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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王老奶奶大声盘问。这才算醒了过来。
〃在天上!〃小猪媳妇嚎叫着说。
人们统统跑出来,跑进清清爽爽的黎明,抬起头朝天上张望。
嗬,正像秋天列阵飞行的野鹅,全是一些大鹏鸟似的东西。
〃这些是甚么呀?〃王老奶奶大声地问。
就在此时,有个亮晶晶东西,像银蛋,照直掉下来,撞到村子尽头庄稼地里。地上冒起一大股尘土,村子的人统统跑过去看。地下有个三十尺宽的大洞,有水潭那么大。人们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没等人来得及讲话,一个,又一个蛋朝下落,于是人人撒起脚丫子就跑。。。。。。
人人都跑了,惟独王老奶奶没有跑。小猪媳妇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要拖她一齐走的时候,王老奶奶挣开了她,一屁股坐在河堤底旁边。
她讲出一番道理,〃我不要跑。自从我裹起小脚,七十年来我从来没有跑过反。你们走吧。小猪在那儿?〃她转头四顾,不见小猪的影子。她念道说:〃跟他爷爷一样,总是他头一个撒丫子跑。〃
可是小猪媳妇儿总舍不得丢下她自己走,一直到王老奶奶指点她必须要走的道理。
奶奶说:〃如果小猪死掉了,他总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孙媳妇儿仍然在踌躇,她用旱烟杆轻轻拍打她叮咛地说:〃去吧---你去吧。〃
于是非常不乐意地,因为飞机先俯冲,发出吼叫的声音,使他们无法听清楚彼此的话语,小猪媳妇儿才跟随大伙儿走了。
现在,虽然只过了几分钟光景,王家村已经面目全非。房子东倒西歪,草顶和木梁熊熊起火。人走了个精光。人们走过时,都嚷叫王老奶奶快来,她也兴致冲冲回答他们说:〃我就来---我就来!〃
可是她没有走。她独自坐着注视在天上表演的一幕壮观的景状。因为不久又来了另外一批飞机,她不知道哪儿来的,他们攻击头一批飞机。太阳已经出来,照亮了已经出穗子的麦田,在晴朗的夏晨,许多飞机在打圈圈,像飞镖似的追击,互相开火。等看完这一幕,她在想,她应该回到村子里看看有什么留下来的。从远处看,只见东处西处一两扇墙顶着屋顶。在这里她见不到自己的家。
但是战争对她言一点也不陌生。从前她们村子被土匪掠劫过,而且也是家家户户烧了一个精光。唔,现在又遭劫一次,烧房子不算稀奇,人们是见过的,可是空中闪着银光镖似的杀伐却不多见。她对这档子事一窍不通---既不懂是些什么玩意,也不懂怎么能在天上打圈圈不会掉下来的。她一个劲呆坐,腹内饥肠辘辘,一面继续观看。
〃我倒想看一个在眼前的,〃她自言自语大声说。就在那当儿,其中之一突然间头朝下栽下来,恰好掉到昨天小猪才锄过的黄豆地里。不一会,天上又变成空空如也,于是只剩下栽到田里这个受伤的东西和她自己。
她小心翼翼从地上站起来。像她这一把年纪,甚么也吓不倒她的。她拿定主意要走过去,看一个究竟。于是撑着她的旱烟杆,她慢慢从地里走过去。在她背后,突然从宁静中出现了跟踪而来的几只村狗,它们带着惊慌依伴着她。它们走进坠落的飞机时,忽然凶猛地吠叫起来。她抡起旱烟杆揍了它们几下。
〃不要叫,〃她责骂说:〃天上乱哄哄的声音早已把我耳朵吵够了。〃
她轻轻敲敲飞机。
〃五金材料,〃她告诉村狗,〃一定是银子做的,〃她添附一句。
熔化以后,会使他们发大财。
她环绕那东西走了一圈,细心地察看。它怎么飞起来的?似乎死光了。其中没有动静,也没有发出声音。后来来到它高高蹶起的侧面,她看见中间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位子里,冲进一股破烂堆。
村狗再度叫嚣,她又出力打它们,它们终于让开。
〃你死了吗?〃她规规矩矩探问道。
那年轻人被她一问稍稍动弹了一下,但是没有讲话。她靠拢朝他高踞在上的洞孔窥视。他的身子在淌血。
〃受了伤!〃她大声说。她握握他的手腕。虽然温暖,却不能动,她一放手,它就掉到洞旁边去了。她仔细端详他。他头发是黑的,皮肤黝黑,像中国人,可是又不像真是中国人。
〃他一定是南方人,〃她衡量着说:〃我来找一块膏药贴在你的身边上。〃
那年轻人沉浊地咕叽一句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她问。但是她没再答腔。
〃我仍然够硬梆的,〃隔了一会她才拿定主意说。于是她走近抱住他的腰部慢慢把他拖出来,喘气了好半天。
幸亏他个子小,又很轻。她把他弄出来躺在地上,他好像要挣扎着站起来,他摇摇晃晃站着,倚靠着她,她帮忙他站好。
她对他说:〃现在你要是走到我家,我可以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膏药。〃
