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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敏说:“不知道。”两人陷入片刻沉默,听着火车在颠簸中飞驰。这样趴在地板上,能够更真切地感到火车的铁轱辘在钢轨上飞速旋转和敲击钢轨衔接缝隙的运动。她们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火车融为一体,能够觉出火车在掠过黑暗中的广阔平原,掠过黑暗中的村庄和树林。特别是当火车经过大小桥梁时,那轰轰隆隆空空荡荡的震动与回响使她们感到下面河床的宽阔,河水的汹涌。在火车的颠动中,她们感到了火车的生命,也感到了黑暗中广阔大地的生命。鲁敏敏在这一刻间想起了一个雨夜。
那天,二姐回来,发现家里的猫丢了,当即就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她至今还记得二姐那气汹汹的表情。那时候,她简直比妈妈还厉害,打了她以后还不许她哭,不许她告诉爸爸妈妈。她想着,把这件小时候的事情讲给卢小慧听,她说:“我小时候很怕姐姐,特别是二姐、三姐。”卢小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没姐姐,我有两个哥哥。他们从没有打过我。”鲁敏敏在黑暗中突然好奇地转过头,问:“卢小龙是你大哥吗?”卢小慧说:“是。”
“他对你好吗?”鲁敏敏问。“好。”卢小慧回答。鲁敏敏又问:“他是不是挺有思想的?”
卢小慧想了想,回答道:“他是一个特别敢行动的人。”鲁敏敏又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卢小慧在黑暗中笑了,说:“我以后让你见见他,你就知道了。”鲁敏敏在黑暗中凝视着眼前,陷入了遐想。
一出上海火车站口,就有红卫兵把守,北京的学生证便成了通行证。在第二道关口,上海的红卫兵挨个询问每个人的出身,卢小慧说道:“我们都是革命干部子弟。”一个圆脸的女红卫兵声音响亮地说道:“欢迎你们来上海革命串连。”
她们在上海的高楼大厦中穿行了几天,纷纷扬扬的传单从两边高楼上雪片一样飘洒下来。这里比北京更拥挤,更稠密,到处都是一派如火如荼的革命气象。她们逛了桅杆林立的黄浦江外滩,又跑到同济大学、复旦大学看了两圈大字报,便决定登车直奔井岗山。在上海的几天中,鲁敏敏觉得自己到了陌生而又新鲜的世界。这里没有北京宽展,少了水平线,多了高楼大厦的垂直线条。这里的墙与墙之间的距离更狭窄,这里的人更忙碌,这里的天空更零碎,这里的口号在空气中更稠密。而真正使她快乐的是,她到了一个与自己的过去毫无关系的新天地。这里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也没有对家庭的回忆,想象不出姐姐们的面孔,这是她意识到自己漂亮后踏进的第一个乐园。当一个女孩意识到自己漂亮后,她对世界便有了一副全新的眼光。她喜欢上海的拥挤,喜欢上海的稠闹,喜欢上海高楼大厦间空间的狭小,喜欢上海方言的呢侬软语,她成了一个晕晕乎乎、傻头傻脑、跑来跑去的女孩。
因为知道自己漂亮,她也便不断发现自己漂亮。那四个北京男三中的学生早已和她们挤散,现在无论在哪儿看大字报,都有人注意她。有了这种感觉,眼前的一切便都有了特别快乐的趣味。上海真是一个嗡嗡乱响的、快乐的马蜂窝。
她们又登上去江西的火车,又是同样的拥挤,又是从车窗里爬进爬出,又是车厢过道里站满了人。在车厢的两端,门旁边和厕所里也都挤满了人。像是成堆的胡萝卜塞在一个大筐里,晃呀晃呀,胡萝卜磨破了皮。她在梦一样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晃到了南昌。在这里,也是漫天遍野地看街上的大字报。又跑到江西省委大楼前和本地的红卫兵一起冲了一回省委,震天动地喊了一片口号。那潮水般冲进省委大楼的感觉实在令人兴奋,男男女女的红卫兵疯狂地喊着口号往前冲击时,她能够感到冲击的快乐。南昌市也成了传单满天飞的革命城市,她们晃着通行无阻的北京学生证,分文不花来到了吉安市。再往前走,就直奔革命圣地井岗山了。
吉安是个十万来人口的小城市,这里的文化大革命与北京还有一段差距。造反派在地委、市委的门口都遇到了保守派稠密队伍的阻挡。卢小慧说:“咱们先在这里冲一下,再去井岗山。”作为最早一批到达吉安市的北京红卫兵,她们立刻成为本地造反派学生万众簇拥的对象。她们用北京实验女子中学红卫兵的名义上街贴出了“炮打吉安地委”、“炮打吉安市委”的大标语,吉安的造反派学生们在全市范围内帮她们张贴大字报、大标语。一时间,吉安市的街道两边和地委、市委大院门口,都贴满了北京实验女子中学的大标语。现在,不仅卢小慧成了经常在街头讲演的中心人物,鲁敏敏也容光焕发地在人群中做开了讲演。
当她站在高处面对千百张面孔时,觉得自己比过去挺拔了,高大了,也强壮了。
