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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达点头:“再见。”
常啸天坐进车里,看着缓缓关上的铁门:“阿清,这个大门,我想我以后大概进不去了。”
“你敢?”蒋清瞪大了眼睛,脸红扑扑的,一派快乐幸福。
“说真的,我们在你父亲眼中,也许并不般配!”
“怎么会?我爸爸一看见你就非常高兴。一直在笑!”
常啸天摇头失笑。
“真的,我在家里说话爸爸最听了,我喜欢的人他一定不会反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上海,有很多人在帮呀!我相信自已的眼光,你也要有绝对的信心!”
蒋府书房。蒋方达刚放下一个电话,一脸焦虑又挂通了大儿子家:“阿湛,派几个人到徐丽敏家去看着阿清!对,徐荫楠公馆!我不希望阿清今晚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她交的那个男朋友,是混帮派的,闫森的手下!对,对,今晚先看住他们,不要出什么事!这个人来头不小,非常不简单,我已经打听过了,以前居然还当过兵,背景十分复杂!尽量别和他照面,起冲突!阿清上当了,等回来再和你们细说……”
常啸天启动车子,在蒋府受到的冷遇令他还有些郁闷,突见林健的别克车早守候路边,里面有兄弟向他招手,车子紧紧跟了上来。他心一热,无论如何,阿健才是最关心他的人,因为他们是患难兄弟。
两年前,常啸天在北伐军中当连长,执行任务中,因情报错误,寡不敌众,全连覆灭。他死里逃生,营部为了对上面交待,却要以贻误军机的罪名处置他,准备拿他当替罪羊。慑于营长淫威,同僚个个明哲保身,无人为他说话。常啸天重伤躺在床上,无法申诉。
谁也没想到,营部一个刚从军用飞机学校毕业的见习参谋站了出来,凭了义愤越级上告到团部,才保住了常啸天,营长被调职查办。常啸天和林健自此相识,都是学生兵,都一腔热血投笔从戎,聊起五四、新文化,句句投机,切磋枪法和武艺,更是相见恨晚,遂在军中偷偷换了兰谱,拜了兄弟。常啸天长林健几年,做了大哥。
正值国共合作,清党之风蔓延全军。林健无党无派,可偏偏头一批被肃整,理由是他在军用飞机学校学习时,参加了青年军人联合会,曾参与煽动学员叛乱。林健一下被投进军牢中,常啸天赶到团部为兄弟据理力争,却不料看到了前任营长,原来他竟被派来清党。
常啸天天生的暴烈性格,与他拍桌对骂,直被下了枪,逐出团部。常啸天一怒之下打伤卫兵,救出林健。两个革命军人就此开始了逃亡生涯。这个在当时军中看来天大的举动,这正中前营长下怀,他立刻亲自带兵追杀逃兵。他们先是来到林健的长沙老家,大开杀戒。林家在当地算得上殷实小康之户,三代同堂,上至六十余岁的老祖母,下至七岁的小妹妹十几口子人全被连累至死,家产被掠一空。常啸天、林健发誓要报血海深仇,干脆南下回来寻杀营长。在湖北遇上北上的部队,却得知营长积怨太多,已被同僚在战场上寻机杀死,常、林一案也成了无头官司。常啸天是骁将,林健是特种人才,他们都被力劝回军效力,可他们再不做此想。唯一的幸运是,他们不必隐姓埋名,躲避追捕。就这样,两个异姓兄弟赤手空拳踏上了上海这块冒险家的乐园。
常啸天挽了蒋清,置身于徐公馆一派花团锦簇之中。此间主人徐荫楠是外交官,夫妻多半时间在国外,住在上海公邸时间不多。徐丽敏是独生女儿,性格独立,为人豪爽,玩的名目花样繁多。是夜,这里被圣诞树和彩灯装点一新,年轻男女穿梭其中,灯红酒绿乐曲悠扬,充满节日气氛。徐丽敏跑过来,并不理会蒋清,只是看常啸天,好多双眼睛不约而同聚了过来。常啸天知道,这是上海滩另一种场面了。这里和朗度酒楼那份热闹,是不同的气氛。
常啸天微笑着,不惧任何审视的目光,他本来就擅长在不同阶层不同人物之间转换身份,他自信亦自得,因为两年的磨炼,他终于发现他适应上海,适应她的光怪陆离,喜欢她的充满挑战。可以凶神恶煞举枪杀人,也能温文尔雅举酒浅酌。这感觉新鲜刺激,妙不可言!”
徐丽敏父亲既是外交官,千金自然也熏陶了家传的职业特征,只不过年纪尚小,热情有余,并不老道,徐小姐一双离得很开的眼睛天真盯着常啸天:“欢迎欢迎!阁下的个头儿真少见,怕是今天许多女士会拒绝与你共舞。”
常啸天已经觉到自己鹤立鸡群:“那太遗憾了,如果实在没有用武(舞)之地,我可以当大家的圣诞老人,就怕徐小姐礼物准备得太少。”
徐丽敏和蒋清交换了一个只有女孩子才能看得懂的眼神,回头向场上所有人介绍道:“常啸天。阿清的护花使者!”
