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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父王母亲,想起二哥,想起赵慕,想起无情,想起很多人,我究竟做过些什么?我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觉得迷惘。
挥退所有宫人,我站在窗前,望着广袤的苍穹与中天的孤月。
现下,无情应该是在哪个宫门当值吧。
远传隐隐的人声,更显得满殿清寂。夜幕孤广,弦月苍凉,微风扫过,凌乱的枝影在墙上摇晃不止,入目森然。
蓦然间,身后传来轻响,我听得出,是千夙轻捷的脚步声。
“夫人,夜深风凉,莫站在窗口。”千夙温柔道。
“何事?”我没有回身,心中已有计较。
“故人。
“他已在殿外?”
“已在殿内。”千夙垂眸浅语,与往常的神色大不一样,温和恭顺。
“好身手。”我转身举步, “也好大胆。”
占南风在此,千夙不敢对我有所不敬,如此看来,她相当畏惧占南风。
昏红的光影中,占南风负手而立,身着黑色长袍,乌铁面具掩了半张脸,依旧那么森诡,依旧那么风致翩然。
千夙垂首恭敬道: “公子,千夙在外殿望风。”
我早已猜到他会寻机见我,却没料到他胆大至此,亲自来到日照殿。我坐在床榻上,微微一笑, “你不担心王上突然来此吗?”
占南风亦坐下来,在我旁侧, “即使如此,我也能全身而退。”
我冷笑, “有何指教?”
他的唇角溢开一丝笑意, “不敢,南风只想见公主一面。”
“哦?是来游说我复仇、复国的吗?”
“正是。”
“我巳说得很清楚,莫非千夙没有如实相告?”
“我想亲自最后一次劝你。”
“你应该料得到,我不会改变心意。”冷意浮上脸颊,我不想拐弯抹角。
占南风移过来,右掌扣住我的肩, “你已得到秦王宠爱,灭赵轻而易举,只要你吹吹枕边风,便能让秦王发兵攻赵,你还犹豫什么?”
我如实道: “因为赵王是赵慕。”
即便赵慕选择王位放弃了我,我仍然不想与他为敌,不想对他或赵国有任何不利,我不恨他,只愿他好好地过完余生,不要再惦念着我,我便心满意足。毕竟,他曾经为我浪费了宝贵的十二年光阴,曾经那样无怨无悔、痴傻无望地爱我,曾经待我如珍宝……
他逼视着我,目光深切, “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能令你改变心意吗?”
我脱口而出, “是。”
面色一变,占南风恼怒道: “你不配为卫国王室子孙,不配为公子渊的妹妹。 ”
我淡淡一笑, “卫国灭亡多年,仅剩我一人,苟活罢了,能成什么大事?倘若父王母亲在世、二哥在世,也希望我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什么复国,什么复仇,都只是虚妄。与其活在痛苦与煎熬里,不如率性而活。”
“混账!”
一声低吼,饱含怒气。
我震惊地望着他,心中渐渐明朗, “卫国国弱,灭亡是迟早的事,不是赵国,便是秦国,此乃天下大势,谁也无法改变。”
占南风静默得似已僵化,我轻挑眉心, “你只是二哥的谋士,何须为已灭亡十余年的卫国浪费心机?再者,复仇了又怎样?死去的人能够再活过来吗?”
复仇,因为赵慕而完全搁下;复国,本就是一个虚妄至极的梦。因此,我需要做的,就是不让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就是为皓儿谋前程。
占南风抬眼,近乎于哀求道: “只要你让秦王发兵,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
我冰寒道: “我心意已决,你无需再劝我。”
“若你一意孤行,休怪我不顾情面。”他站起身,背对着我,冷沉的嗓音微含厉色。
“二哥,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为什么你要我活在仇恨里?为什么你要我为了仇恨而牺牲快乐与幸福?”我站在他身后,凄苦道, “二哥,你自己活在仇恨里,十余年来一无所获,难道你还不明白,卫国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再也没有可能复国了。
肩背僵硬,占南风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默不语。
我涩然道: “二哥,为何你不与我相认?”
双目冰寒,他哑声道: “公子渊已死,世上再无公子渊。”
我行至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 “二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占南风目光微颤,伤痛犹在,令人惊心。他厉目瞪着我,一字字道: “我不是公子渊。”
“除非你摘下面具,否则我不信。”
“我不是。”
“你是!”我愤然低吼, “若你不是,为什么千夙喊你为‘公子’?若你不是,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若你不是,为什么三番两次地说服我复仇复国?若你不是,为什么让千夙入宫助我一臂之力?”