后来他讲了几句很清楚的话。她仔细听,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拉他一把,问道:〃怎么搞的?〃
他向村狗用手一指。那几条狗竖着前脚狂叫,颈毛矗立。但又继续讲话,可是话还没讲完就仆倒在地上。村狗一拥而上向他围攻。她只好两只手一齐来,挥舞拳头把村狗打走。
〃滚开,〃她大声嚷道,〃谁叫你们咬人的?〃
后来等那些狗散开以后,她设法把他背在脊背上,半驮半拖,颤巍巍地一路把他带到变成了废墟的村子。她让他躺在废墟边上,她带着狗去寻找自己的家。
她的家几已全毁。她很容易找到那地方。应该是这个地段,正对着河堤上的水门。她自己常常注视那座水门的。那水门依然健在,真是奇迹,河堤也安然无恙。要是重新盖房子,相当容易。房子不过暂时毁掉罢了。
于是她又回到年轻人身边。他仍然躺着,像她离开时一样,不过背靠着堤边,不住地喘气,人已面色惨白。他已经解开了上衣,并拿着一只小包,从中取出一些布条和一瓶不知什么东西。他再度讲话,她仍然一个字也不懂。后来他打手势,她才悟出他要的是水。于是从飞散在村子里的许多破罐子中,她挑了一只,爬上河堤,舀了一罐水,端下来给他洗创口,她接过他的绷带布条撕了一大截。他懂得如何用布条为他裂缝的创口裹伤,做手势教给她做,她就照他意思做。他一直想告诉她什么,可惜她无法会意。
〃你一定是从南边来的,〃她说。他是受过教育的人,这一点很容易看出来。他看来也很聪明。〃我听你讲的话跟咱们不一样。〃说话时故意夹着一声笑呵呵,好让他心情放松。可是他一本正经的以混浊的目光向她谛视。她带着高兴语气说:〃现在让我去看看能不能给咱们找一点吃食来。有的吃的,就好多啦。〃
他没有答腔。改为平躺着,连连费劲地喘息,并且朝天空注视,如同没有听见她讲过话似的。
她继续说道:〃有吃的,你会好起来的,而我也一样。〃说完她才觉得腹内饥饿难受。
她琢磨王老板店里也许有馒头。虽然被掉下来的灰泥玷污了,仍然是馒头。她可以去找找看。不过她离去以前把那个天兵搬动一下,让他躺在河堤旁边树的阴影里。她这才迈步前往馒头店。此时村狗已不见踪影。
馒头店,和其他房子一样,变成一片瓦砾场,没有一个人。起初她只看见一堆倒塌的土墙,后来她记得炉灶就设在大门里头,而门架仍然直立着支撑屋顶结构的一端。她站在屋顶的结构里,伸出手臂向倒下的椽沿摸索,终于触觉灶上的木锅盖。锅盖底下可能有蒸好的馒头。她灵敏地小心翼翼伸手进去,虽然很费一段时间。纵然如此,掀起来的石灰和尘土几乎呛得她透不过气来。但是,她的想法是对的。她在锅盖底下用手指触到大而坚实光滑的馒头皮。一个又一个,她一共掏出来四个。
〃想饿死像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还不大容易哩,〃她自言自语开心地说。一路往回走,她一边啃一只馒头。要是有一碗热茶,几个大蒜头---但是这年头哪能样样如人意呢。
想到这里,她听见了动静。等她走到天兵身边,她发现有另外几个当兵的把他团团围住,这些人也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他们低头注视那个闭着眼睛的天兵。
〃老奶奶,你打哪里弄来这个日本人的?〃他们大声向她质问。
〃甚么日本人?〃她反问一句,走到他们当中来。
〃就是他!〃他们大声说。
〃他是日本人?〃她极端意外地大声嚷道,〃可是他跟咱们一样嘛---眼珠是黑的,皮肤么---〃
〃日本人!〃一个当兵的对她叱责叫道。
〃唔,〃她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把馒头给我,〃另外一个兵吆喝说。
〃拿去,〃她说:〃全给你们,只留一个给他。〃
〃让东洋人猴崽子吃上好馒头?〃当兵的不服气诘问她。
〃我想他一定也饿得慌,〃王老奶奶答说。她开始讨厌这几个丘八。本来嘛,她一向对于当兵的没有好感。
〃我看你们还是开差吧,〃她老实告诉他们说:〃你们上咱们王家村来干啥?咱们村子一向天下太平的。〃
〃现在看起来真正是天下太平了,〃有一个当兵的说,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像坟堆那样太平。你知道是谁整的么?老奶奶?是日本人!〃
〃我想如此,〃她表示同感。后来她问道,〃为了啥?我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啥?因为他们要霸占咱们的土地,就为这个。〃
〃咱们土地,〃她复述一遍,〃那怎么行,他们不能霸占咱们的土地!〃
〃永远甭想!〃他们同声嚷叫。
就在他们一边谈话,一边嚼馒头的当儿,他们分散开来,不时朝东张望。
〃你们为啥朝东看?〃王老奶奶好奇地探问。
〃日本人从那边打过来了,〃接过馒头的那个兵答说。
〃你们是从火线上逃下来的吗?〃她惊异地发问。
〃我们人太少啦,〃他言下颇为抱憾。〃我们是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