,又殷勤地塞给我一支秃头铅笔:〃你那么灵,半小时就学会了。〃
她从未那么热情周到过,因此总让我感觉是钻入她的圈套。第二天上了采伐点,才知那儿并无诗情画意。
偌大的一片雪原上,一边高堆着杂乱的枝丫,拉拉叉叉荆棘一般刺探出逼人的荒凉气息;另一边不断有拖拉机颤颤巍巍地拉来原条,横七竖八卸在那里。有人用利斧砍落枝丫,再用油锯锯成八米、四米或六米长的原木;有人拖着扛棒铁钩哐啷哐啷铁镣一般响着走来,扛着原木归上楞头。那头远远地有个装着烟囱的绞盘机房,粗粗的钢丝像蟒蛇一直拖到装车的楞头上。整个楞场充斥着各种喧嚣,油锯的、绞盘机的、斧凿的、拖拉机的,最令人恐惧的是钢丝绳嗖嗖地抽搐着,忽而呼啸着升腾半天高,忽而巨鞭般抽打落地。
〃小心!小心!〃
倪娜千遍万遍地唤,我们通话必须像半聋人那么吊高嗓子,辛苦万分。楞场上风很大,笔画跟硬僵僵的树杈那么难看,手指关节仿佛老得不活络了。我最大的收获是目睹了郑闯抬木头。
四个男生喊着号子蹒跚而去,肩上压着直往下坠的抬杠,粗硕的原木忽悠悠颤动,深红的松树皮鳞状奓着,被抬木人的腿部擦得沙沙乱响。郑闯是四个人中体质最单薄的,没长好的骨架嫩嫩的,却干起成年人的活计。走了一程,只见他一肩下塌用两手抬杠,像要掀动什么。人是彻底无法挺拔,凹胸凸肚,蒸熟那般软疲。幸亏我没与他照面,我不敢照面,只敢看他的腿。那中间顶细的、膝盖弯曲如弓的两条腿便是他的,他的棉鞋又大又歪,扁扁的如夸张的鸭掌。
第4节:梦醒(4)
每日我总在楞场上寻那两只歪棉鞋以及两条弯曲打颤的腿,心头每每抖动着说不出的怜悯,甚至轻轻地呜咽起来,像伤了肺,喉咙里涌动浓重的血腥味。我呕心沥血地痛苦,期望自己长出个浑圆的肩去替代他、解救他。
知青抬木头的号子全是即兴创作的,打头的喊一句,大家就〃嗨嗨〃应一句,目的在于步伐一致。接近晌午时,号子就丰盛起来:
大米饭呀,嗨嗨!
来四碗哪,嗨嗨!
红烧肉呀。嗨嗨!
来八块啊,嗨嗨!
抬木哥们儿,嗨嗨!
胸贴背哪,嗨嗨!
人置身野地或许会沾染几分野气,中午一餐,人人都有了无比大的食量。我们点起一堆野火,用细树枝戳住干粮伸到火舌上去烧烤馒头。馒头被烤出焦黄色的硬壳,中间却又软又松,所有的蜂窝形小气孔全绽开来;有的带了玉米饼,直烤得金黄发脆,甜丝丝香喷喷。火上吊个双耳锅,烧着沸水。冬季鲜菜奇缺,中午就只得就水咽干粮。不过毫不影响食欲,我跟倪娜每人能吃下一斤烤馒头,干体力活的男生当然更厉害,食量大得惊人,胃变成个大布袋。
狼吞虎咽完毕,野火堆上已积起纯青的炭火,不再劈啪乱爆。男生们喜爱在此时脱下汗湿的棉衣烘烤,衣服一挨近火就冒出热烘烘的汗酸气。郑闯的衣服热气最稠密,半湿模样,瞧着那湿气,他蹙着眉,仿佛沉思着一个艰难历程。
郑闯上身只穿件薄毛衣,海蓝色稍偏深的那一种,有点乡气有点淳朴,勾勒出一个精细的腰和凸出的肋骨,只有男人才可能瘦得如此彻底,瘦公羊那般。他的肩却超出我的想象,不怎么窄,很平地撑着,袖子显得短了一截。回想夏天时见到他,我还只注意他的脸,对他的体魄全然不放在心上,此刻却那么全面透彻地看清了恋人的立体面。这个新发现使我欣喜万分,感觉自己突然有了女性目光。
每日早出晚归,无意中发现女宿舍里晾开了男式衬衣。惊愕地问起,才知那是通讯员卷毛头的衣物。
钱小曼羞涩地说:〃男生懒,领子多脏,泡了皂粉才洗净的。〃
我问:〃为什么要替他洗,他不上山,很有空的。〃我看着小女孩被凉水泡红的小手。
〃他开口了,我怎么好拒绝!〃她说。
〃现在都时兴这一套,未婚妻给未婚夫洗衣服。〃吴国斌笑成一朵花,〃山下贮木场一对一对的,全那样。〃
〃别听她瞎讲!〃钱小曼咧着嘴,悲中带喜、喜中掺悲地说:〃卷毛本来是求她洗的,她用嘴努努我,卷毛才朝我开口。〃
吴国斌愤愤地说:〃我才没那么蠢,给男生当洗衣娘。〃
钱小曼果然有点蠢,卷毛的脏衣服源源不断地被她接纳。她头发也有些天然卷曲,优美得像非洲小公主。我知道她心里早另外有个人,也许是那个人冷落她,才使她把一腔的激情交给卷毛去浪费。