在她们的鼓动下,吉安市造反派学生开始冲击地委、市委前面的保守派防线。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进行肉体的冲撞,鲁敏敏冲在第一排。后边的人潮拥着她,前面一排排的人挡着她,她像潮水中的浪头一样冲过去,那些魁梧的工人、清瘦的学生都在勉勉强强地支撑着。她侧着身,用胳膊和肩膀作为冲撞的盾牌,在喊声震天的口号声中,她既能觉出造反派潮流的汹涌澎湃,也能觉出保守派防线拼尽全力的抵挡。这种有弹性的冲撞与拥挤,让她感到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兴奋与快感。她浑身已经汗湿,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往前冲。
终于,洪水突破了堤坝,他们冲了进去,源源不断的人流拥进了大院。这个看来不大的院子很快挤满了喧嚷的人群,一片涣散的沸腾。她气喘吁吁地撩着汗湿的头发,准备寻找新的造反行动。她把头发捋到两侧,一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漂亮,心中漾起一丝幸福。卢小慧走过来,问:“你没有挤伤吧?”她快乐地摇了摇头。卢小慧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变了。”她垂下眼想了一下,快活地说:“我真热爱文化大革命。”这一瞬间,她惟一遗憾的是腰间没有扎一条皮带;倘若那样,双手叉腰站在这里,一定会更挺拔,更有生气。
吉安市的形势急转直下,工厂的工人一队一队开出来保卫地委、市委,农民也一队一队从四面八方的农村扛着扁担、铁锨进城保卫地委、市委。几个北京的红卫兵和当地造反派学生暂时撤退到一所中学内。浩浩荡荡的赣江从吉安市旁流过,江中有一个白鹭洲,这所学校就在白鹭洲上,她们等于被封锁在学校之中。站在白鹭洲上看着岸边滔滔不绝的保守派游行队伍,卢小慧和鲁敏敏都觉出了一种战斗的气氛。卢小慧决定从北京搬救兵,她给卢小龙拟了一封电报,由吉安市的一名造反派学生连夜泅水过江,到吉安市邮电局拍发出去。
注:
「1」大串连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首都和各地红卫兵代表,同年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发出通知,从9月6日起,组织外地高等学校和中等学校革命学生代表和革命职工代表来京参观,学习“文化大革命”运动,至此,大串连迅速在全国全面展开,直至1967年3月19日,中共中央发出“停止全国大串连”的通知。
第三十八章
朱立红的父亲朱严明坐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他的妻子齐恩惠站在背后给他捶着肩膀。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大摞相册和成堆的照片,朱严明一边和妻子商量着重大的事情,一边一张一张看着照片。
朱严明是卫生部一位特别的领导干部,负责中央首长的保健工作,因此,几乎和中央的绝大部分首长都有过合影,面前这成堆的照片,就是他多年光荣的记录。现在,政治上风云突变,他想到要将这些光荣的记录整理一下,按路线分分队。有些照片绝对不能保留了:和彭真的合影,和罗瑞卿的合影,和陆定一的合影,和杨尚昆的合影,应该立刻销毁。而和毛主席的合影,当然应该多多地放大,挂在屋子的正中。他看了看墙壁上挂的一幅照片:毛主席站在正中央,其余的人分两排站在他的两侧和身后,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就站着朱严明。他低头一边翻着照片,一边谛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一个人的脚步声上楼来,妻子停住手里的动作听了一下,说:“不是立红。”朱严明也分辨出来,这不是女儿的脚步声,让妻子继续给自己捶着背,同时像看扑克牌一样将一摞照片拿在手里,一张一张抽着看。脚步声经过家门口往楼上去了。又有脚步声从楼下响起,两个人都停下来谛听着。脚步声很任性地咚咚咚上楼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立红回来了。”朱严明起身要站起来,妻子齐恩惠将他摁回沙发,几步走过去将房门打开。朱立红气喘吁吁地滚进了房门,她一边进门一边瞪着水泡肿的大眼睛嚷道:“今天开门怎么这么慢,我都敲第四下了。”做父母的赔着笑,往常,女儿的脚步声在一层楼出现时,他们就有了反应;当女儿走到二层楼时,他们早已确认;当女儿走到三层楼家门口时,他们大多已经把门笑吟吟拉开,做出欢迎宝贝女儿的盛情状。今天,女儿的脚步声过了二层楼,他们才开始反应,当女儿敲响第一声门时,他们还没有赶到门口。
朱立红一进屋就嚷着要喝水,母亲把一杯凉开水递到她手中。看着女儿喝完,又接过杯子将毛巾递过去,等女儿擦完嘴,她接过毛巾说道:“去你爸那儿吧,你爸等你一下午了。”
朱立红撇了一下嘴,说:“我还没洗手呢,咱家的规矩不是到家先洗手吗?”母亲又赔着小心笑了一下。父亲的目光一直笑眯眯地跟着女儿,这时又笑眯眯地摆摆手,意思是快去洗手,再过来。朱立红哼了一声,跑到厨房哗哗哗地打开水龙头,用肥皂洗了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父亲的大腿上。
高三的女儿一回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