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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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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开着,挂上一块花布小窗帘,门开着,挂上一块白布小门帘,为的是遮人耳目。贴左墙两张床,贴右墙两张床,中间加一个破木桌,六七个人拿着吃饭的饭碗和喝水的大搪瓷缸喝酒,一斤白干匀到这些老大的家伙里,刚刚淹了底。花生米摊在桌上,你捡一粒,我捡一粒,丢在嘴里嚼着,拿起碗或搪瓷缸相互碰一碰,闷闷地喝上一口。门不大,窗也不大,外面亮亮的,屋里黑黑的,胡象觉得一股酒热均匀地从喉咙、食道、胃口漾向全身,再从脊背、后脖颈、头顶、额头与面孔冒出来,化成一片热汗,接着又从胸脯漾出来,在这里也化成一片热汗。六七个人都冒了汗,蒸发在小土房里,和酒味酿在一起,成了一股难解难分的酒汗味。
  胡象喝着酒,觉出自己的目光直直的,像两根平行的金属棍一样随着头部缓缓地转动着。他的脸黑黑胖胖地悬在空中,短短的板寸头老老实实地蒸发着头油味,粗粗的脖子麻木地支着头颅,肩背在不到两年的干校生活中已经有些驼了,周围几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宽慰着他。历史所的一位副所长是广东人,眼睛有神,但嘴很难看,这时左一句右一句地絮叨着:“凡事想开点吧。”他再也说不出更有力的安慰话,胡象也听不进去更有力的安慰话,他知道,再想不开的事情,放到人心里,也就放下了。就像一潭水中扔下几块多棱多角的巨石,潭水淹不了它,也融化不了它,只能听任它在其中峥嵘兀立着,不知过了多少年头,水来水往,怪石才渐渐被消蚀,失了棱角,隐在水面下安稳了。脸黑得像铁匠的文学研究所副所长这时撂下酒碗,盘腿坐在床上,斜倚着枕头,醉眼惺忪地想着远一点的事,他说:“什么时候回北京,应该把剩下的一批书籍也当废纸卖掉,那起码也能换七八斤白酒。”他稍稍有些遗憾地拍着大腿说道:“早该卖了,放到最后,可能一分钱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阳光晃晃的白门帘外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看不见脸,却看见门帘下一双穿着女式搭襻布鞋的脚,裤腿较短,露着一段苍白的脚脖,紧跟着听到一声严厉的询问:“胡象在不在?”
  胡象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了酒碗,是林秀芹的声音。屋里的几个人看了看他,朝门外说:“不在。”林秀芹在门帘外说道:“酒味我都闻见了。”屋里人相互看了看,有人回答:“我们是在喝酒,胡象没有过来。”林秀芹在门外高声叫道:“胡象。”屋里人面面相觑,没了主意。又听见林秀芹说道:“你们穿好衣服,我进来了。”门帘撩开了,林秀芹一手拿着一卷大字报纸,一手拿着一个被墨汁染得里外漆黑的搪瓷缸进来了,搪瓷缸里插了一支毛笔。
  胡象早已将碗中的酒一口喝干,将碗撂到了窗台上,这时就趴在那里,一粒一粒地叼着花生米。林秀芹板着一张爬满皱纹的脸呵斥道:“你又钻到黑酒窝里来喝酒。”人们都把酒端在手中,桌上一片空荡,六七张嘴同时说:“老胡今天没喝。”林秀芹瞟了丈夫一眼,说:“看他那张脸,红得像猪肝似的,就已经交待了。”胡象垂着眼目光朦胧地吃着一粒粒花生米,林秀芹将大字报纸往桌上一放,将装着墨汁的搪瓷缸伸到胡象面前,说道:“写一张大字报,宣布和胡萍划清界限。”胡象眯起眼斜瞟了一下妻子,冷冷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
  林秀芹又将墨汁缸搡在桌上,说:“写吧,以咱俩的名义。”一屋子男人都将酒碗放在大腿上,看看林秀芹,又看看胡象,胡象还是一言不发。林秀芹说:“你写不写?”胡象压抑不住了,愤然一拍桌子,瞪起眼说道:“不写。”桌上的墨汁缸颠得当当响,花生米也都跳了起来,有人伸手将花生米扫到手掌中,林秀芹说:“好,你不写,我一个人写。”她拿起大字报纸和墨汁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扭过身来看着胡象,说:“纪政委说了,你今天不表态,明天就开支部大会,开除你的党籍。”胡象一下有些蔫头耷脸了。林秀芹问:“胡象,你写还是不写?”胡象目光朦胧,一言不发。林秀芹走过来,将大字报纸和墨汁缸又放到桌上,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步看着胡象说:“我那儿还有毛笔,我先代表我个人写了,你写不写,自己考虑。”她一撩门帘走了。
  下午,干校各连队奉军宣队之命召开批判顽固不化的反革命“5。16”分子胡萍大会,胡象推说自己血压高,头晕,没有去开会。他一个人默坐良久,铺开大字报纸,拿起毛笔写下了《和胡萍划清界限的声明》。他被单位公认为书法家,这时拿着毛笔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时,觉得古人的话真不错:“刀笔吏”,笔就是刀,女儿死了,要让他做父亲的一刀一刀肢解女儿的尸体。声明的最后,自然是“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的口号。签完胡象的名,他将毛笔投入墨汁缸中,墨汁飞溅出来,让他想到“投笔从戎”
