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骨诘木耍裁挥刑谝猓换秀本醭龆苑接行┮苫蟮毓鄄熳抛约骸�
他懵懵懂懂地架着那身国家主席的中山装,走到一片灯光比较明亮的地方。抬头一看,不禁为自己黑夜里争取自由空间的努力感到悲哀。因为在不经意中,他又来到了怀仁堂前的大字报区。这里的大字报栏一排一排在灯光的照耀下冷清静默地敞开着,稀稀寥寥的几个人在那里背着手看大字报,白日里人群稠密的大字报区此刻像一幅冷清的梦境。白日里,这里是大革命的中心,每个人都陷在汹涌的人潮中,贴出的每一张大字报都是必不可少的社会现象;此刻,大字报区冷清清地摆在中南海的春夜中,天上是星空,四周是朦胧树影,你便觉得它是一个多余的、虚假的存在。灯光明亮的大字报区远远摆在夜色中,像是奇特的盆景,又像是空无一人的戏台。
正在他进退犹豫时,听到后面有急急赶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王光美在一个警卫战士的指引下匆匆向这里赶来,她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她没有看到站在树影下的刘少奇,着急地朝大字报区张望着,及至看到刘少奇站在树下,连忙走过来搀扶住他。这个警卫战士的态度显得比较善良,他宽大为怀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们回去。王光美致谢地向他点点头,便搀挽着刘少奇慢慢往回走。
第五十二章
当和卢铁汉约定今天晚上八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后,米娜心头空落落的若有所失。她是在校门口传达室打的电话,放下电话,在夏日下午的阳光里拣着树荫慢慢往回走时,她甚至忧郁起来。从去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开始的第一天她被揪出来批斗开始,一年来,她似乎一直在盼望和卢铁汉的重逢,那曾是她的目标,甚至是很遥远的目标。特别是在去年最痛苦的半年里,这个目标像黑夜里波涛翻滚的大海上远远的一座航标灯,飘忽不定地带给她希望和想象。今天,目标近在眼前了,她却恍恍惚惚,懒懒洋洋。
阳光耀眼地普照着校园,主教学楼和前面的小操场一片傻呆呆的炎热。自从春天学校里进驻了军宣队后,学校比过去平稳有序了,也比过去平淡麻木了。整个校园就像这傻呆呆的炎热一样,有着说不上来的懒怠与沉闷。她在想,和卢铁汉的即将会面为什么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兴奋?是因为拖得时间太长了,把她的感情拖麻木了?卢铁汉现在和她一样,最紧张不安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正处在“靠边站”的位置上。那是不再遭受运动初期大规模批判的日子,也是终日麻木不仁的绝望和苦闷的日子。在今天的电话里,她听出了卢铁汉声音的干燥、混浊与滞涩,在依然显得沉稳宽厚的言语中,流露出他对这个会见的期望,他说:“咱们该见见面了,时间太长了,一年了。”她当时回答他:“见到我,可别吓着。
我脸上的伤痕还没褪下去。“卢铁汉说:”现在还会在乎这个吗?一年不见了,咱们好好聊一聊吧。“
米娜第一次听卢铁汉说“咱们”,既有勾起回忆的亲切感,又觉得十分陌生和遥远。她想了想,便同意了,因为她似乎没有不同意的理由。约定在天安门广场见面,因为这是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晚上八点钟的天安门广场人肯定不多也不少,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站着说会儿话,比去公园更合适。无论是光天化日,还是傍晚幽静,两个年龄悬殊的人在公园里会面都会惹人注意,极不妥贴。晚上八点钟的天安门广场天不黑也不亮,朦朦胧胧的光线下,脸上的伤痕会模糊一些,卢铁汉的目光对她的压力也不会太大。她这时才想到,和卢铁汉约定会面之所以情绪忧郁,可能还因为自己脸上的伤痕。
阴阳头早就去长就短,重新长了起来,现在成了齐脖颈的短发。脸上那两横三竖的伤疤经过近一年的精心养护,褪了几层皮,总算长拢长平了,但还是留下了深色的痕迹,像棕色的油彩描绘出来的一样。因为这个伤痕,她不愿意见过去认识自己的男人,特别是像卢铁汉这样赞赏过自己容貌的男人。在北清中学面对着校内的男男女女,她早已无所谓了,因为这里的人都是看着她一脸伤痕地过来的,他们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有人会宽慰她:“长得比过去好多了,不怎么显眼了。”然而,一走出校园,脸上的标记还常常成为她行动的障碍。冬天可以戴口罩,春天、秋天也可以戴,夏天就不行了。迎面走过来军宣队的范排长,这是一个方脸剑眉挺英武的年轻军人。她看着范排长说道:“我今天晚饭后出去一下,看一个过去的同学。”范排长穿着一身军装,背手而立,挺首长地点点头,说:“早点回来。”
在北清中学,他现在就是最高领导,带着一二十个战士管理着全校。他又装作巡视整个校园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含笑对米娜说道:“图书馆我已经和他们打了招呼,你想去借书,可以去。”
