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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死心嘛?’教士讥嘲地说道,还忍不住粲然一笑。因为他明白,布腊克山是赫尔辛
兰省全境内最高的山峰。
“就在他骑在马背上往前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察出来,那个夜晚在荒山野林里匆匆
赶路的并非只有他和他的坐骑。他听到四周不断有动静,石头骨碌碌地在滚动,树枝劈
劈啪啪地断裂。从声音上听起来,似乎有不少大动物穿行过森林。他知道那一带地方狼
很多,他倒担心那匹马会不会使他卷人到一场同野兽的肉搏角斗中去。
“向上爬呀,一股劲儿地向上爬,马儿往山上爬得愈高,森林就愈稀疏。
“他们终于爬到了一个几乎光秃的山顶上,在那里他可以极目远眺。他放眼望去,
举目所见的是连绵不断、峰峦起伏的群山和苍茫阴沉的森林。天色很黑,他无法看清楚
周围的东西,但是他毕竟弄明白了自己在哪里。
“‘嘿呀,原来我竟爬上了布腊克山,’他想道,‘一点没有错,不会是别的山。
我认出来了,西面是耶尔夫舍山峰,东面是阿格岛一带的波光粼粼的大海。北面有块地
方闪烁着灯火,那大概是戴伦镇。而在这个深峡里我见到的是尼安瀑布飞溅的像白烟般
的水珠。对,一定没有错,我爬上来的就是布腊克山,这真是一次历险奇遇。’
“他们爬到山上最高的主峰,那匹马儿就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枝茂叶盛的云杉树背
后,似乎若有所惧地藏匿在那里。教士弓腰向前,双手拨开枝叶,这样他可以毫无阻挡
地观看面前的一切。
“布腊克山那濯濯童山的峰顶就赫然在他的眼前,不过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空荡荒
凉。在面前的开阔地中央有一块顽石突兀屹立,四周密密麻麻围聚着许多野兽。教士看
到这个架势,便揣摸着他们好像是到那里去召开动物大集会的。
“教士举目望去,但见紧靠大顽石旁是好几头大狗熊,他们身体魁梧、颟顸笨拙,
就像披了一层毛皮的大石头一样。他们都趴在地上烦躁不安地眨着小眼睛,叫人看得出
来他们是为了来开这次会才从冬眠中醒过来一下,所以还很难保持清醒不睡过去。狗熊
的后面是好几百只狼紧挤在一起,他们并不冬眠,因而没有一点睡意,在这漫长的冬季
子夜时分反倒显得要比在酷热溽暑的盛夏更加生气勃勃。他们像狗一样蹲坐着,毛茸茸
的尾巴籁簌地在地上刷来扫去,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舌头长长地吐在嘴巴外面。
在狼群背后是山猫,他们一刻不停地悄悄地转来转去。他们的模样很像形状被扭曲了的
大猫一样,不过腿脚似乎有点跛,行走起来有点蹒跚。他们看样子很腼腆,不大情愿在
众多动物面前露脸,因而一遇到别的动物走近,他们就会龇牙咧嘴,狠狠地发出嘶嘶声。
排在山猫背后的是貂熊,他们面部像狗,而皮毛像熊。他们在地上站的时间一长就不大
舒服,不耐烦地用宽厚的脚掌拍打着土地,一心想爬到树上去。在他们背后,一直排到
森林边缘,这块地方密密麻麻全都是一些娇小伶俐、体态俊美的野兽,比如说狐狸啦、
黄鼠狼啦、紫貂啦等等,他们身体虽小,可是性格要比那些大野兽更加粗暴凶残,更加
嗜血成性。
“教士对这个场面看得非常分明,因为那块地方全被熊熊的火光映得通明。在场地
中央的那块高高隆起的大顽石上站立着一个森林女妖,她手里高擎着一枝很大的、红彤
彤的火焰窜得很高的松明火把。森林女妖身材足足有森林之中最高的大树那样高,她身
上披着云杉枝条编织成的衣衫,头发一络络卷紧在一起像是云杉果。她站在那里凝然不
动,面孔朝着大森林,正在查看和倾听。
“尽管教士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却惊骇非浅,他极力想对眼前的一切全都装作没
有看见,因为他吃惊得连对自己的眼睛都不敢相信了。‘这一切根本是不可能的,’他
想道,‘我骑马在荒山野岭里走得太久,一定是眼花缘乱,产生了幻觉。’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仍旧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一切,急不可耐地想知道接下来会
发生什么事情。
“他等了没有多久,就听得山下森林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小铃铛声,随后还听到杂
沓的走路声和树枝折裂声,听上去似乎是有大群动物穿过这片荒山野林。
“教士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大群家畜走上山来了。他们按照到夏季牧场去的次序排
列成行,从森林里走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颈脖上垂着铃铛的领头奶牛,接踵而来的
是公牛和别的奶牛,随后是幼小的牲畜和牛犊。绵羊挤成一团跟在后面走过来,再靠后
