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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龙想了想,推起碾子围着碾盘转了起来。碾子靠外粗,靠里面细,这样正好在碾盘上转起圈来,碾盘上的玉米在碾子的滚压下哗啦啦地响着,逐渐破碎。看着碾盘周围的石槽中有一溜碾碎的玉米碴,他就知道,主人是要把玉米都碾成这样的玉米碴,好熬粥喝。
鲁敏敏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纳鞋底,他推了几圈扶着推棍站住了,叫道:“鲁敏敏,就你一个人在吗?”鲁敏敏慢慢抬起眼,看了看卢小龙,没有什么反应,又低头全神贯注地用锥子扎着鞋底。卢小龙又叫了一声:“鲁敏敏,我是卢小龙。”鲁敏敏过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没有什么特别神情地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说:“鲁敏敏,你现在好吗?”鲁敏敏直愣愣地看了卢小龙一会儿,朝窑洞门口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怔愣的眼睛中露出痴呆的疑惑来。卢小龙又推着碾子转了两圈,看着金黄的玉米粒在磨盘的碾动下微微起伏着,像是轧路机在轧马路。
这时,从窑洞里端着大簸箕走出来一个高高的小伙子,是来旺。他先是惊讶了一下,很快放下簸箕,高兴地走过来,说道:“是你回来了?”卢小龙赶忙递过烟去,来旺一见海河烟,先冒出一句话:“嗬,大海河。”喜滋滋地叼上,美美地抽了起来。他拉过一个小板凳让卢小龙坐下,自己则蹲在一边,看着一直在纳鞋底的鲁敏敏,对卢小龙解释道:“你们大个子走了以后,就把鲁敏敏交给我了,没有人管她,我就让她住到我这儿了。”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像偷了女儿的人遇到女儿的父亲一样。卢小龙平静地一笑,说:“她现在好点吗?”来旺摇了摇头,说:“她就这样,不见好,也不见坏,不认识人,也不说话。可是,你比划着教她干点什么,她就跟着干。让她纳鞋底,她就从早到晚坐在这里一针一针地纳。”
说着,来旺又站起来走回窑洞,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笸箩过来,说道:“你看看。”卢小龙一看,里面已经放着一二十双纳好的鞋底,大大小小各不相同。卢小龙问:“纳那么多有用吗?”来旺说:“拿到集上换东西呗。”他把笸箩放下,又坐下和卢小龙说话。说了一会儿,看看山头已经没有太阳,远处的河滩地也都黄昏了,来旺说:“做饭吃吧,吃了就在我这儿住一晚上。”他跑到窑洞里点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地忙碌着。卢小龙站起来又推开了碾子,推几圈,就将粗大的玉米粒往碾盘中间扫一扫,将下面的碎碴用小扫帚扫到四面的石槽里,再将聚在中心的粗大颗粒铺匀碾压。来旺屋里屋外地忙活着,冲卢小龙嚷道:“你放在那里,一会儿我推。”卢小龙说:“我推吧,以后想推怕是也推不上了。”
玉米粒碾成了碎碴,卢小龙将碾盘上的碎碴扫到四周的石槽里,又拿过簸箕来,将石槽里的玉米碴转圈从一个漏口扫到簸箕中,最后,再一次将碾盘上的玉米面打扫干净,磕打一下小扫帚,放到簸箕上。这件农家活就算做完了。来旺已经把饭做好了,现擀的面条,盛了几大碗端出来,在碾旁放了一个小方桌,叫卢小龙坐下,又拍一拍鲁敏敏的脊背,鲁敏敏停住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怔愣地看着来旺。来旺拿下她手中的鞋底、锥子和针,将一双筷子塞到她手里,又拍着她的肩膀连扶带推地让她站起来,走到小方桌旁坐下,然后将一大碗面放到她手中,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对卢小龙说:“吃吧。”他把一小碗切碎的辣椒、一小碗盐还有一小碗醋推到卢小龙面前,说:“你自己加。”卢小龙一看这大碗的白面条,就知道来旺今天是盛情招待了。他也着实饿了,不再客气,端起一大海碗面条,加上调料拌和了一下,很香地吃了起来。鲁敏敏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桌子,好像在回忆往事。来旺对卢小龙说:“你吃你的,她吃得慢。”
一大海碗面条填到肚里,卢小龙觉得十成饱了,不在村里干活,饭量早已不行了。来旺伸手要拿碗给他添,卢小龙摇了摇手,说:“吃饱了。”来旺说:“那再来碗面汤。”卢小龙说:“我自己来吧,你照顾鲁敏敏。”他端着碗进了窑洞,灶台在炕头,掀开锅盖,拿起铁勺舀了半碗面汤,又盖上锅盖。扫了一眼,窑洞里边穷得叮当响,除了炕,贴墙放着一张紫色的长条桌、两个板凳,窑洞深处放着几个缸,卢小龙知道有的是水缸,有的是米缸,窑洞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几辫蒜。土炕上放着两床被子,有一床一看就是鲁敏敏的城里人的被子。卢小龙看明白了,端着碗又出了窑洞,在小方桌旁坐下,喝起滚烫的面汤来。
