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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里奥随后发觉在人群中响起巨大的嘈杂声,人们挪动椅子,离开教堂;一道阳光透过教堂的玻璃窗射了进来,使新娘的金梳子闪闪发光;阳光也照耀着墓地的镀金栏杆,教堂与镇公所之间只隔着墓地。墓地里的青草肥美,又高又密;宾客们的脚都打湿了,白色的长袜与闪光的薄底浅口皮鞋弄脏了;他们咒骂死人。
镇长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在一张铺着绿色的方桌旁。当到了宣布决定性的〃同意〃时,保罗微笑了,阿黛尔脸色变得苍白,德?朗萨克夫人拿出了嗅盐瓶。
阿黛尔那时正在沉思,可怜的姑娘惊魂未定;不久以前,她是那么淘气,那么爱沉思,她在草地上奔跑,阅读小说、诗歌和故事,骑着灰色牝马在林中小径上奔驰,她是那么喜欢谛听树叶的飒飒声,溪水的潺潺声,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位〃夫人〃―――也就是说成了披着大披巾,独自在街上走的人了!她想,这些模模糊糊的预感,内心隐秘的震动,使她梦想未来与梦想自己的诗意与感觉的需要,这一切都将得到解释,就像她将要从梦中苏醒一样!
可惜!这些心中的与想像中的可怜的孩子,将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因为她要操持家务,要给那叫做丈夫的人爱抚,而丈夫一触即怒,患风湿病,脚上长鸡眼!
人们散开给新婚夫妇一行人让路,阿黛尔感到手上好像被一只铁爪刺痛了:那是贾里奥从她旁边经过时,用指甲抓伤了她,她的手套被血染红了,便用自己的细麻布手绢包扎受伤处。她登上敞篷四轮马车回家时,看见贾里奥靠在脚踏板上;她不由得浑身打寒颤,赶忙冲进马车里。
贾里奥脸色惨白如新娘的纱裙;他的厚嘴唇,由于发烧而皲裂,布满了水泡,疾速地动着,好像一个人在放连珠炮似地讲话;他不停地眨眼,像傻子一样缓慢地转动眼珠。
五
晚上,在城堡里有一场舞会,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灯。来了许多车马仆役。
人们不时看见有亮光透过榆树照过来;亮光越来越近,沿着弯弯曲曲的林间小径行进,终于在城堡石阶前停下,大汗淋漓的马匹拉着的敞篷四轮马车也停下了。于是,车门打开了,一位女人下车;不论她年轻还是年老,丑陋还是漂亮,脸色红润还是苍白,随你的便,她在门厅的油灯下,在绿树、花丛与爬满墙壁的匙叶草之间匆匆忙忙用手拢几绺头发,然后,她脱去大衣与大围巾,交给仆人。她进来了;仆人打开两扇大门,通报客人来到,有很嘈杂的移动椅子与脚步走动的声音,人们站起来打招呼致意,又继续海阔天空的交谈,鸡毛蒜皮的琐事,谈得津津有味,在各个客厅里嗡嗡直响,从这边飞到那边,像温暖的暖房里的轻雾。
十点钟开始跳舞,在屋内舞池里,可以听见皮鞋在镶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衣裙的声、音乐声、舞蹈声;屋外,有树叶的飒飒声,马车在远处的湿地上行驶声,天鹅在池塘里拍打翅膀声,城堡里的声音传出来之后,响起了几只狗的吠叫,还有些农民天真嘲讽地议论,他们的头在大厅的玻璃窗里可以看见。
在大厅的一角,有一群年轻人,是保罗的朋友,从前寻欢作乐的老伙伴,戴着黄色或天蓝色的手套与夹鼻眼镜,穿着燕尾服,头发与帽子是中世纪式样,蓄着伦勃朗式的胡子,是整个佛朗德勒画派从未见过与从未梦想过的。
〃告诉我,发慈悲吧,〃其中一位是赛马俱乐部成员,说道,〃这个满脸皱纹,皱着眉头,像个老头儿的人,他在那边,你妻子坐着的椭圆形双人沙发后面,是谁呀?〃
〃他?他是贾里奥。〃
〃谁是贾里奥?〃
〃啊!这嘛,说起来话长。〃
〃讲给我们听吧,〃―――一位头发剪到齐耳朵的年轻人,低着头说道―――〃既然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取乐的。〃
〃起码喝点潘趣酒吧?〃一个又高又瘦,脸色苍白,颧骨凸出的先生,急匆匆地问道。
〃至于我呢,我不喝,原因不必说了。。。。。。这酒太厉害了。〃
〃抽烟吧?〃赛马俱乐部的成员问道。
〃呸!抽烟!你想过没有?欧内斯特,在妇女面前抽烟?〃
〃相反,她们发狂似的抽烟,我有十个情妇,她们抽烟,像泼妇一样,有两个独自使我的烟斗都积满烟垢。〃
〃我呢,有一个情妇,她喝樱桃酒,一醉方休。〃
〃喝葡萄酒吧!〃一位朋友说道,他不喜欢抽雪茄,不喜欢喝潘趣酒,也不喜欢音乐和舞蹈。
〃不!让保罗给我们讲他的故事吧。〃
〃我亲爱的朋友,这个故事并不长,从头到尾是这样的:因为我跟彼得韦尔先生打赌,他是我的朋友,巴西的种植园主,用一包维吉尼亚烟叶换他的一个女奴米尔萨,另外,猴子嘛。。。。。。人们可以养一只猴子,也就是说,他向我提议,把一只猴子当成一个人。〃
〃那么?贾里奥是只猴子?〃
〃傻瓜!他嘛,不是!〃
〃但是,总之。。。。。。〃
