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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胜利说:“都有哪些方式可以流产?”李黛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分就两类:一类,是自然流产,也叫非医学手段流产;还有一类,就是人工流产,人工流产就要去医院,去医院就要开证明。”马胜利问:“非医学手段流产都有哪些?”李黛玉稍有些不耐烦地说:“有的人天生就容易流产,想怀孩子,却怀不住,自己就流产了。”马胜利看了看李黛玉,说:“要是你也这样就好了。”李黛玉说:“这又不是想怎么就怎么的,我算了时间,已经两个月了,它在里边停得挺稳的。”马胜利问:“还有呢?”李黛玉说:“怀孕妇女因为劳累过度,可能会流产。”“还有呢?”马胜利眼睛一亮,接着问。李黛玉停了一会儿,很不情愿地说:“怀孕妇女由于特别剧烈的运动,或者受到气温的强烈刺激,剧冷剧热,也可能流产。”马胜利眨着眼思索着,继续问:“还有呢?”李黛玉说:“怀孕妇女身体受到强烈撞击,也可能流产,有的妇女怀孕时遭到毒打,就流产了。”
马胜利盯视着李黛玉的小腹,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黛玉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恐怖地往后坐了一下,说:“你想干什么?”马胜利收回刀子一样的目光,一下子显得有了主意,他坐直了上半身说道:“咱们就用这些办法试试吧。”李黛玉警觉地看着他,说:“你要毒打我一顿?”马胜利摇了摇头,说:“哪能呢!咱们去长跑,去爬香山。”李黛玉说:“恐怕不管用,我这几天每天都做几百个下蹲、起立,没用。”马胜利这时来了劲头,浑身挺拔地站了起来,一挥手臂说道:“那个运动量不行,从明天开始,我抽时间带着你做大运动量活动。”李黛玉看着马胜利,她虽然也想尽快流产,要不没法在世上活下去,但显然又不愿意让马胜利这样容易地渡过难关,他应该为此多受点罪。
第二天一大早,马胜利便开始实践他的计划,他在北清大学北门外日月坛公园等候着,李黛玉一到,就让李黛玉上了自行车后座,然后,骑上车飞快地将李黛玉带到了颐和园北门。他们将自行车一存,就开始在没有什么熟人的京密运河沿岸的马路上长跑。马胜利像训练少年运动员的教练一样,一边在前面领跑,一边使劲给李黛玉加油。李黛玉从未经受过如此大运动量的锻炼,看着马路边的计程石桩一公里一公里地跑下来,她坚持不住了。
马胜利在一边督促着:“再坚持,再坚持。”她觉得浑身要瘫软一样,像轻飘飘的一身衣服迎面扑在空气上。实在跑不动了,她要停下来,马胜利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又两手扶着她的肩,推着她跑。她踉踉跄跄地在推动中跑着,脖子要断了一样,膝盖麻木得失去了感觉,最后,她一下扑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呕吐起来,呕吐不出什么东西,就用手抓住喉咙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觉得肠胃都要吐出来一样,心脏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水缸,把她装在里面,咚咚咚地跳着。
马胜利黑黑壮壮地在趴在自己脸边,一双大眼睛晃来晃去,听见他在问:“怎么样?有点征兆没有?”她知道他在问她有没有流产的征兆。她摇了摇头,接连几天的大运动量,除了精疲力尽和一阵又一阵止不住的恶心呕吐外,没有出现一点征兆。她特别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裤衩,裤衩出奇地干净,没有一丝血迹,没有一点分泌物。马胜利直直地看着李黛玉,说:“咱们再加大运动量吧。”李黛玉说:“不行,我不跑了,我不受这个罪了,随便它怎么样吧。”马胜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抚摸她的肩膀哄劝道:“胜利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明天咱们去爬香山。”
第二天,马胜利骑车带着她来到颐和园北门,将车一存,就带着她朝香山跑去。从颐和园北门到香山有七八公里,一想到要跑这么远,李黛玉先就软了。马胜利鼓着眼说道:“咱们今天不成功便成仁,豁出去要累到底了。”就这样,李黛玉像被人牵着的风筝一样跑了起来,她的两条腿像风筝飘带一样软软地飘荡着。跑着跑着,挺暖的春天下开了雨,马胜利抬头看着浓淡不均的铅灰色阴云,说道:“太好了,你不是讲劳累、大运动量和剧冷剧热都可能流产吗?咱们今天是几种因素都全了。”
雨哗哗哗地大了起来,李黛玉被淋得像一只落汤鸡,脚下的路像一条浅浅的河流,一棵棵小树披头散发地向身后移去。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在雨中仓皇地逃窜着,骑车的人扭头丢下惊愕的目光。前面路边的一些小房子影影绰绰地在雨中晃动着,跑啊跑,小房子近了,不过是空空无人的小草棚,也许是晴天时零售杂物的小商店。又往前跑,一个公共汽车牌过去了,一辆公共汽车在身旁停下,门开了,又关了,跳下一个人来在雨中疯狂地逃跑着。
售票员在车窗里亮出面孔,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在雨中疯子一样跑动的人。李黛玉什么也顾不得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在今天折腾出一个结果,这个罪她受够了。
雨越下越大,白花花地封闭在小树相夹的道路上,树在东倒西歪,人也东倒西歪,道路弯弯曲曲地亮着水光,冒着水泡流淌着。李黛玉实在跑不动了,扑在一棵树上呕吐起来,胃早已空了,只是一股股的酸水,恶心得要把整个肠胃都吐出来。马胜利小心翼翼地问:“有感觉没有?”她摇了摇头,同时在喘不上气来的头晕目眩中闭着眼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这个回答似乎给马胜利带来一丝希望,他问:“什么叫不知道?”李黛玉继续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浑身被冷水激透了,真有一种活不下去的感觉。她说:“我都要死了。”
马胜利问:“怎么?”她说:“我要跑死了。”马胜利在大雨浇淋中眨着眼问:“那个地方呢?”
