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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2卷-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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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你自己做的呀?越来越能干了!”

  那是一双青布袢带鞋,却仿照着当时流行的皮鞋式样,鞋底分三层,一层青布包的,上
面衬着一层红布包的,又是一层淡灰色的。这双鞋,她自己很是得意。

  她自从出嫁以舌,另是一番天地了,她仿佛新发现了这个世界似的,一切事物都觉得非
常有兴味。她现在做菜也做得不坏,不过因为对于一切都有试验的兴趣,常常弄出很奇异的
配搭,譬如洋山芋切丝炒黄豆芽。金槐起初也有点吃不惯,还是喜欢他母亲做的菜,但是冯
老太因为有脚气病,在灶前站久了就要脚肿。

  他们这阁楼的板壁上挖了一个相当大的方洞,从这窗户里可以看见下面的客堂。刘妈偶
一回头,向下面看了看,便笑道:“你们金槐回来了。”金槐端了一张长板凳坐在他母亲斜
对面,两人在那里说话,脸色都很沉郁。隔了一会,金槐便上来了,刘妈直让他坐,在这低
矮的屋顶下,不坐也是不行。他在对面的一张床上坐了下来,便微笑着问小艾:“你今天怎
么样?可好了点没有?”小艾笑道:“还是那样。”金槐微皱着眉毛向她脸上望去,他坐在
那里,身子向前探着一点,两肘架在腿上,十指交挽着,显出那一种焦虑的样子。小艾倒觉
得有点窘,心里想他今天怎么回事,当着人就是这样。金槐默然地坐了一会,便又下楼去了
。他一走,刘妈便取笑小艾道:“你看金槐待你多好,为你的病他那么着急。”小艾只是笑
。刘妈又坐了一会,便说要走了,小艾也没有十分挽留,她并不怎么欢迎刘妈常来,因为刘
妈虽然人还不坏,但是有点快嘴,来得多了,说话中间不免要把她的底细都泄露出来,小艾
很不愿意她同住的这些人知道她的出身,因为一般人对于婢等女总有点看不起,而她是一个
最要强的人。

  刘妈从梯子上下去的时候却有点害怕,先上来的时候还不很费事,现在站在门口低头一
看,那条梯子笔直的下去,简直没法下脚,只得一坐坐在门槛上,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下挨,
冯老太在下面搀扶着她,到了地面上,便又笑着替她在背后拍打了两下,原来刚才那一坐,
裤子上坐了一大块黑迹子。刘妈也笑了起来,自己也拍打了一阵子,便告辞出门,冯老太母
子都送了出去。刘妈走了,冯老太便弯腰把地下晾着的青菜拾起来,却叹了口气,道:“早
晓得少腌点菜了——又不能带走。”金槐道:“送给别人腌好了。”说着,便转身进去,匆
匆地跑到阁楼上,向小艾说道:“我们那印刷所要搬到香港去了,工人要是愿意跟着去,就
在这两天里头就要动身。”小艾“嗳呀”了一声,在枕上撑起半身向他望着。金槐是很兴奋
,自从上海成了孤岛,虽然许多人还存着苟安的心理,有志气些的人都到内地去了,金槐也
未尝不想去,不过在他的地位,当然是不可能的。到香港去,那边的环境总比这里要好些。

  他又微笑着:“刚才我跟妈商量好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她回乡下去。不过我看你这样
子好像不能走,怎么办呢?”小艾怔了一会,便道:“我想不要紧的,又不是什么大病。”
金槐向她望着,半天没有做声,然后说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硬撑着,路上一定要辛苦点的
。还是我先去,你随后再来吧。”

  小艾自己忖度了一下,只得笑道:“那也好,我一好了就来。”

  金槐道:“也只好这样了。”他坐在她对面,把她床前的一双鞋踢着玩,踢成八字脚的
式样,又给它并在一起。两人都默然,过了一会,金槐又道:“听见说香港的房子难找,我
先去找好了地方也好。”

  他们商量着什么东西应当带去,金槐说棉衣服可以用不着带,香港天气热。小艾叫他把
一只热水瓶带去,金槐道:

  “等你来的时候再带来好了,这两天你们还要用呢。”又笑道:

  “你一个人跑到那里,又不会说广东话,等会给人拐去卖掉了。”小艾笑道:“我又不
是个小孩子了?”

  两人表面上只管说说笑笑的,心里却有点发慌,小艾拥着一床大红碎花布面棉被躺在那
里,那黄色的电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在那船舱似的阁楼上,大家心里都说不出来是一种什
么感想,大概就是浮生若梦的感觉了。

  在金槐动身前的那天晚上,箱子、网篮、包袱都理好了,他忽然想起来,又把桌子上的
抽屉抽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阵子乱翻乱掀。冯老太在旁边看着,便道:“你在那儿找什么
?”

