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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准备转身去干活,却听见视察团稀稀寥寥的尾巴中有人叫了一声:“卢小龙。”他一看,有些愣了,是沈夏。沈夏高高大大地走了过来,一件短袖白衬衫,一条灰裤子,一双凉鞋,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卢小龙觉出自己个儿矮了,也觉出自己阳光下晒成的黑瘦,沈夏的国字脸还是那样聪明而白净。沈夏说:“听说你在徐州铁路局,没想到真能在这儿碰见你。”卢小龙淡淡地笑了笑,他没有摘下自己的草帽,同时看见自己浑身上下的泥浆和砖沫。沈夏又解释道:“这个新车站是请我们北京设计院设计的,所以我们一起过来看看。”
卢小龙又觉出自己的寒伧,沈夏是这么大一个新车站的设计者,而他只是领着小小的施工队在做一点扫尾工程。沈夏看了看卢小龙身后的围墙工地,说道:“沈丽也来了,你去看看她吧。”卢小龙稍有点惊疑地看着沈夏,沈夏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沈丽没有去过泰山,所以她跟着我一起到徐州来了,等这儿视察完了,我就陪她去泰安爬泰山。她现在就在招待所呢,你去看看她吧。”卢小龙扭头看了一下工地,说:“我一时离不开。”沈夏看着渐渐走远的视察团,拔出钢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白纸,匆匆写上一行字,折好塞到卢小龙手中,说:“这是招待所的地址、房间号码,你现在去不了,下了班去吧。”说着,沈夏匆匆去赶队伍了。
傍晚,卢小龙还是敲响了招待所的房间门。门拉开了,沈丽穿着一身白底红花连衣裙出现在面前,看见卢小龙,她稍微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道:“进来吧,沈夏说他遇见你了。”
卢小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没有在地平线落尽的太阳将光亮从沈丽身后照过来,她的脖颈和肩膀闪闪发亮,显得干净、芬芳而美丽。自己虽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也丢下了草帽,但他知道自己如何黑瘦,特别是两个月前推过一次光头,正在长起的头发短短的尤其使他像个黑猴,他从沈丽的眼中也读出了这样的反应。沈丽说:“进来吧。”他才似乎是下了决心,迈进了门口。
房间里两个单人床一左一右贴墙放着,中间是窗,窗前放着一张两屉桌,还有两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了,沈丽坐在一张床上,含着一丝微笑凝视着他,他显得随意地一笑,问:“沈夏呢?”沈丽说:“可能在他的房间呢。”卢小龙转头看了看两张床,问:“他不在这儿住?”沈丽说:“我又没和他结婚,他怎么能和我一起住?”卢小龙看了沈丽一眼,沈丽竭力活跃着气氛,说:“现在又不像文化大革命大串连,男男女女可以挤在一起。”卢小龙垂下眼,想到两人一起去崇明岛的情景了。沈丽问:“你想什么呢?”卢小龙说:“想起一点小事。”沈丽看了看窗外,说:“你是不是想起崇明岛了?”卢小龙说:“没什么可想的。”
沈丽垂下目光,若有所思地一笑,说:“你有两年时间没回北京了吧?”卢小龙点了点头。
沈丽说:“你也不给我来封信。”卢小龙说:“我不想惹人讨厌。”沈丽看了看他黑瘦的脸和黑瘦的胳膊,问:“你这两年都干什么了?”卢小龙伸出自己铁一样黑的手臂说道:“那还看不出来?当劳动人民呗。”
沈丽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让它遮严膝盖。卢小龙注意到她的手臂和小腿白而丰满,人似乎比过去胖了一些,还是那样漂亮,眼角却已经出现了隐隐约约的鱼尾纹。沈丽大概注意到了卢小龙的目光,双手向后捋了捋头发,说道:“我们都大了。”卢小龙垂着眼没有说话,从六六年到现在,九年多过去了,他们从20岁到了30岁,真让人有些感慨。他问:“我可以抽烟吗?”沈丽说:“可以,不过我这儿没烟。”卢小龙说:“我随身带着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出一支,掏出火柴点着,将烟盒和火柴盒都放在桌上。沈丽看了看他的烟盒,笑着说道:“你还是爱抽大前门。”卢小龙吐出烟来,说道:“一人挣钱一人花,都够了。”他想起几年前在北京沈丽给他买烟的情景。沈丽问:“你这两年怎么样?给我说说。”卢小龙看着自己吐出的烟圈说道:“先保住命呗。”沈丽问:“什么意思?”卢小龙简简单单将父亲临死前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说:“说穿了,我现在还算是一个漏网的反革命分子呢。”
沈丽关切地凝视着他,卢小龙说:“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讲,传开来我就没命了。”沈丽点点头,说:“这我知道,我绝不会和任何人讲。”卢小龙听出这“任何人”
也包括她的父母和沈夏,便对沈丽说:“为了逃命,我现在连笔迹都改了,以后哪天你收到我的信,千万不要奇怪一手的仿宋字。”沈丽看着他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说:“你把自己所有的文字都销毁了吗?”卢小龙点点头,说:“是。我所有的日记、笔记,还有我写给家里的信,一个字都没有保留,现在大概只有你那儿还有一些我过去写的信,它们还都在吗?”
