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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在澡堂洗完澡穿衣服时,我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归途我告诉母亲。
〃一定是妈妈太漂亮吧。〃母亲说。
这是我从母亲的口里听到的,几乎是惟一的自负之话。
母亲的另一个〃朋友〃是〃月岛的阿姨〃,现在的〃胜哄桥〃
那时还是摆渡的时候,岛埋填于对岸的区城里,阿姨住在那外面临海的一栋名为〃御殿〃的大建筑物里。据说她〃丈夫〃是和歌山县选出的国会议员,我只看过他的照片,我跟母亲去的时候他都不在家。肥胖的大汉,从鬓角到下颚有像草丛一样的胡须,戴一顶高筒礼帽摄影的。
〃御殿〃是一个也是和歌山县出身的证券交易业者闲置的别墅。
这个代议士在议会期间大概常住那里。在〃御殿〃让我惊讶的是放在客厅的电冰箱(很不协调的配合,不过那时的冰箱比现在有格调多了),假期中我去玩时,一个人睡在临海的一间榻榻米走廊,望着外面扩展开来的品川的泥海,听着风的声音。
月岛的阿姨很瘦,走路内八字脚。宽大的厨房料理台上安装着一具小的铁机器,阿姨用它来绞牛肉的血喝。
从这些母亲的〃朋友〃,读者对她结婚前的身分,或许已得到了暗示。当然我也可以明白地说〃我母亲原是和歌山市的艺妓。〃
但模仿手法很巧妙的小说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些不确实的记忆,便可把幼年时我内心里〃令人着急的〃感觉分一些给读者。
姊姊给母亲的阿姨家做养女,她阿姨的职业带着神秘的气氛,偶然来信时其姓氏亦署笔〃明月〃二字代替,这两个字的意义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与和歌山同乡家同年龄的孩子吵架,我才知道〃明月〃是她经营的和歌山一家餐厅的店名。事后那母亲因孩子的失言来家里道歉。
那时候我是个文学少年,虽然知道了母亲结婚前的职业,但并没有受到打击,吵架时那孩子骂我:〃艺妓的孩子!〃
我觉得这并不丢脸。
外祖母是和歌山市木材商的长女。家道中落,成为十一番町餐厅的女侍,生下我母亲。她妹妹友枝当了艺妓,以她巧妙冷静的历练开了一家应召站兼餐馆的〃明月〃,养她姊姊及比她小十岁的外甥女鹤子(即我母亲)。不久,我母亲以〃明月〃自家女儿的派头登场。
据说母亲在那游兴地被称为一美人。从留下的一张照片看来,落寞的瓜子脸姑娘面孔,水汪汪的大眼睛,拍摄得很美。但是让母亲下海的姨婆,以她自己给母亲的衣裳为傲。她的花柳哲学是:〃两个女人并排走,衣裳好的自然地脚步会先走。〃
据说我母亲的照片还上了报纸,这当然是姨婆请新闻记者喝一杯的结果吧,如前述据我所记忆的,三十岁以后母亲的容颜说不上是美人,大概是小城艺妓年轻即是美吧。
大家都说我的脸和性情像母亲。在我思春期以后,这比较的说法,令我的虚荣心很快慰。有一次我回和歌山,见到当时认识父亲和母亲的老妓,她说:〃长得也许像鹤子小姐,但也很像贞三郎先生。〃
我听了很失望。已去世的诗人中原中也常骂我:〃投机客的儿子!〃
父亲贞三郎是和歌山市郊地主的三儿子,那时候在市内经营棉法兰绒批发行,认识了母亲,给他生下一女。但不久父亲事业失败,跟母亲之间若即若离,外婆与姨婆都认为父亲妨碍母亲出名,大冈家也反对娶艺妓为媳妇。她阿姨见多识广,劝父亲离开母亲,女儿交给她抚养,只身上东京闯天下,同时也劝导我母亲,但她执意不肯听从。
母亲在和歌浦的片男波堤防彷徨,被警察带去保护。〃假装的〃,姨婆到后来还这样说。总之,母亲决心不当艺妓了。
父亲和母亲之间有没有恋爱?颇有疑问。父亲的血型是O型,一生喜欢投机冒险的老实人,看来不像会谈恋爱。
母亲当时未成年,性情温顺而羞怯,似乎也不会执著于什么,她大概只是不堪忍受艺妓那一行业。阻碍遂化解,婚事决定了,父亲得意,提议带母亲去大阪游玩,母亲却拒绝了。她对姨婆说:〃他的皮肤那么黑难看,谁要跟他去大阪玩。〃
没有留下结婚照片,父亲和母亲大概一切从简,于是两人到东京。父亲就在同乡经营的股票经纪行当营业员。起初租新小川町简陋的房子,生下了我。那时父亲三十三岁,母亲二十五岁。母亲有理由疼爱我。
但是,因为母亲这样自己愿意嫁给父亲,不仅要过着清苦的日子,一生在大冈家如小媳妇般地生活。
母亲对祖父母的情形,我当时还年幼,没有什么记忆,对叔叔伯伯,即使后来父亲生活富裕了,从种种意味来说,已处于优越的位置,母亲都一直很谦卑。
母亲对父亲也很顺从,我从没有见过她跟父亲顶嘴,而父亲对母亲则一点也不忠实。
一九三○年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在外已纳妾。而跟一些在外面有女人的丈夫一样,在家中对妻子动辄苛求。那时父亲的一个和歌山市知己的女儿寄寓我家求学。母亲在那女孩的面前被父亲大声斥责,而发怨言:〃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被那样地怒斥。〃
