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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潮开始在他心底涌起,他想,不知要如何写才能符合主人的要求?他这样亲密地接近杜恩的一切,是否能得到他的同意?写传记是件了不起的事,但却要面对这样复杂浩繁的生活细节。他回忆杜恩生前发表过的种种文字,以及他对文学的那种不屑攀附、但求表现的精神。他又想到自己现在与杜恩的关系岂不就是攀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费思、令人目眩,那是事实,但是事情似乎又丝毫不必担忧,因为这样浸淫在杜恩的世界里,死者应该会以一切方式助成他自己的传说。生死之间的奥秘,毕竟难以用常理来推断!在这第一个晚上,在这年轻人的感觉中,死者好像真地已来与他共处。
2
杜恩太太绝大部分时间都不来打扰他,除了偶尔进来看看他所需要的东西是否都已备妥,他趁机谢谢她的热心和周到。因为杜恩太太已把某一范围的资料和信件都看过了,所以她不仅把所有的抽屉和柜子的钥匙全交给他,还告诉他各种资料的大概位置。总之,她已尽可能把一切都交在他手中,不管她是否曾得到丈夫生前的信任,至少,现在她完全信任她丈夫这位年轻的朋友。虽然这样,魏德蒙还是渐渐觉得,杜恩太太并不放心,尽管看来她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但总有一种无法平息的忧虑暗藏在她的信心里。虽然她非常小心地不来打扰,魏德蒙却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寂静中,微妙的第六感穿透一切,他感觉到她的影子徘徊在门外,徘徊在楼梯口,她的衣裙发出无声的,她在监视、她在等待。有一晚,魏德蒙坐在杜恩的书桌前,深深埋入了信堆之中,他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惊吓中回头一看,是杜恩太太,但他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当他吓得跳起来时,杜恩太太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说:〃希望没把你吓到。〃
〃有一点,我太专心了,感觉真像是'他'来了。〃魏德蒙解释道。
〃你说杜恩?〃她那惊疑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古怪的神情。
〃他好像就紧贴在附近。〃魏德蒙说。
〃你也感觉到了?〃这句话自然更使他意外。〃那么你也感觉到了?〃她犹豫不答,站在原地向四周扫视,好像想要看透黑角里究竟有什么,她那不离手的黑扇,举到鼻端,遮去了下半张脸,使得露出来的严穆眼神,显得更为迷惘。
〃有时候。〃她说。
魏德蒙接着说:〃他好像什么时候都会来,所以刚才我才会跳起来,他通常不会这么快就来―――因为昨天才来过。我总是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的书,用他的笔,拨他壁炉里的火,就好像知道他要回来看看,我心安理得地在这里等他。那感觉真美妙,也真新奇。〃杜恩太太津津有味地听着,黑扇子依然遮着半张脸。她说:〃那不会使你烦恼吗?〃〃不会―――我很喜欢。〃她又犹豫了一下说:〃你真地感觉―――呃―――他―――呃―――好像在这房间里?〃〃是啊,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听到你在后面,我以为是他。〃他笑着说:〃再说,他来与我们共处,不正是我们的希望吗?〃〃不错,你说过他会―――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赞同地说:〃他真地来了。〃实际上她的表情颇为疑惧,似乎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太妙,但魏德蒙却笑着说:〃那我们就得善待他。我们只好照他喜欢的去做。〃〃哦,当然只好那样―――当然。但如果他来,他的意思是?―――〃她那阴森的、带着淡淡凄苦的眼神,越过扇子射过来。
〃表示他满意,表示他要来帮忙?对,就是这样,我确信,一定是那个意思。〃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再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移步准备离去,她说:〃好了,记住,我不过是要来帮忙而已。〃说完,她就走了。魏德蒙完全相信,她进来只是为了看看他的事情是否顺利。
事情真是越来越顺利了,从那次以后,他更相信杜恩会现身。
他的意念里一旦出现了这种幻觉,他就时时在盼望、在催促、在鼓励,并珍惜他的到来。白天,他盼望晚上能再感觉到他的出现,到了晚上,他像情人约会般苦苦守候。点点滴滴的迹象加强了这件事情的可信度,三四个星期之后,他差不多已相信杜恩的鬼魂是他的功臣。本来他不知道杜恩本人的意思,现在这个问题岂不是获得了解决?因为杜恩本人参与了他的工作,所以可以一步一步做下去,而不必疑惧。许多时候魏德蒙为了事情能这样明确而高兴,许多时候他深深探入杜恩的秘辛,觉得这是杜恩要他探入的。他洞悉了许许多多以前未曾怀疑过的事情的内幕,因此大致上了解了一切事情的真相。每次他与他的朋友杜恩相遇,虽然是那么样真切、那么样亲密、那么样面对面到伸手可及,但却都是在昏暗游移中的惊鸿一瞥;所以他几乎无法确定,他们的相遇究竟是在资料里的历史时间,还是现在的某时某地,是一八六七年,还是在桌子对面?