〃应当给你们解释的是,我在巴西旅游期间,玩得特别开心。
彼得韦尔有一个女黑奴,刚从旧巴哈马海峡那边运到―――如果我不记得那个地点,就见鬼了!―――总之,这个女人没有丈夫,可笑的事不一定落在任何人头上,她非常漂亮,我从彼得韦尔手中把她买下;但这个蠢女人却不肯接受我,她大概觉得我比野人还要丑。〃
大家都笑了,保罗脸涨红了。
〃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由于我心里很烦闷,便从一个黑人那里买了一只猩猩,人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猩猩。很久以来,科学院就致力于寻求解答一个问题:是否能够得到猴子和人的混血儿。我呢,我要报复一个愚蠢的渺小的女黑人。于是,有一天我把那只猩猩和女黑奴一起关在我的房间,然后出去打猎。等我回来时,我发现猩猩脱逃了,不知去向,女黑奴哭哭啼啼,浑身被猩猩的爪子抓伤,鲜血淋淋。几星期以后,她感到腹痛与恶心。
好!后来,五个月以后,她连续几天呕吐;这样,我的实验几乎有把握成功。有一次,她神经病大发作,就给她的四肢放血,因为我看到她死去就会大失所望;总之,七个月以后,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在肥料堆上分娩。几个小时以后,她就死了,但是婴儿却非常健康,说实话,我真高兴,那个问题有了答案。我立即给科学院寄去了我的报告书。部长经过调查以后,给我颁发了荣誉十字章。〃
〃活该,我亲爱的保罗,现在就很卑鄙。〃
〃简直是小学生的推理!这使女人们高兴,当人们对她们谈及此事,她们看到他便微微一笑。总之,我抚养这个小男孩,我像父亲一样爱他。〃
〃啊!啊!〃一位牙齿洁白,总在笑的先生说道,〃你进行其他旅行时,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法国来呢?〃
〃我宁愿让他留在他的祖国,直到我最终离开,尤其是因为打赌时约定那孩子起码要活满十六岁,那是从我到达里约热内卢的第一年开始算起的;总之我得到了米尔萨,我二十岁时荣获了十字章,而且我用罕见的方法培养一个男孩。〃
〃造孽啊!太可怕了!〃一个朋友脸色苍白,说道。
〃可笑!滑稽!〃另一个朋友说道,他的脸很胖,红光满面。
〃好极了!〃
〃要把人给笑死了!〃一个男人说道。他在有弹性的椭圆形双人沙发,高兴得笑弯了腰。他又跳又蹦活像一条鲤鱼,此人身材矮小,前额扁平,小眼睛,塌鼻子,嘴唇薄,面部滚圆似苹果,长满粉刺又像罗马甜瓜;〃干得太棒了,堪称名师杰作!一个普通的人绝对干不出来。〃
〃那么,贾里奥干些什么?他喜欢抽雪茄吗?〃吸烟者问道,把抓满雪茄的两手向大家一扬,故意让雪茄跌落到一位夫人的膝盖上。
〃完全不喜欢,亲爱的,他讨厌雪茄。〃
〃他打猎吗?〃
〃还要少,枪声使他害怕。〃
〃他肯定会工作,整天读书与写字吗?〃
〃他本应该会读书与写字的。〃
〃他喜欢马匹吗?〃正在康复的病人问道。
〃完全不喜欢。〃
〃因此,他是个无活力、无智慧的动物。他对女性感兴趣吗?〃
〃有一天,我把他领到一群姑娘中间去,他逃开了,带走了一朵玫瑰和一面镜子。〃
〃这肯定是个白痴。〃大家一致认为。
这群年轻人分开了,去对女士们扮鬼脸和点头哈腰;女士们在男舞伴不在时,打着哈欠,故作媚态。
音乐声悠扬,在地毯上蹦跳,男人们跟女人在一起跳舞,时间就过得飞快;人们跳着快节奏的舞时,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贾里奥从舞会开始就坐在乐师旁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他不时离开座位,改变方向。参加舞会的男宾,兴高采烈,无忧无虑,满意所饮的葡萄酒,热闹的场面使他高兴,而在场的女人令他陶醉,她们袒胸露背,嘴唇上挂着微笑,目光温柔。如果有位男宾看了贾里奥一眼,贾里奥的脸色马上变得惨白,十分忧郁;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这里会妨碍别人,他好像是个幽灵或者魔鬼。
有一次,跳舞跳累了的人坐了下来,那时大厅里更加安静,人们喝大麦糖水,只有玻璃杯与托盘相碰的声音,打断人们交谈的嗡嗡声。钢琴打开着,上面放着一把小提琴,琴弓就在琴旁。贾里奥把小提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好几次,就像小孩摆弄玩具,他又拿起琴弓,出力弯曲,琴弓有几次差点被折断。他终于把小提琴往自己下巴底下送,大家都笑了,他拉琴走了调,琴声古怪而又不连贯;他注视着所有这些男男女女,他们张大着惊愕的眼睛,坐在软垫长凳上,椅子上和扶手椅里,身子前仰或后倒;他不明白所有这些笑声和这突如其来的欢乐;他继续拉琴。
琴声起初缓慢无力,琴弓在琴弦上掠过,从琴马一直拉到弦轴,几乎没有拉出什么音;后来他的脑袋渐渐地动了起来,逐渐向着琴身低垂,前额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