已经有人上前向他招呼,徐丽敏趁机拉了蒋清悄悄道:“大家都奇怪你清高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回国找达令。难怪!”
蒋清也在开心地笑,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知道吗阿敏?我现在就想结婚,非常非常想!人一但坠入爱河,是会疯掉的!”
那个令她疯狂的常啸天正同一位在大英帝国专攻莎士比亚的公子哥侃侃而谈:“实际上,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当科学与工业文明瓦解了宗教信仰之时,莎士比亚已经作为英国文化的一种传统象征,为维多利亚王朝所倚重,连当时的文官考试都离不开沙翁作品,比之起来,我们对传统戏剧精髓的挖掘真是少得可怜……”
他的声音并不张扬,但很吸引人。
马上有一个证券业巨子的公子发问:“听说常兄在正昌高就,不知对股票有无兴趣?”
常啸天实话实说:“涉足不多,就个人感觉而言,我不喜欢股票,而喜欢赌马。那种一锤定音的胜利远比忽上忽下的指数更刺激,我甚至觉得股票更适合女士或有人生经险的老者去操作。得承认,女士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强于男人。”
周围的女士都笑意飞扬,一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子追了蒋清一年有余不上手,充满嫉妒用英语发问:“那阁下认为男人该做些什么?吃喝玩乐吗?我看你一定是颇擅此道,内行的很!”
常啸天盯住他的眼睛,开始显示他越来越熟练的英文:“是男人都做过跨马扬刀、马革裹尸的英雄梦,可没有几个实现得了,失意中偶尔在马场赌台和酒精里小小刺激一下,不过是为了避免衰弱了nerve and physique(神经和体魄)。”
徐丽敏为好友的男友吹嘘炫耀:“常先生曾投笔从戎,参加过北伐。
一片惊叹声。那公子哥自愧不如地看看常啸天健硕的身材,不敢再辩。“莎士比亚”逮定了他,大有遇上知音之感:“来来来,我们再深入探讨英国文化。”
常啸天不想恋战,满脸幽默笑意:“普罗大众口中的文化,更象是一种形式上可供观赏的东西,沙翁成了大不列颠的象征,就象日本的木屣、韩国的雨伞,这实际是对文化的践踏。”
“那中国呢?中国的象征是什么?”一个女孩子认真地问。
“中国,唉!可悲,中国是小脚!”
答案愤世嫉俗又玩世不恭,众人认同大笑。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们,多半有过出国留学的背景,学业未必有成,先就沾染了自命不凡。常啸天却自然融入了圈中,样样谈得得心应手,出语不凡,不一会儿就成了中心人物。男士们半钦佩半嫉妒地听他高谈阔论,女孩子们则纷纷向他露出笑脸。蒋清微微扬了脸,温顺地坐在他身边。常啸天没给她更多的呵护。方才在蒋府最后的气氛,象一道阴霾留在他心中。尽管在这个舞会上他大出风头,让蒋清得足了面子,可一想到自己与蒋清到底有鸿沟,帮派大哥的身份未必让蒋方达这样上层社会的名流所接受,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无法否认,蒋清是他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女人,他们相识的过程非常有趣儿。
那是在一年前,他和林健刚来上海,急于找事做。兄弟俩天天各家洋行、企业面试、见工。可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就是人地生疏,找不到担保。更加要命的是,两人的学历证明早随军籍一同留在广州了。林健是学机械的,在工厂里勉强谋到一个技术员工作,他家破人亡心情抑郁,不久便大病一场,工作丢了,又花光了他们所有的钱。两人从旅馆搬出来,租下一间鸽子笼样的阁楼,日子捉襟见肘。常啸天那一阵找工作连连碰壁,又着急弄钱给林健补身体,最后,在房东的提示下去码头卖苦力。谁知上海的码头几乎都被帮派势力控制着,扛大包也要交保抽丰。这是常啸天最早接触的上海底层黑社会,常啸天心高气傲,岂能受那个气,就去了客轮码头,为上下船的客人扛箱包。那真是他们兄弟俩到上海后最黑暗的日子。蒋清的出现无疑象是一道雨后的彩虹。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蒋清从杭州坐船回上海。叫一个短裤褂儿打扮的扛夫接过了箱子。从码头到外面黄鱼车聚集地带,大概有三百多米的路,其间一条窄窄的短堤。两个人后来回忆起来,都说这第一面几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当时常啸天一手提着一只大箱子,在蒋清身后低了头亦步亦随,心中盘算着今天挣到的铜钿足以给林健买回半只鸡;蒋清也心中有事,根本不会去注意一个身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扛夫。忽然前面一阵骚乱,接着有人落水高声呼救。常啸天就地放下箱子,拍拍蒋清示意一下,拔开人群蹿到出事地点。见一个小孩子已经被水冲出十几米远,正伸着小手扑腾着。小孩的妈妈一急之下也跳下水去,河水当即没至胸口。常啸天跳下去一手拽人,一手搭向堤沿,运气一托,那妈妈就湿淋淋地上了堤。接着,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三下二下游至小孩身边,抓了头发,顺势将头夹在腋下,几下划水,又游回堤沿。有人热心地伸出手来把孩子接了上去。围观众人见得利索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