令人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呈现在纸上的杜恩,各方面都是名实相符的,他的形象比魏德蒙预期的更完美。但是,至于他的内心意识,又该如何向世人表达呢?这是难以捉摸的,且只能感觉,而无法用言辞表达。比如当魏德蒙伏案疾书时,他可以感觉到头顶上有死者轻柔的鼻息,如果抬头,就会看见死者活生生地坐在桌子对面。他若未抬头,那是他自己不抬头,因为他太仔细、太小心了,不敢分神,怕有一步走得太轻率、太急躁。杜恩如果来了,他不是来显现自己,而是来帮助这位年轻的朋友。他在书籍和文件中徘徊忙碌,就像一个谨慎的资料员,默默提供协助,以讨写作人的欢心。
同时魏德蒙自己也到处走动,在含糊与确定之间打转;不只一次,当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在里面找杜恩铅笔划线的地方,他的心神忽然被吸引而至迷失,他听到背后桌上的文件在轻轻翻动,他走回来时就看见某封找不到的信竟然出现在眼前,或看见一张他正需要的旧报,正好用来澄清原先的茫无头绪。若不是这神秘的助力,使他闭着眼,半闭着眼,或无论什么方式,都能有所感觉,他如何能知道五十格外的抽屉或盒子里有他所要的资料?―――而且,不管有没有这种时隐时现的感觉,谁如果敢定神一看,一定会看见有人站在壁炉前,有点朦胧、有点僵直,并且比活人稍微严肃一点地望着你。
3
他们之间的融洽关系一直存在,并持续了两三个星期,然后魏德蒙就开始陷入愁城,现在他不仅体认到这个关系的可贵,而且也很明白,为了某种原因,从某一晚开始,他失去这个关系。开始是有一页稿纸不见了,他觉得很奇怪,四处寻找,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沮丧,显然以前的保护者退走了。如果原来进行得这样愉快,确实是杜恩的功劳,那么现在短短的几天,他已深深体尝到失去他的痛苦。现在他才发现,资料是可怕的混乱和浩繁的,以前他只觉得线索非常明显,脚步也很轻快,他足足挣扎了五个晚上,没有写过一个字,只在房里晃来晃去,拿起资料看看,又再放下,望望窗外,拨拨炉火,东思西想,或者侧耳倾听是否有所动静,他不是在侦察,不是在想像,他是在盼望、在祈求,最后他只好决定暂时不再管他。
更怪的是,他一旦放弃倾听杜恩的动静,内心不仅感到悲哀,而且还变得极端不安。因此不听比听更觉得怪异,他发现自己的神经颇有问题。以前他的神经曾发挥过非常奇妙的力量,现在却不听指挥了。有一晚,他挣扎了一两个小时,终于无法再在房间里待下去,他像受伤的人似的喘息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他看见杜恩太太正在楼梯底下抬头看他,好像知道他会来一样;而最奇怪的是:虽然他起先并非有意要去找她,他心里只有逃避与求解脱的意念,但一看到她,他立刻觉得有一种可怕的压力同时约束在他们俩身上。那股力量奇妙地在厅堂与楼梯之间回荡,在他与黑衣妇人之间,使得他看出杜恩太太认为他知道她要来找他。他踏下楼梯,跟她回到她的小房间,关上门,两张怪异的脸沉默了一阵子,才互相对证刚才的怪事。当魏德蒙得知他失去朋友的原因之后,着实吃了一惊。
〃他一直跟你在一起?〃这样一切都明白了―――明白得不必再解释,他们彼此互问,所得的答案竟然不相上下。魏德蒙环视了一遍这间漂亮的小屋,就在这间小屋里,杜恩太太度过许多夜晚,情形完全与他在书房里一样。虽然这间小屋是那么精致、舒适和温馨,但杜恩太太一样曾在这里感觉过他所感觉过的,听过他所听过的,只是互相轮流罢了。
〃他已离开我了,你知道吗?〃他说。
她非常希望把事情澄清。〃今晚---不错。我刚才已说过了。〃〃你也知道---以前---他在我那里?〃她又犹豫了一下。〃我感觉他不在这里。但楼梯上---〃〃真的?〃〃真的---他上楼,不只一次。他在这幢房子里,在你的门口---〃〃怎么样?〃因为她再度迟疑,他催促她。
〃如果我静下来,有时可以察觉。无论如何,今晚可以从你脸上看出来。〃〃那就是你走出来的原因?〃〃我以为你来找我。〃他伸出手,默默地,紧紧地,与她的手互握了一分钟。现在,他们都失去了死者的眷顾,所以,唯有互相依靠是最重要的了。但是他们的关系瞬间又变了,魏德蒙用忧虑破坏了它。〃那么书的事要怎么解决呢?〃〃我不过是想做正确的事。〃她想了想说。
〃那我们不继续写了?〃〃恐怕是吧,你看呢?〃他也有同感。〃相信是要这样,不过我们必须再考虑。〃〃必须再考虑。〃她同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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