沈丽垂下眼帘,说:“还都在,你要我销毁吗?”卢小龙看了看她,问:“有人看过它吗?”
沈丽摇了摇头,说:“你写给我的,我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卢小龙说:“那就随你的便吧,你愿意保留就保留,愿意销毁就销毁,只要不叫别人看见就可以。”沈丽眯起眼说:“那我还是舍不得把它们销毁。”她目光朦胧地露出回想往事的淡淡微笑。
过了一会儿,沈丽又问:“你现在怎么样?”卢小龙回答:“干活处世,在基建处混个好人缘,讨处长的欢心。”沈丽又问:“还有呢?”卢小龙说:“下了班,能洗澡就洗澡,然后去食堂打饭。食堂饭不好,就花钱去买个鱼罐头、肉罐头,再不行了,就跟周围农村老乡买两斤鸡蛋,回宿舍用煤油炉下挂面。”沈丽问:“你住什么地方?”卢小龙说:“集体宿舍,三个人一间。”沈丽又问:“那个鲁敏敏呢?”卢小龙说:“完全傻了,还在农村呢,和一个老乡在一起过。”“鲁继敏呢?”沈丽又问。卢小龙说:“原来在公社当妇联主任,现在不知道。”沈丽又问:“田小黎呢?”卢小龙回答:“我都不知道,我这两年和北京没联系。”
沈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还认识什么人吗?”卢小龙反问道:“你具体问的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沈丽看了看卢小龙,说:“当然是女的。”卢小龙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夹着尾巴做人,还没顾过来。”沈丽站起来给卢小龙倒了一杯白水,放到桌上,又坐下说道:“顾得上来的时候,还是顾一顾吧。”卢小龙把烟摁灭在沈丽刚刚给他拿过来的烟灰缸里,说道:“放心吧,我现在完全是一个俗人,只要有了机会,打情骂俏的事我都会干。”
沈丽看了他一眼,问:“你要不要擦把脸?”卢小龙摇了摇头,说:“不用。”沈丽说:“是我自己的毛巾,不是招待所的,我给你搓一把吧。”说着,她站了起来。卢小龙摆了一下手说:“不用了。”沈丽已经在门后墙角的脸盆中将毛巾搓了一把,拧干递了过来,说道:“擦一把吧,这是我从北京带来的自己的毛巾。”卢小龙想了想,接过毛巾抖开,擦着脸和脖子,一边擦一边说:“我现在可没有那么讲究。”他看了看毛巾被自己擦脏,又翻叠过来擦了一把,递给沈丽说:“你看,我一擦就脏了,你再用肥皂好好洗洗吧。”沈丽将毛巾挂到脸盆架上,又回到床边坐下,两人互相看了看,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沈丽问:“你怎么不争取上工农兵大学呀?北清大学已经招了好几届工农兵学员了。”卢小龙哼了一声,说:“上工农兵大学要有基层单位推荐,谁推荐我?”沈丽说:“你现在不是在这儿干得挺好吗?他们不能推荐你吗?”卢小龙说:“就算基层单位推荐了我,北京哪个学校敢要我?你想想,像北清大学这样的学校敢要卢小龙吗?”沈丽说“你不是和江青挺熟的吗?江青不是还给你留过地址和电话吗?你不会把你的情况向她反映一下?”卢小龙冷冷地说道:“没有她,我爸爸还死不了呢。”沈丽看了看他,问:“你现在恨江青吗?”卢小龙眯着眼狠狠地将挺长的一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沈丽站起来拉亮了灯。卢小龙问:“沈夏怎么不回来?”沈丽走到床边坐下,说:“他们视察团一起去吃饭了吧。”卢小龙问:“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沈丽说:“我不和他们一块行动,我又不是视察团的,我刚才自己随便吃了点面包和榨菜。”卢小龙问:“你们今天晚上干什么?”沈丽说:“沈夏要和人一起去徐州市里转一转,他没来过徐州。”卢小龙问:“你来过吗?”沈丽说:“我也没来过。”卢小龙说:“你为什么不去转?”沈丽想了一下:“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卢小龙问:“怎么了?是中暑了吗?”沈丽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