  金槐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看看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去的。”

  等冯老太走开了,金槐便问小艾:“那张照片呢?”他们很少拍照的,小艾除了他们结
婚的时候合拍的一张便装照,也没有什么别的照片。这一天他问起来,小艾便笑道:“那张
照片我送人了。”金槐便有点不大高兴,咕噜了一声,道:“只剩那一张了,怎么也给人了
。”后来冯老太把他的手绢子全都洗干净了,烘干了拿来给他收在箱子里。金槐打开箱子,
箱子盖里面有一个夹袋,他把一叠手帕向里面一塞,里面除了一把新牙刷,还有一样东西,
摸着冰冷的,扁平而光滑,是一张硬纸片,这用不着看,也就知道是什么了。他把那张照片
抽出一半来看了看,便望着小艾笑了一笑,小艾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这一天夜里,金槐三点多钟就起来了。他知道他母亲和小艾也是刚睡着没有一会,所以
也不愿意惊醒她们,轻轻地开了灯,把小件的行李先拎了两样,从梯子上下去,就在厨房里
盥洗了一下,再上来拿箱子。略有点响动,小艾便惊醒了,挣所着要坐起来披衣下床,金槐
忙按住她道:“你不要起来了,”她还有点睡眼蒙胧,只觉得他的脸很冷,有一股清冷的牙
膏气味。然后他就走了。她听见他一路下去,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随着那一声“砰!
”便有一阵子寂寞像潮水似的涌了进来。那寂静几乎是哗哗的冲进来,淹没了这房间。桌上
的钟滴嗒滴嗒走着,也显得特别的响。

  金槐到香港去了以后,不久就有信来,说那边房子已经找好了,月底又汇了点钱来。这
里小艾也托楼下住的一个孙先生给写了回信去,又写了封信给乡下的兄嫂,叫金槐的哥哥出
来一趟,把母亲接回去。一切布置就绪,小艾的病却是老不见好,心里非常着急。冯老太也
说是看这样子大概是病不是喜。他们这附近有一家国药店,店里有一个医生常住在那里,诊
金比较便宜,小艾便去看了一趟,吃了两帖药,也不甚见效。她那大伯冯金福倒已经来了。
小艾结婚后一直也没有回乡下去过,所以还是第一次见面。

  金福来了少不得总有一两天的耽搁,也没有地方住,只得在楼下的客堂里搭了个铺。他
们这客堂后面拦掉一半,作为另一个房间租了出去,前面却把一排~*扇全都拆了,扩展到天
井里,占去半个天井,所以名为客堂,倒有一半是露天的,夜里风飕飕的,睡在那里十分寒
冷。

  金福有好些年没到上海来过了,他来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碗泡饭,便说要到外面去
遛遛。出去没一会,却退回来了,说外面乱得很,马路上走不通。冯老太正笑他不中用,小
艾躺在床上,却说:“妈,你听,今天外头怎么这样闹嚷嚷的。”

  住在客堂后面的孙先生是在一个洋行里做式老夫的,每天早上按时出去上班,这时候也
退了回来,带来了惊人的消息,说日本兵开进租界了,外面人心惶惺,乱得一塌糊涂。

  这一天大家都关着门守在家里,没有出去。孙先生到隔壁去借打电话,起初一直打不通
,因为电话太忙碌。直到晚饭后方才接通了,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日本人同日进攻香港,
孙先生回来一说,小艾听见说香港已经打起来了,面上也还不肯露出十分着急的样子,反而
用话去宽慰冯老太。虽说金槐在香港是举目无亲,单身一个人陷在那里,但是他们印刷所里
这次去了那么许多职工,大家缓急之间总也有个照应。而且香港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呢,
不见得单是他就会遇到危险。说是这样说,急也还是一样的急。小艾别的不懊悔,只恨她自
己没有跟他一同去,就是死也死在一起。

  十天以后,报上登出香港陷落的消息,至少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但是一个月二个月
地过去,上海香港之间一直信息不通,依旧死生莫卜。小艾他们这时候一点进项也没有,稍
微有一点积蓄,也快用完了。金福还住在他们这里,起初是因为路上不好走,他也没有回原
籍去,所以凭空又添上一个人坐吃。金福住在这里,心里也非常不安,因此也急于要回去。
忽然有一天,他的三弟金桃也到上海来了,说金福幸而不在家乡,这一向乡下抽壮丁,捉人
捉得非常厉害,他还是逃出来的。金福听见这话,也只得死心塌地地住了下来。反而又添了
一个人吃饭。他们兄弟俩四处托人找事,急切间哪里找得到事情。

  小艾病了这些时,现在渐渐的能够起床了,就也想出去找事。像她这样的人出去做事,
通常的出路是帮佣,但是她非常不愿意,她觉得那种劳役的生活她已经过够了,事情重一点
倒没有关系,她就是不愿意看人家的脸子。她想到工厂里做工,但是没有门路,也进不去。

  金桃倒有了着落,由他表哥介绍到一个火炉店去学生意。

  这时候他们家里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小艾急得没有办法,刚巧楼底下孙先生有一个朋友
家里要添一个女佣,孙家就把她荐了去。这家人家姓吴,男主人本来是孙先生的同事,不过
是洋行里一个式老夫,也还是最近方才跳出去自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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