我多次说:〃小曼,我可以代你去回绝卷毛。〃
〃不必。〃她温柔地搓洗着,流淌出无数女性意识,〃假如还有别的男生求我,我再回绝他。〃
〃洗衣服〃渐渐地在这个连成为一个特殊名词、一个黑话,意思与古代赠罗帕定情相仿。男生试探女生是否有意也用此话试探。吴国斌笑着说已有五个男生问她肯不肯帮忙洗衣服,她说她回他们一个〃滚〃字。
自从连里最美貌的少女倪娜被娶走,吴国斌便灿烂夺目起来。男生们全愿意盯着漂亮脸蛋,糊里糊涂地忘掉考察人品。吴国斌当上烧炉工后,效劳者无数,她只消动口,双手保养得光滑无比,其实那些效力者中没人能使她芳心动荡。
男生们蠢蠢欲动、有事没事往女宿舍跑一定会惊动敏感的郑闯。他生来便是个爱情的驾驭者,初次就一往情深地喜欢那个相貌平平但心地美好的女孩。那是他的聪明之处,而且多少带点高尚。
果然有一天,他塞给我一件衬衣,眼睛看着脚面说请帮忙洗一洗。我当然意会其中的所有情意。原来担心他腼腆缺乏男生的厚脸皮,没想他并不畏惧,那么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第5节:梦醒(5)
那件衬衣崭新的,领子挺刮,根本没狠狠地穿过,可洗性并不大,但我精心搓了一遍又一遍,又在水里漂得极白。那只是一句联络的暗语,通过它,彼此都已表明心迹。
我晾起衬衣时,吴国斌讽刺我看中个小弟弟。我给她过来人深沉的一瞥,弄得她倒吸一口气。我从前仿佛喜欢过高个子长腿的潇洒男生,球场明星之类。心里有了郑闯后,反觉矮个子性格内向的男生安稳,不用老像捧明星似的捧着。可见魅力是因人而异,全靠自己去断定。我将那衬衣晾得平平整整,钱小曼被我一片真情感动,一个劲地说真幸福真幸福,口气像是恭喜新娘。
半月轮上一天休假,郑闯搭车去了贮木场,那是场部所在地,有几家商店。傍晚时他神采奕奕地归来,敲开女宿舍门,大大方方地把两瓶糖水山楂放在我的铺上。
〃郑闯,让给我一瓶好吗?〃吴国斌哇啦哇啦叫,她很馋,能进口的东西统统配她胃口,来者不拒,〃我顶喜欢吃山楂!〃
郑闯说:〃你干吗不早说?这是她让我捎的,我做不得主!〃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门。他不惜耍花腔,用拒绝别人来表示对我的全心全意。
不过,后来那些山楂还是大家分享了,我几乎没舍得吃。因为他从不是个出手大方的男生,所以他的举动才值得珍惜。我愿意人人都体察到我们爱情的与众不同,把它公开化,得到众人的承认。
对那些咂着嘴吃得津津有味的女伴们,我一再说:〃郑闯知道女生喜欢这个。〃
〃真是个有心人。〃钱小曼说。
〃将来是个好女婿。〃吴国斌哈哈大笑,笑得把山楂子喷得一丈多远。
我吓了一跳,好像哪里生出种想嫁人的倾向。我希望永远宁静地恋爱,那样就能仰望高攀不上的顶峰,永久远行下去,永久保持着憧憬的快乐,否则就怕没了新盼头,一味地滑下巅峰,朝着深渊。
我决计耐心地当好郑闯的恋人。那一阵,卷毛头又成了女宿舍常客,照旧谈笑风生。他的转变快了点,总让人觉得此人是爱情的奸臣,一个没女生青睐就不行的多情男人。我暗自侥幸倪娜没跟定这个不牢靠的人。他先是常坐钱小曼的铺位,话声朗朗,渐渐地就移至吴国斌的铺位,声音一天天小下去。我忽然觉得爱情应该有些卿卿我我的东西,诸如书上看到的约会什么的,我跟郑闯间似乎少了点柔情蜜意,生硬了些。不过也许世上的恋爱是各式各样的。
郑闯与我之间大概是有神秘的感应,不然我们的思想绝不会同步到如此程度!一天收工路上,他突然约我晚上八点在水房碰头。我感激这男孩为我增添了新经历,同时又大大地疑惑起来,约会应在月光下的树林中,而那水房又湿又阴,像个藏窖,完全不适合谈情说爱。男孩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