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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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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有对我说过这是谣言啊,都散老娘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些话和二二如四一样地实在。
  我仔细地听明白她的话,这种决不会有的事不免叫我为之心惊,但是这件悲剧的幽郁的和强烈的怪力量却能制住我。这位季爵爷,我早听见有人谈过,我仿佛知道他在事实上是续过弦的,仿佛知道他家庭里有一件痛苦,抑郁了他毕生的生活。这果然是真的吗?一个像日光一般美丽的可爱的女孩子,被狠毒的继母所杀,被她父亲埋在地窖的一只角落里,这样一种绝无仅有的骇人犯罪行为,使人至于发狂的热恨,是什么样的伤心悲史呢!太使人惊心动魄了。我本打算再询问,再讨论。随后想道: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为什么不把这件骇人的故事,从民间想像的虚无缥缈境界里提出来呢?
  我跨上了脚踏车,那时候还向野居别墅瞧了最后的一下。天色已经晚了,那座倒霉的房屋,用它那些空旷而又昏暗的窗子瞧着我―――那些窗子当着秋风在古树之间悲号的时候,真活像死人的眼睛。

  二

  为什么这件故事停在我的脑袋里,竟至于化为一件缠绕不休的东西,一件真的〃附骨之疽〃呢?这就是一个难于解决的知识上的问题。我以前尽管以为这类相同的传闻专在乡间流传,这一件无论如何对于我绝不会起什么兴味然而这个死了的女孩子却时时在我心里出没,这个娇美而悲伤的安琪玲,四十年以来,每晚总用一种哭声,穿过那座无人理落的别墅里的那些空屋子,来喊自己的名字。
  末了,在冬季里的头两个月,我做了种种的调查功夫。当然,尽管是一件算不了什么的失踪,不过也是一件可悲的意外,既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当时的日报上一定谈过。所以我便到国家图书馆拿着那个时代的日报装订本去寻;这目的竟没有达到,连记载一件相类的事的文字都没有一行。随后,我询问那些同时代的人物,一些在皇宫里服过职务的人;结果谁也不能明白地答复我,我只得着一些矛盾的消息,以致我一方面不住地被神秘影响所缠绕,一方面竟认为没有希望可以探出真情,忽然某一天,一个偶然的遇合引我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上面。
  本来每隔两三星期,我必到那位年近七旬于本年春天去世的老诗人威先生那里去问候起居,瞻仰丰采。多年来,这位老诗人被一种瘫痪之症,把他固定在小书斋里的一把围椅上面;他的住宅在巴黎的阿沙街,有窗子对着卢森堡公园里。他很从容地在那里结束一种梦境式的生活,只仗着想像去生存,给自己造出那种远离事实纯出理想的可歌可泣的宫殿,现在,我们这群人之中,谁还记得他那慈祥的脸蛋儿,他那些像儿童一般卷起的白发绺儿,和他那双保存了幼年天真的青灰色眼瞳儿呢!我们不能说他始终口吐虚诞,但是他的不绝地编造,却是实在的事情,以致大众都不能确切地知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这是一位很有趣的老翁,他的议论时常能够一语中的,这真叫我感动。
  这一天,我和他在那间终日炉火熊熊的小书斋里的窗口边谈着,窗外呢,冻得不可当,全个儿卢森堡花园被雪盖成一片白,展开一幅广阔的浩洁气象。后来我不知道怎样和他谈到了野居别墅,谈到了那件依然叫我分心的故事:父亲续了弦,狠心的继母妒忌女孩子,她是她母亲的活化身,后来被人埋在地窖里,他带着那种从惨淡意味里流出来的宁静微笑听我说。末了,气象是寂寂无声的,他那副青灰色的眼瞳儿向着远处,在卢森堡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出神,同时一个梦痕,一个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梦痕,仿佛用一阵轻微的寒意绕着他。
  ―――我从前很认识季先生,他从容地说。我认识他的前妻,那真是天仙样的美貌;我也认识他的后妻,那也异常之美,并且这两个我都热烈地爱过,但是从没有说过。我又认识安琪玲,那真生得更美,谁都会跪下去求爱。。。。。。但是那一套事情,却不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经过。
  这一篇话,对我真是一个大的震动。我所失望的,竟是意想不到的真像吗?我将来会全盘知道吗?开初,我并不怀疑,于是我向他说:―――唉!朋友,您真给我帮了一个大忙!总而言之,我的脑袋可以安静了。请您赶紧说罢,全盘说给我听罢。
  但是他并不听我的话,眼光一直在远处出神。随后他如同正在那里虚构许多人和许多事似的用一种和虚构的进行相应的玄妙声音说道:―――安琪玲在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对哀与乐两方面都有激烈的感触,所以妇女的柔情在她心上已经是成熟了。她对那位新太太异常妒忌,她每天看见她偎在她父亲的怀里。因此她如同恶劣地被欺似的感到痛苦,认为不仅她的母亲被这对新夫妇所侮辱,连她自己,也受到他们的虐待,被他们撕裂了自己的心。每天晚上,她听见她母亲从坟墓唤她;后来,在某天晚上,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儿过于痛苦并且过于钟情,于是为着追随母亲,便在自己的心房上面插进了一把小刀子。
  我喊了一声。
  ―――上帝,果然会有这样的事?
  ―――这是何等可骇可怖的事,到了第二天季爵爷看见安琪玲躺在自己床上,那把小刀子只剩下把子留在她胸口外面!他们在当天傍晚时候就都起程到意大利去了,并且只留下一个素来担任抚养这女孩子之责的老娘姨在那里。在他们这种恐怖之下,旁人可以把一件人命案子加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却叫那个老娘姨来辅助,在事实上,他们本想把这个小尸首,埋在房子后面的养花暖房某一只角上的橘子树下。后来,季爵爷两夫妇死了之后,旁人在那里找着了小尸首,那个老娘姨便把这件故事说出来。
  我起了种种疑团,很觉放心不下,极力考察,一面思索这位老诗人是否在那里编造。
  但是,我问他,您果然也相信安琪玲能够每晚回来,用那种叫着名字的神秘声音来哀呼吗?
  这一下,他却瞧着我了,开始用一种宽大的神气微笑起来。
  ―――回来,朋友,唉!谁都是可以回来的。何以您不愿意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子的灵魂,住在她曾经受过快乐又受过痛苦的地点呢?倘若有人听见喊她的声音,那就是生命为她还没有更始,然而这是要更始的,您放心这件事罢,因为什么都可以更始,绝没有什么东西归于消灭,爱与美是一样的,不会彼多此少。。。。。。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末了她依然会在日光和花丛之中再生的。
  那时候,我心里既不起信仰,也不见宁静。我那老朋友威先生,孩童式的诗人,并没有给我多的惊扰。他决然虚构了一番话。
  然而,如同那些预言者一般,也许他能预料。
  ―――真的吗,您说的这些话?我竟一面笑一面问他。
  他也喜笑颜开了。
  ―――到底,这一定是真的。世人所谓〃无极〃那个东西,难道不是真的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以后,我便离开了巴黎好些时候。我又和他再见过一次,可是他那副玄想家的眼光,在卢森堡那幅白幕上埋没了,在那确无尽期的长梦里,显得那样安静;至于我。一方面,探求真实的欲望,探求那种始终在逃的真实的欲望,却一径压迫我。