米娜觉出了范排长笑眯眯目光里的另外一层含义,这层含义使她这些天来的生活增加了别样的兴奋。她早已不再装疯了,因为军宣队经过初步审查分类,把她及几位老师从“牛鬼蛇神”队伍中解放了出来。虽然她每天还去参加劳改队的劳动,然而地位变化了,她成了劳改队的副队长,帮助军宣队管理劳改队。她便有了经常向范排长汇报工作的机会,范排长也经常笑眯眯地在原校长办公室和她个别谈话。有一次,他很随意地笑着问她:“文化大革命前你是不是周末常去跳舞哇?都和什么人跳?”她一下脸就热了,垂下眼想了想,说:“那时舞会很少,是中央的一些部委大院搞的。我也是偶尔去一去,碰上谁就和谁跳。
那时候刚毕业,一个人住在学校,到了周末也没什么事。“范排长便点着烟,一边抽着一边隔着烟雾笑眯眯地打量她,那种目光完全忽略了她脸上的伤痕,让她感到十分舒服。现在,范排长又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借着说点与劳改队的管理有关的事情,和她说了会儿话,最后瞟了她一眼,背着手了望四周,很首长地朝教学楼走去。
她穿过树影笼罩的校园小路,回到女生宿舍楼。楼道里阴暗凉快得多。开了房门,进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层楼的房屋也显出阴凉,一路上的热汗在阴凉中蒸发着。她在墙上挂的那方镜子面前站住了,她把镜子摘下来,放到桌上,人也坐下了,又细细抚摸和端详起脸上的伤痕来。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是漂亮的,自己的头发还是秀美的,自己的鹅蛋脸的脸型还是好看的,伤痕还很显眼,然而自己看惯了,并不触目。她又尝试着用男人的眼光来看它,觉得任何一个男人第一次看到她,伤痕一定会让对方触目,真的看惯了,大概也会觉得,她除了这伤痕其实还是一个好看的年轻女性。范排长笑眯眯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
她在卢铁汉的眼光中会是什么样呢?卢铁汉高高大大地立在面前,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脸上的伤疤受到目光的触摸,又有了不平整的感觉。她止不住又用手抚摸起脸上那两横三竖的伤痕,发现大多还是平滑的。倘若世人都在昏暗的触摸中交往,自己还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
她想到自己曾经多么渴望头发长起来。及至阴阳头那剃光的一半慢慢长出短发,将长发也削短取齐后,头发便一个月一个月长成了模样,这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安慰,但也并不像原来期望的那样令她激动。她曾经每日每夜盼望结束“牛鬼蛇神”的日子。当有一天得知自己从“牛鬼蛇神”中被“摘”了出来,她既高兴又有些麻木,奇怪的是居然还有点若有所失。她把这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在心中体会了一番,当想到再不需要装疯,再不需要受人监视,再不需要顶着“牛鬼蛇神”的帽子过日子时,确实觉得失落了什么一样。这种感觉和今天的感觉是一样的。这么想着,她便面对着镜子有点走神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微笑含着对自己的一丝批判,莫非自己就心甘情愿当一辈子“牛鬼蛇神”?装一辈子疯?不,她要开创自己的新生活。范排长笑眯眯的目光和卢铁汉高高大大的身材浮现了出来。她一下站起来,准备将自己妥当地打扮一下,去见卢铁汉。想到卢铁汉电话里那迟钝、苦恼、寂寞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扮演面孔受审查的角色,而应该扮演让男人感到安慰、鼓舞、刺激和吸引的角色。
傍晚时分,她干干净净地出发了。大革命年代一切打扮要和不打扮一样,她穿了一件新一点的短袖白衬衫,一条淡灰色上有许多红葡萄斑点的裙子,把头发梳整齐就出发了。
走过校门口传达室时,又遇见范排长站在那里背着手和几个老师说话,目光朝她略打量了一下,她微微地朝他露出一丝打招呼的微笑,便快步走了。
坐公共汽车到了木樨地,又换公共汽车经长安街去天安门,马路上到处是浓烈的文化大革命气氛,两边贴满了大标语,其中“打倒中国最大的赫鲁晓夫刘少奇”的标语最触目。
在几座楼上和几个大烟囱上,都高高张贴着这样的大标语。一队一队的学生队伍在马路上流过,向路边散发着大雪纷飞的传单。一辆又一辆宣传车追过公共汽车向前开去,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沿途呼喊着“打倒刘少奇”的口号。米娜这才发现,这是一年来自己第一次来到北京街头。自从一年前的夏天成为“牛鬼蛇神”后,她就像只老鼠一样蜷在北清中学的校园内,挨批、挨斗、捱日子;就是最近获得了自由,她也没有想到要上街,似乎上街已经不是她的权利。这样想着,她倒感谢起卢铁汉来。马路上喧天闹地的文化大革命气氛虽然让她一阵阵紧张,宣传车风驰电掣驰过时,她每每胆战心惊一番,然而,最终想到这和她没有关系,便把这一切当作好看的景象。她毕竟有了上街的权利,有了观看大革命的权利。
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