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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也夫(ValentinKatayev,1897-?)生于奥德沙(Odessa),父亲是一名教师。一次大战前,卡塔也夫志愿入伍,在战争中受了重伤;苏维埃革命期间,他则被囚禁在乌克兰附近的监牢里达数年之久。一九二二年,他搬到莫斯科,开始他的写作生涯,一九二七年的《盗用公款者》及一九二八年的《父亲》使他声名大噪,挤入知名作家之林,一九五六年,苏联官方为他出版了《卡塔也夫全集》五大卷。这篇〈我们在天上的父〉(一九四六)描述二次大战期间德军占领下的苏联城市里的生活景况,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战争文学代表作。
〃我想要睡觉,我觉得很冷。〃
〃上帝!我也想睡觉。把衣服穿好,别说废话了,够了,把你的围巾戴上,戴上你的帽子穿好靴子。你的手套呢?站好,不要无精打采的。〃
当小男孩穿戴完毕,她拉着他的手离屋而去。男孩尚未完全清醒,他四岁,因寒冷而不停颤抖。天色渐明,外面的世界笼罩着蓝色的霜雾。母亲将男孩脖子上的围巾裹紧,领子竖直,亲吻他尚带着睡意的顽皮脸蛋。
野生的葡萄藤从木制的长廊垂挂下来,似乎因为寒霜而显得十分甘甜。天气是零下二十五度。浓浓的白烟不断地从他们口中冒出,庭院堆满了被霜覆盖的垃圾。
〃妈,我们要去哪里?〃
〃告诉你,我们去散步。〃〃那你为什么要带手提箱?〃〃只是因为。。。。。。,现在保持安静不要讲话,嘴巴闭上否则会着凉的。你看多么冷啊!看好路否则会滑倒唷。。。。。。〃
一个身着羊毛外套围着白围巾,胸上佩有标示牌的守门人站在门边。她走过他身边时并未对他看一眼。守门人在母子俩走后,带上门并以一个大铁锁锁上。母子俩往街上出发。万物皆被寒冷和降霜覆盖着,天并未下雪。而未被冰霜覆盖之处即是平滑的石块或硬如坚石的土块。他们在枝叶落尽的槐树下走着,在严寒中颤抖着。
母子俩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人造猴毛的高级大衣、柔软的皮靴和灰色的羊毛手套。母亲裹着头巾,儿子戴着附有耳罩的猴毛帽子。街道上杳无人迹。当他们走近十字路口时,街上的扩音器声响大作,几乎吓着了她。但她立刻明白早晨的广播开始了。一如往昔,先以一声鸡啼作为序曲,震耳欲聋的啼声穿越整条街,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男孩仰头望着扩音器问道:〃妈,那是公鸡吗?〃母亲说:〃是的,亲爱的。〃〃它会冷吗?〃〃不,它不会冷,也不会颤抖,它一直注视着你要去的地方。〃扩音机又响起来,一个温和、童稚的声音重复着天使般的语调:〃早安!早安!早安!〃然后,同样的声音,慢慢地、充满感情地,朗诵着祈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圣哉我主,天国将临,。。。。。。〃在街道的角落里,女人拉着儿子跑过巷道,好似这大而温柔的声音追赶着她。很快地,声音停止了,祈祷结束,海风吹过街道。在母子俩前方,街道旁有一把火在火红的霜围绕中熊熊地燃烧着,一个德国士兵正在火旁取暖。
妇人转向街的另一边。男孩在旁边紧跟着,靴子不断地踏出声音,两颊红如小红酸莓,鼻尖还留有已经结冻的小冰滴。
小男孩问:〃我们散步吗?〃〃是的。〃〃我不喜欢走那么快。〃
〃有耐心一点。〃
他们穿过庭园,继续走向另一条街,天色已经大明,粉红色的黎明之光穿过薄而黑的霜气照耀大地。天气是如此严寒,人们的下颚紧闭且通红地显出皱纹。街道出现了一些往同一方向走去的行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包裹,有些人将包裹置于二轮马车或置于装满货物的雪车撬上拖着走。早晨,在这都市的每个角落里,人们拖负着沉重的货物,像蚂蚁般往同一方向蠕动。这些是赶往犹太人居留区的犹太人。犹太居留区位于普瑞西区,那儿是个沉闷、带有压迫感的地方,海岸边到处是烧焦了的油桶,看起来好像是随团公演的马戏团棚子。法西斯主义者以带着刺的铁丝网围住几个肮脏的街区,好似捕鼠笼般只留下一个出口。犹太人在铁路桥下往来,有些人在结冰的人行道上失足滑倒,其中有一些老人或因不良于行或因患风湿病,而被放在担架上,有些倒在路旁倚靠在亮着灯的岗哨上。没有人护送他们去犹太居留区,他们必须自己去。他们深知谁留在家,谁就会被射杀,因此他们必须自己去。任何包庇犹太人的人一样会被射杀,毫无例外。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斜坡、桥下,到处都看得到推着车、带着孩子的犹太人前往居留区,一个接着一个如蚂蚁般,通过房子和被霜覆盖的树,通过德军和罗马尼亚军队取暖的火堆。军人们并不会注意他们,只顾一味地取暖和用手套摩擦着他们的双耳。
天候严寒得可怕,对北方城市而言,这是不寻常的寒冷。对奥德沙这个城市而言,实在是冷得不可思议,三十年来就这么一次。
稀薄的日光微弱地穿越云端和水气。冻毙而僵硬的麻雀横尸在公路上,河面已全部结成冰,吹起一阵阵刺骨的冷风。