占南风转眸别处,不敢与我对视。
我看见,他的双眼因水光晃动而温和悲痛,不再冰冷无情。我伸手揭开耶张乌铁面具,嗓子微颤, “二哥……”
他僵立不动,闭上眼,任我揭开面具。
目光触及那被面具掩盖的半张脸的一刹那,我全身惊震,彻底呆化。
他的脸上,从眼角斜下来一条长长的伤疤,令曾经清俊的玉颜变得丑陋不堪,风华不再,自信不再,只能以面具示人。
我没有猜错,占南风就是二哥,就是卫国名闻天下的公子渊。然而,那伤疤是二哥刻骨铭心的锐痛,是一生的耻辱。因此,毁容的二哥变成楚公子翼身边的谋士占南风,潜伏楚国,为复仇、复国钻营多年,尽付半生。到头来,能否达成所愿也未可知。
恍然间,我明白了所有,感叹于二哥刻骨的家仇国恨,又不免为二哥的执念担忧。
“雅漾,二哥变得这样,你国破家亡,都是拜赵慕所赐。”二哥攫住我的双肩,激动道,“这一切都是赵国造成的,我们要灭赵,要复仇。”
“二哥,你一直活在仇恨里,我为你可怜。”
“混账!”二哥恕吼,目眦欲裂, “为了那个赵慕,你愧对父王,愧对列祖列宗,你不配当父王的女儿。”
“二哥,你醒醒吧。父王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父王只要你好好活着,延续卫国王室子嗣。”我苦口婆心地劝道。
二哥勃然大怒,目光狠戾, “为了赵慕,你背弃祖宗,不思家仇国恨,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话毕,他带着满腔怒火拂袖而去。
我唤了一声“二哥”,颓然坐在床榻上。
第十九章 情若惊涛
烛影摇曳,一室昏然。
不知坐了多久,仿佛有一抹人影靠近我, “夫人,该歇息了。
我愣愣回眸,见是千夙,便问: “二哥安全出宫了?”
千夙点头,柔声道: “夜深了,夫人早点儿就寝。
“我没有遵从二哥的意,你不是应该恨我、怨我的吗?”
“千夙只是下人,夫人作何抉择,千夙不会过问。”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帮二哥?”我抓住她的手,心慌意乱地问,一想起二哥盛怒、悲痛而绝望的眼神,我就心惊肉跳。
千夙温和道: “夫人曾说过:我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夫人也说过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心意,这些话,言犹在耳。”
在确定占南风就是二哥之后,我再也无法心坚意定,无法忽视二哥的感受。在这个人世间,我只有二哥一个亲人,我不能不理会他,不能不顾及他。
千夙轻叹一声, “公子被仇恨蒙蔽多年,一心一念地要复仇、复国,可是谈何容易?天下四国鼎立,皆为兵强马壮之霸主,楚国无法一口吞掉赵国,秦国也无法轻而易举地灭掉赵国。这条复仇之路,注定艰辛,说不定,穷尽一生,公子也无法实现心中所愿。”
原来,千夙也如我这般想,仇恨只会让人丧失本性,即使耗尽一生也无所得。
我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答应二哥。”
“夫人莫担心,或许再过不久,公子就会自己想明白了。”
“希望如此。对了,寻剑那会儿,二哥为什么不与我相认?你知道吗?”
“千夙不知,不过千夙猜想,公子不想被人识破身份,尤其是公子翼,因此连夫人也一并瞒着。”千夙寻思道。
我点点头,公子翼并非善人,若是知道占南风就是公子渊,必定不会再信任他。
无论如何,二哥仍然活着,便是好的。
我又问她,二哥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说,据她了解,赵国攻楚丘,二哥率兵抵御,与敌厮杀,浴血奋战,身上剑伤多处,脸上也被划了一刀。若非精卫将他打晕,护送他逃出楚丘,只怕他早已与赵兵力战而死。
以我对二哥的了解,二哥定不会弃城逃走,与家国共存亡。那些忠心耿耿的精卫亦了解二哥的为人,才出此下策,捡回二哥一条命。
当二哥望着满目疮痍、断井颓垣的楚丘与王宫,也和我一样,痛彻心扉吧。
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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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典这日早间,这对新人祭告祖庙,在金殿上一步步地完成各种礼议与步骤。他们就像两块僵硬的木头,任人摆布,跟随着礼臣的宣告声亦步亦趋地做着那些繁复的礼节。
蒙王后仍居后位,云伊夫人与我分坐两侧。婚典冗长,我坐得不耐烦,举目四望,看见站在群臣中的王子虔与公主盼兮,看见了公子翼与二哥。二哥目光呆滞,神色冷漠,似乎在想着什幺,旁若无人一般。
王子战的妻子乃秦王择定,是王鉴之妹王凝。我未曾见过王凝,不过听闻她肤白胜雪,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在咸阳城公卿诸臣待嫁女中,数她的辩才最高妙。
婚典结束,新人回殿,自有宫人为他们主持另一套新婚礼节。
晚霞铺锦,天际最后一抹残红被夜色吞没,喜宴已备好。
戌时,喜宴正式开始。
宽敞的大殿鲜丽喜红,金灯烛影,高冠华服,乐音悠扬,舞袖徐转。
宴席依次而设,案上百味珍馐,高足青铜杯中美酒飘香。有人执杯向新人、秦王王后敬酒祝贺,有人笑脸寒暄,有人碰杯豪饮,阶下群臣与使臣各具姿态,整个喜宴热闹和谐、言笑晏晏。
累了一日,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