来旺也起身盛了一碗面汤,过来陪着喝。卢小龙问:“你吃好了?”来旺说:“那还不吃好?”窑洞前越来越暗了,下面的村子里也暗了,远处河滩地也都暗了,来旺说:“今天你就在我这儿睡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送你进县城。”卢小龙摇了摇头,他要连夜赶回县城去。来旺说:“急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卢小龙说:“明天一早我就得离开县城,办招工的事一天也不等人。”来旺又端上空碗回窑洞添面汤去了。卢小龙却想着要是再让他住窑洞,他会担心窑洞塌方,很难想象在插队的两年中能够一天一天睡在窑洞里,这死沉沉的窑洞一旦塌下来,还不把人闷死。那两年在刘堡,知识青年全被跳蚤咬得浑身起大包,他看了一下鲁敏敏粗糙的手腕和裤腿下露出的脚脖,刚才天还明时,就看见到处是被搔破的红肿疙瘩,看来,鲁敏敏至今也没有服跳蚤这一“水土”。
来旺端上大碗又出来了,说道:“你今晚当真要赶回县城去呀?”卢小龙说:“可不,要不就误了招工的日期了。”来旺说:“那我借辆自行车送你。”卢小龙说:“不用,这路上坡下坡也不好走。”来旺说:“不要紧,下坡和平路我驮着你,上坡你就下来,咱们推着车走。”卢小龙还想谢绝,来旺说:“就这样定了,我去借车。”他将面汤喝完,带着一头汗气跑到下面村里去了。周围的两户人都是鳏夫,这时才黑着从外面回来,认出卢小龙,打过招呼后,都问:“不在村里住了?”卢小龙说:“不住了,以后来时再住吧。”说话间来旺推着自行车上来了,见鲁敏敏已经把饭吃完,就给她盛了一碗面汤,等着她把面汤喝完,将碗收到屋里,又拍了拍鲁敏敏的脊背,扶着她站起来。鲁敏敏驯服地跟着他,挪着步子进了窑洞,卢小龙也跟了过去。来旺点着了油灯,卢小龙问:“村里不早都通了电灯吗?”来旺说:“那是你在那年通的电,这两年不知有什么费没交,又给咱们停了。”来旺扶着鲁敏敏在炕上坐下,将那只没纳完的鞋底连同锥子、针线塞到她手里,鲁敏敏又开始用锥子扎起鞋底来。
来旺问卢小龙:“你还坐会儿吗?”卢小龙说:“不坐了。”来旺说:“那咱们就走。”
来旺骑上车,卢小龙跳上了后座,一路下坡出了村,坡起坡落地朝县城骑去。遇到两个大坡,他们便下来走,走着走着,月亮已经明明地挂在头顶。他们又上了车,一路下坡地飞快骑着,很快到了县城外的长途汽车站。卢小龙说:“你回吧,我进城了。”来旺扶着车,擦着额头的汗,说道:“你以后有时间再来村里看看。”卢小龙抬头远远看着刘堡方向的山脉在月光下黑苍苍的,心中升起一股挺复杂的情感,他说:“有时间我一定再回来,鲁敏敏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来旺点点头说:“你放心。”
自行车颠响着越走越远,卢小龙站在那里目送着,来旺远远地又向这边招了招手,便拐下大路上了小路,隐没在一片土坡后面了。卢小龙遥望着刘堡村方向的山脉,那里连隐隐的灯光也没有,只有记忆告诉自己曾在那里生活过两年。他扭转身朝县城走去,他打算到县委招待所住一夜,天一亮,就到县粮站把粮食关系办好,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第八十九章
1974年春天的江青可谓春风得意,得意之即,她突发奇想要骑骑马,几匹剽悍而驯良的高头大马被牵进了北海公园。自文化大革命以来,北海公园就停止对外开放,成了江青一伙人的游玩之地。为了助兴,她特意打电话将王洪文请来。去年召开的中共十大,王洪文当上了中共中央副主席,表面的地位高于江青,实际却并非如此,所以,江青一请便到。
马是从军马场牵来的,一人一匹骑上,几个军人牵着马缓缓而行。王洪文自己拿过缰绳来,说:“我不用人牵,我自己来。”他一夹马肚子,让马小跑起来。江青也要自己操纵缰绳,一群簇拥的人纷纷劝道:“不要莽撞,还是让人牵着好。”江青说:“好吧,那我们也跑起来。”牵马的军人牵着马跑起来,王洪文在前面勒住马等待,两个人很快跑到平行。青年京剧演员赵康也被叫来一起骑马,这时也尝试着自己驾驭缰绳,从后面策马追了上来。
三匹马在北海湖边的水泥路上缓缓地跑着,江青居中一左一右被簇拥着,感觉很舒服。牵马的年轻战士一边奋勇地跑着,一边不时回过头观察一下三匹马跑动的状况,后面还有几个管马的军人尾随着,随时准备救急。北海公园中间是一座小山,山上立着一座尼泊尔风格的白塔,小山周围环绕着湖水。几个人绕着山下的路跑了一圈多,江青觉得自己出了汗,便在搀扶下踏着马蹬子下了马。王洪文和赵康还都余兴不已地勒着马在原地转圈,江青说:“你们愿意跑再跑一会儿吧。”王洪文一松缰绳,骑着马又绕着山脚下的路跑了起来。赵康骑在马上原地转了几圈,看了看江青,还是决定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管马的军人,说:“我也不骑了。”
江青在一群人的陪同下沿着湖边漫步,几匹马被人牵着跟在后面,马不时打着响鼻,抖动着剽悍的肌肉,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