  三

  半年的光阴过了。我受了种种激动人生的大忧愁和大欢乐的支配,在种种推送我们人类到新境界的风涛里,旅行了一些时候。但是,在某一些时刻,永远听见从远处传到我身边的那种悲呼: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于是我便浑身发抖,疑虑丛生,被这个求知欲所苦。我没有方法可以忘掉,疑虑这名词,对于我是惟一的地狱。
  我现在说不出究竟是怎样居然在六月里某一个好极了的傍晚时候,又骑了脚踏车走到那条通到野居别墅的路上了。我曾经具体地想再去看一回吗?或者是由于一种简单的本能的支配所以离开了大路来转入这一面吗?时候已经快有八点钟了,但是在一年之中这样最长的几天,天上依然耀出夕阳的无限好,没有一丝儿的云,晴空中只有蔚蓝和金黄两种颜色。并且空气是何等轻爽的,草木是何等清香的,郊外的宁静态度是何等快乐助人的!
  走到野居别墅的跟前,正和第一次一样,那种没来由的痴劲儿叫我跳下车来。我迟疑了一会,那简直不是固有的那件产业了。一道美观的新铁栅栏在夕阳里反映出光辉来,旧的围墙已经拆去,那所可以从树丛的缝里窥见的房子,我觉得它重新得着了一种少年时代的笑容。这究竟就是我们在事前说过的那个复活现象吗?安琪玲竟从远处的呼声里重新回到生命里来了吗?
  我于是在路上蹲着没有动,瞧着那房子出神,这时候,忽然我身边有一阵迟缓的步声使我惊了一下。原来是都散老娘,她从邻近的蓿场里引着她那条母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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