那时母亲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初也是最后母亲对父亲不服的话。翌年母亲就去世了。
不过,据阿姨说,父亲也因为娶了母亲而经历诸般辛苦。大抵娶亲,可以从妻子的娘家得到有形无形的后援,不但没有,而且母亲不善操持家计。〃因为你妈妈不会持家。〃这是母亲去世后,父亲惟一批评母亲的话。
母亲爱我,但无法像妇女杂志所说的那样来〃教育〃我,也不会好好地说童话故事给我听,现在想起来,睡觉之前常跟我讲的是一些歌舞伎或净琉璃(译注:净琉璃是一种以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故事)的情节。我还记得母亲给我看的,有插画的小型净琉璃本,其中有个主角跟母亲的名字一样叫阿鹤,我误以为母亲是说她自己,听到阿鹤遇难时,我反问:〃什么,那不是妈妈吗?〃父亲在一旁听了都哈哈笑。
那些故事情节,都是女人追男人的话,这些故事奇妙地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听到说母亲跟了父亲,反而使那时的记忆涂上色彩吧,或者是无意识的想像化,使母亲说的故事带着凑巧的真实性吧。
母亲说,她在小学时的成绩是第一名,又说,虽然她没有学问,但喜欢深奥的书。所谓〃深奥的书〃,是我进入初中以后读的夏目漱石或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但是由于母亲又生下小我七岁的二弟,再过五年又生下幺弟,母亲没有时间读喜欢的书。而母亲与我之间,男孩子成长的自然结果之外,由于我受教育的事实,便产生了距离。
一天在晚餐桌上,母亲说的什么无稽的话使我发笑,母亲真的生气了:〃你这么笑话妈妈,你也不想想,现在你能够去学校读书,是托谁的福?你应该认错!〃
我家的家教,向父母认错,一种是犯错较轻的,诚心向父母说〃对不起!〃另一种是犯了不妙的错误,必须跪着,双手的掌心按住榻榻米,头低垂至手背向父母说对不起。那时我被命用第二种方法认错。父亲那时也有点为母亲当真发怒的气势所压倒,忘了跟她一起生气,只苦笑地说:〃升平!向妈妈认错!〃
那时我十五岁。父亲也常要我用叩头式的认错,但我渐渐起了反抗心,表示不服,结果我便到好同学家过夜。
第二天,母亲一定会来接我。
〃他知道我一定会来接他回家,所以才这样。〃
母亲含泪对同学的家人这样说。当时我年纪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母亲从自己不能不来接我回家的立场如此推想。
这跟以前〃造坟墓咒死我吗?〃不讲理的发怒一样,总之,因为母亲没有包容孩子的余裕。而她的心情又有一种下意识的,如果不把自己所生的孩子教育良好,无颜对大冈家人的旧式妇女的虚荣心。
母亲不善家计,家境宽裕以后,金钱乱放在衣橱的抽屉里。我从其中不显然地偷些钱买零食吃。
有一天我发觉这样拿来用剩,放在我自己抽屉里的钱不见了。
我先有心理准备,会挨一顿严厉的责备。但那天的晚餐上,出乎意料之外,母亲看我的眼色,只是有点怪异而已,并没有说什么。我以为自己想错了,第二天要私开母亲的抽屉,却下了锁。那么还是被发现了,但我想不出为什么母亲不骂我?现在我明白了,母亲是怕父亲知道她生的孩子会偷钱,以致连对我也不敢说。我偷钱的对象,从母亲的抽屉,转移到父亲小衣橱抽屉里的钱包内的零钱。而这坏毛病,不久随着我的成长,我必需的费用,那少许不显著的零钱已不敷使用才痊愈。
我领略到了酒味,我选择京都的大学,在外面租房子住,生活自由自在,即使放假回东京,每天也很少在十二点前回家。但母亲总是等着未睡,亲自给我开门,使我没办法。
〃小时候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母亲嘀咕。但我也渐渐地自己自由惯了,无法像母亲所希望的老老实实,凡事顺从。
我和女孩子交往,比喝酒更令母亲担心。一天晚上,我跟一个不良女学生玩到很晚才回家,母亲仍然给我开门,父亲在起居间也未睡。母亲眼睛含着泪:〃你刚才到那里去了?〃
我随便说出一个同学的名字。
〃瞎说,他刚才打电话来找你,有你这样的孩子,是妈妈的缘故,妈妈方才这样被爸爸数落了。你认错吧!〃
由于我的反抗,很久前已废除的掌心按着榻榻米的认错方法,这天晚上又被命这样。从母亲的脸色与声音,父亲所说的〃缘故〃,令人感觉得出,不仅是说母亲的家庭教育而是包括一切,以浅近的话来说是指她的〃肚子〃。
母亲喜欢和穿学生服的我上街,两人去看歌舞伎,或我回学校时跟我一起回和歌山姨婆家时,我回想起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