妇人看起来像个俄国人,男孩也是。孩子的父亲是俄国人,但这并不管用,因为母亲是个犹太人。他们被迫住进犹太居留区。孩子的父亲是红军军官,妇人已在那天早上将她的身份证件撕毁丢入马桶里。带着孩子一起离家,打算离开这儿直到一切风浪都平静下来。她心想她多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去居留区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她带着儿子在街上奔走并尽力避免人多的道路。刚开始时,男孩以为是在散步也就安静下来,不一会,却又淘气起。〃妈,为什么我们一直走个不停?〃〃我们在散步呀!〃〃我从没有走得这么快,我累了。〃〃亲爱的,有耐心点,我也和你一样累,但是我并不淘气。〃她也注意到的确是走得太快了,几乎跟跑的一样,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她似的,于是放慢了脚步。男孩抬起头来望着她,几乎不认识她了。他害怕地望着她那紧抿的膨胀的嘴唇,因霜覆盖而呈灰色的发卷,不整齐地从围巾外披挂下来,还有那双目不转睛的严厉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只有在玩具动物中才看得到。她正注视着手表而未注意到男孩。紧握住他的小手,将他拉在身后。男孩害怕了,开始哭叫了:〃我要回家,我要尿尿。〃妇人赶紧将他拉到贴满德军告示的公布栏后面,她将男孩的衣服扣好以免受风凉时,男孩还是哭个不停。他们继续前进,男孩哭喊着肚子饿。于是,妇人只好带他走到一家牛奶店,瞥见两位身着厚重大衣的罗马尼亚警察正在那儿用餐,由于身上没有文件害怕被递解到居留区,于是假装走错店面,迅速地关上门。男孩跟在后面跑,不知原因只是哭着。第二家牛奶店空无一人。松了一口气,跨过门槛,妇人买了一瓶发酵的牛乳和小面包给他。男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喝着牛奶啃着面包,而她只狂乱地想下一步该怎么做。脑中一片混沌。但至少在这家店里还有个燃烧的铁炉可以暖身。妇人似乎感觉牛奶店的老板娘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她急忙起身付账,老板娘不安地看着窗外,邀请她靠近火炉再多坐一会儿,炉子正烧得火热,水花不断迸射出来。热气使得男孩昏昏欲睡,眼睛几乎无法张开。妇人开始坐立不安,谢过老板娘并告诉她正在赶路,然而,她们已坐了将近一小时。男孩已睡得足不支地,妇人托着他的肩膀,竖起他的衣领,轻拖着他走向门口,向街道迈出。街道两旁种满了筱悬木,踏在枯枝上嘎嘎作响。
小男孩因冷风扭曲了小脸说:〃我要睡觉。〃她假装没听到,她知道他们目前的处境是很可悲的,在这座城市她几乎没有半个朋友。两个月前,战争尚未爆发,她来到这里发现她被孤立了,完全被孤立了。男孩又低声哼着:〃我的膝盖冻僵了。〃她把他带到路旁抚搓着他的膝盖。男孩静下来了。突然灵光一现,她记起了毕竟在这座孤城中,她还认识一户人家。他们是在从诺瓦洛斯克到奥德沙途中的〃乔治亚〃号轮船上认得的,以后也曾见过几次。那是年轻的普拉斯基家人:他是一位大学讲师,而他太太维拉则刚从建筑学校毕业。她们彼此欣赏而成为朋友。后来,曾彼此造访数次,至于普拉斯基也曾与她们痛饮过,因而都成了朋友。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看卡柯夫队对奥德沙队的足球赛。普拉斯基家为奥德沙队加油,而她和她的先生则支持卡柯夫队,结果是奥德沙队夺标。天啊!当初在那座俯瞰着大海的新体育场中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呀!尖叫、哄闹和一阵阵扬起的灰尘,几乎要闹翻天了。然而,往事只能回味。普拉斯基如今身在红军中不在城内。而维拉和她一样被孤立无法脱困。最近,她曾在亚历山大夫斯基市场见过维拉并交谈了一会儿,但市场毕竟不是个可以久留的地方,德军几乎天天在那儿逡巡,因此,她们只谈了不到五分钟的话,彼此就未曾再见过面。也许维拉在城里,她还能去那里呢?普拉斯基一家都是俄国人。也许,她能够到维拉家坐坐,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孩子安置在那里。然而,普家还很遥远。妇人来回徘徊着。
〃妈,我们要去哪里?回家吗?〃
〃不,亲爱的,我们要去拜访朋友。〃
〃哪一家?〃
〃你还记不记得维拉阿姨?我们要去她家。〃〃好啊!〃他喜欢去人家家里,因而显得神采奕奕。
他们走过斯托葛那夫斯基桥,走上通往码头的街道,街道名称叫做卡兰提尼坡,桥下是一幢幢长方形砂石所建的房子,有些已成废墟,有些已夷为平地。另一座桥拱可能取材于山下,越过桥拱可以望见码头的废墟,极目所见是海边被烧成灰烬和倒塌的屋顶,海平面上,一带未结冰的海水闪着蓝光。
一些漆成铅灰色的罗马尼亚军舰停泊在著名的但已成废墟的奥德沙灯塔旁,由山城左边望去,市立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