李黛玉说:“全身都湿透了,什么也分辨不出来。”马胜利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部,说:“你感觉感觉。”
李黛玉将手伸到裤带里,摸了摸同样被水淋湿的裤衩,隔着裤衩又摸了女人那多事的部位,体会了一下,抽出手,慢慢摇了摇头。马胜利抹了一下瀑布一样落在脸上的雨水,看着风雨飘摇的道路和两边的农田,说道:“咱们还接着跑吧。”李黛玉晕晕地跟着抬起了脚,像一个小蝌蚪在雨水中朝前游着,这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小蝌蚪,游着游着就干瘪了,变成一个轻飘飘的蝌蚪的影子,慢慢地,人变得稀薄无比,扑在雨水上,靠莫名其妙的牵引力慢慢移动着。两旁有一些房屋高高低低朦朦胧胧地移过,雨太大了,天也太暗了,不少房屋里亮起了灯光,朦朦胧胧的灯光像莫名其妙的人的额头,一个人穿着件半透明的雨衣在前面的叉路口横穿而过,那样子像是隐隐约约的水泡,又像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鱼漂。
李黛玉望着茫茫大雨中不见踪影的香山,感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难受的日子。人难受到这种程度,就有了死的念头。她抱着一棵树喘着,瘫下来,坐在了泥水汪汪的泥地上。雨水已经将细土冲跑了,裸露出很多石块,大大小小地硌着她的屁股,这种疼痛在麻木的晕眩中多少给了她真切的感觉。
马胜利在身边踏着步转来转去,伸手要拉她,她甩脱了。听见马胜利说:“剧烈运动猛然停下来是危险的。”她摇了摇头,她早已跑不动了,早已跑得和走的速度差不多了。现在不是剧烈运动,而是漫长的运动,她实在站不起来了。马胜利将两手伸在她的腋下,把她端了起来。她软软地站着,只要马胜利一松手,她随时准备再瘫在地上。马胜利用手箍住她的腰,搂住她,她便晕晕乎乎地靠在马胜利的身上,大雨落在身上,能够觉出雨水落在两人的身体之间,然后迂回一下从两边流下去。她能觉出马胜利的体温,雨水显然是越下越冷了,马胜利的胸脯像一个挺大的软熨斗温温地熨着她。马胜利无奈地说:“不跑了,就这样走着到香山吧。”
雨更大了,在影影绰绰中渐渐看到了山的影子。当她在马胜利的牵引下,一步又一步走完香山大门前那段陡陡的上坡路时,终于来到了香山公园的大门口。没有游人,售票处小窗关着,他们没有买票,就在一派雨雾中进了香山公园。
满山的松柏在雨中发出巨大的沙沙声,马胜利拉着她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青砖路一人多宽,蜿蜿蜒蜒地向山上延伸着,水在路面上像浅浅的小河迎面淌下来,在每个台阶上化为或大或小的瀑布。路两边的水沟已经淙淙地流开了水,爬得高一些了,路边的流水便像源源不断的山泉了,几处落差大的地方飞溅着白光闪闪的瀑布。李黛玉似乎已经耗尽了一生的力量,她在一个台阶上跪下来,趴在那里,不论马胜利如何鼓动、如何拖拉,她都不再站起来了,马胜利便将她抱着与自己一起坐在台阶上。雨隔着松树稠稀不匀地浇在身上,道路上的下坡水从背后冲在他们的屁股上,又从他们身体两边流下去。看着山下朦朦胧胧的雨景,他们也算爬了一定的高度,马胜利说道:“再接着上一段吧。”李黛玉摇了摇头,说:“我要把它生下来。”马胜利说:“这绝对不行。”李黛玉用一种似乎要睡着的声音说道:“我为什么没有权利生?它为什么没有权利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