  四个字。他现在“投笔”能从什么呢?什么也从不了。
  估计快散会了,他趟着滚热的空气,迎着傍晚的太阳来到了大沙河边。大沙河宽宽的河滩蜿蜿蜒蜒地伸向夕阳下沉的地方,河滩两边是泥土,是沙滩,是鹅卵石,中间是一道不宽不窄的流水,河对岸成熟的小麦在夕阳的斜照下覆盖在缓缓起伏的宽阔土地上。他找了一棵弯弯的柳树,在树荫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青石还存着日晒,有些烫屁股,烫着烫着,也就坐住了。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身后的一片玉米地一尺多高,绿得很单薄地在贫瘠的土地上晃荡着。太阳沉得更深了,西边天空不再耀眼了,大沙河两岸黄黄绿绿的庄稼显出一点安静。静着静着,天就暗了下来,他背靠着大柳树,成了黑苍苍树干的一部分。
  当太阳在天空留下的遗产消耗怠尽之后,黑暗便像乌云一样落满了大地。一片黑暗中,金黄色的麦子和绿色的玉米地都成了深浅不同的黑灰色,只有大沙河的河水闪着片片微光。
  身后传来踏滚石头的轻微脚步声,朦胧中看见一男一女从身边走过,他们前后张望了一下,就沿着缓缓下坡的河滩走下去。走了几步,又站住,两个人的背影在天空中成了一幅剪影。
  听见女的说:“咱们还用过河吗?”又听见男的说:“当然要过,在这儿不安全。”女的又左右张望着说:“这儿不会来人的。”男的说:“怎么不会来人?干校里像咱们这样的有好几十对呢!”女的说:“万一撞见他们怎么办?”男的说:“互相躲着呗。”看见男的牵着女的踏响着石子走下去。离水近了,鹅卵石更多了,踏滚石头的声音也更多了,看见他们弯腰脱鞋,将裤子挽到了大腿根,手拉手哗哗地趟着水向河对岸走去。天空中一牙微弱的月亮照着两个黑黑的人影,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弯下腰,可能正在穿鞋,又影影绰绰看见他们沿着河滩的上坡向前走着,偶尔踏滚石头的声音传来,让你辨别出此岸与彼岸的距离。两个人影上了岸,听到远远地趟动麦浪的声音,在一抹暗灰色的麦浪上面,隐隐约约跳动着两个极稀薄的黑影。最后,趟动麦浪的声音听不见了,跳动的黑影也消失了。
  胡象木然地坐在黑暗中,这一男一女不是夫妻,却各有夫妻。男的叫赵本,女的叫李艳梅,两个人都是自己在干校的邻居。看见这偷情的一幕,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女儿死了,他悲痛,然而,活着的人们还在寻找着各自的快活。身后远远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他凝神谛听着,朝那里看去,几点灯火闪烁着,正是小监狱的方向,今晚不知又会突击审查谁?
  一个干校,一二百人被关起来隔离审查,剩下的人还顾得上去滚麦地。他不禁摇了摇头,却并不明白自己摇头的含义。女儿死了,自己还坐在河边活着,还要用笔肢解女儿,人活到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很晚很晚他才回到宿地。林秀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说:“我以为你也自绝于人民了呢。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报告军宣队了。“胡象什么也没说,拿起脸盆去找水洗涮。等他洗完回来,就只有睡觉了。这是一间孤立的大房子,原是村里的临时库房,白灰墙,青瓦顶,现在住着干校的三家人,他们住在中间,左右各一家,之间只用草席墙隔开。草席墙只有一人多高,离”人“字形房顶还有很大距离,所以,只是隔开了视觉,并没有隔开听觉。三家人住在里面,一年多来已经无法做到”家丑不可外扬“了,有时碰到一起也会相互笑着揶揄:”咱们三家是大杂烩,烩到一起了。“每家倒是都有一盏自己的电灯,都有一扇自己的门。
  当胡象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女儿的床空了。房间左面顶后墙是自己的床,右面顶后墙是妻子的床,右面靠门口的是女儿的床,从此,女儿的床就只有象征的意义了。他躺下,拉灭了灯。林秀芹在黑暗中问了一句:“这么晚你去哪儿了?”他不耐烦地回答:“哪儿也没去。”他仰望着黑暗的房顶,左右两间房都亮着灯,灯光照亮着共有的房顶,映得中间这间房也有些微亮,草席墙也丝丝缕缕地透着光,听见左右两家邻居都在压低声音说话。右边那家是女的在问:“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你。”听见刚才黑暗中过河的赵山支支吾吾回答:“我去找纪政委谈话了。”女的问:“纪政委就和你谈这么晚?”赵山说:“你不信,明天去问他。”女的说了一声:“我吃多了。”啪地一声把灯拉灭了。左边那一间房是男的在问:“你今天晚上哪儿去了?”听见女的反问:“你去哪了?”
  男的说:“我在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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