的是山羊。队伍最后面是几匹马和马驹。牧羊狗循规蹈矩地跟在羊群旁边,但是既没有
牧童,也没有放牧姑娘跟着。
“教士眼看着那些家畜径直朝野兽走去,心如刀割一样。他本应当挺身而出站在牲
畜群面前,对他们大喝一声,叫他们站住。不过他心里很明白,要在那样一个夜晚把大
群牲畜驱挡回去,恐怕是非人力所能及的。因此他只好按捺住自己,留在原地不动。
“很容易看得出来,那些家畜对于即将降临到他们头上的飞来横祸不是毫无所知,
而是忍受着熬煎和折磨。他们都愁容满脸,垂头丧气,甚至颈脖上挂着铃铛的母牛也耷
拉着脑袋,脚蹄有气无力地打着趔趄。山羊也没有心思玩耍或者相互抵角。马儿想要尽
量装得气轩昂然,可是仍然吓得全身像筛糠一般籁籁发抖。最可怜巴巴的要算是牧羊狗
了,他们尾巴夹紧在后腿之间,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爬行的。
“颈脖上系着铃挡的领头奶牛把牲畜队伍一直引领到站在山顶的那块大顽石上的森
林女妖面前。她围绕着顽石转了一圈,掉转身来就往山下森林走去,说也奇怪那些野兽
纹丝不动地呆着,没有一只去袭击她。在她之后,别的牲畜亦从野兽面前经过,照样没
有遭受野兽的攻击。
“可是在牲畜队伍徐徐往前移动的时候,教士看到那个森林女妖把手里的火把移下
来,指点出这只或者那只牲畜。
“每逢到火把降落下来点出这只月D只牲畜的时候,野兽群中便会骚动一次,他们
欣喜若狂地鬼哭狼嚎,尤其是火把对着一头母牛或者一头别的大牲畜点下去的时候,他
们的嚎叫更加凄厉可怕。然而那些眼看火把点到自己身上来的牲畜不禁尖声呻吟起来,
仿佛是尖刀刺进了他们的肉里,而别的牲畜也不免同类相借,一齐发出哀哀惨叫。
“现在教士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他究竟亲眼目睹了什么情景。他过去一直听人
说起,每到除夕之夜戴尔斯布一带的大小动物都要到布腊克山来聚集。森林女妖就在这
里指点出第二年里哪些牲畜将成为野兽饕餮的果腹之食。教士对于那些难逃魔掌,指定
将要被野兽吞食的牲畜大动侧隐之心,可是却又无力去救助它们,虽说这些牲畜的主人
是人类而不是那些野兽或者妖精。
“第一群牲畜几乎还没有走完,下面森林里又传来了领头奶牛的铃挡声,另一个农
庄的牲畜又走上山顶。他们的队伍顺序同方才那一群排列得完全一样,而且也跟方才那
一群一样地走向森林女妖。那女妖神态严峻、冷酷无情地把一只又一只牲畜点出来判处
死刑。在这以后,一群又一群牲畜络绎不断地走到她的面前。有些牲畜群很小,只有一
头奶牛和几只绵羊。也还有一些只有两三只山羊的。显而易见,这些牲畜是从家境清贫
的农户那里来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得不到这里来充当献祭品。因为无论来自贫富
贵贱之家,这些牲畜都是在劫难逃,不能幸免的。
“教士想起了戴尔斯布教区的农民们,要知道他们是何等疼爱自己的家畜呵。‘要
是他们知道了这种悲惨的场面,他们决计不会允许女妖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的。’他
恨恨地想道,‘他们宁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肯让他们的牲畜到熊和狼群里来,让森
林女妖判处死刑。’
“最后露面的一群牲畜是教士宅邸来的。教士从老远就分辨出了那熟悉的领头奶牛
的铃铛声,他的坐骑谅必也听出来了。那匹马儿浑身冷汗湿透,每个关节开始抽搐起来。
‘唉,现在该轮到你去受森林女妖的判决了。’教士爱怜地对马儿说道,‘不过用不着
害怕!我明白了为什么你要驮我到这里来,我不会舍弃你的。’
“教士宅邸来的那些肥胖强壮的牲畜排成一长串从森林里走了出来,朝向森林女妖
和野兽那儿走去。长队的末尾是那匹把自己的主人驮上布腊克山的马。教士身不离鞍,
仍旧稳骑在马上,让那牲畜带他到森林女妖面前去。
“他既没有猎枪也没有长刀来防身,但是他要去同妖魔鬼怪作殊死拼搏,便把祈祷
书拿了出来,紧紧地按在胸前。
“起初他一点都没有受到注意。教士宅邸上来的牲畜如同别的畜群一样从森林女妖
身边走过。森林女妖却没有让手里的火把落下来点到其中的任何一头。惟独等到那匹善
解人意的马儿走过来的时候,她这才挥动手臂要判决他的死刑。
“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教士把祈祷书高高举起。火把的火光投射到祈祷书上,
把十字架映得闪闪发光。森林女妖一声惊叫,手中的火把掉落到了地上。
“火把摔到地上马上就熄灭掉了。这突如其来的由明亮变为黑暗也是教士淬不及防
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身边万籁宁谧、寂静无声,就同平时的冬
季荒野毫无二致。
“就在这时候,天空之中密布的乌云阴霾蓦地分散开去,一轮满月从云缝之间露出
脸来,把皎洁的清辉洒向大地。这时教士才看到在布腊克山之巅只有他和那匹马孤零零
地在那里。那么多的野兽倏然一只都不见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