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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太后的耳中刹那间是体无完肤,皇上学习夷务那叫树立励精图治的典范吗,那是教导天下百姓和皇帝一起玩物丧志!还有那个什么“洋务”这个被英国人硬扣上的一个“洋”字,这位沈大人叫得还挺顺口的,这才出了一次国,要是多出去几次,还不得把胳膊肘给拐折了。
“沈卿家,当年兴办洋务工厂的时候,沈卿家的义父,李鸿章李中堂大人也是跟哀家保证过的,说是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如今你说,皇上乃天子,其一言一行,就是国本,国体。如今要皇上学习夷务,难道还是‘中学为体’吗?”
慈安太后看出沈哲似乎是不惧她,立刻搬出了李鸿章来压他一压,想来,这沈哲是个聪明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敢反驳他义父的言论。
可沈哲偏偏是属泥鳅的,李鸿章的话那是“金科玉律”他不能更改当然也不能反驳,但这不带表旁边就没有他可以钻的空子。
“圣母皇太后恕罪,奴才以为皇上言行,难以为一国之本,大清之体。”
慈安太后听见这话,先是一惊,惊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发怒。从沈哲开始说第一句话开始,慈安太后就已经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个和同治皇帝同岁的少年,也明白此次招安的败局自己已经注定了一半,沈哲是出国开国眼界的人,不是她的“大场面”可以镇得住的,但真是不看不知道,他不把慈安这个东太后放在眼里就算了,竟然对皇权都胆敢公然蔑视,想来,当年在金田村造反的太平天国的头领洪秀全对大清皇室的态度,那也就不过如此了,这个小子是想要造反吗?
慈安太后几近要拍案而起:“沈哲,你这是大不敬!”
沈哲见慈安太后盛怒,却也从容淡定,语气仍然是不慌不忙,低着头虽是表示尊敬,但整体的感觉,却让人觉着像是连正眼都不想瞧着太后一下:“母后皇太后请息怒,奴才并非是对皇上不敬。”
慈安太后沉默不语,帘外刮进来的冷风终于让她冷静了下来,现在就算是她立刻下旨将沈哲拉出去斩了,慈禧也会立刻前来“造次七级浮屠”,况且这东暖阁内,左右太监宫人都被她屏退,并没有人能来证明沈哲是说过那些大逆不道之言的,这个少年现在也算是慈禧身边的半个红人,而且他不像安德海是个无依无靠的太监,想杀就杀,他牵连这恭亲王,醇亲王,洋务派的中流砥柱李鸿章和左宗棠甚至还有一部分的清流派,情况向他当年私自出国的时候一样,总之还是那么句话,这个人,她动不得。
沈哲也没有要等慈安太后批准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开始为自己辩解。“奴才以为,若说皇上的一言一行,即是国本,国体,那么当年先帝在英法联军进攻北京之际避走热河,京城只留六王爷代以抚局,与英吉利和法兰西的代表周旋,几近无主,但大清百姓难道就会热认为这就是大清将天下拱手相赠吗?若是如此,为何当时北京城内,无一家一户,卷席以归外夷?奴才以为,那是因为我大清之民并不想让江山破碎,大清亡国,大好河山落入外夷之手。所以当年在广州,即便是朝廷军队龟缩不出,亦有三元里民众痛击英夷。奴才并不是想对先帝不敬,只是想向太后证明,我大清之体,在人心,不在圣上。义父当年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此意在于,百姓中华之魂不变,乃是华魂洋才也。”
慈安太后自小读圣贤书,自然也知道一个国家“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沈哲将咸丰作为一个反面案例,慈安心中虽有些膈应,但也无从反驳,自她嫁给咸丰那天就看穿了他的懦弱秉性,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认了罢了,并不是她什么都不说,就代表她对咸丰的做法都认同。
反而是沈哲刚刚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状态,让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还真有几分唐代名臣——魏征的风骨,将他收编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国体在民她能接受,只是那到底是一些他从小就被告知是雕虫小计的东西,她虽听说过康熙帝也喜欢这些西洋的东西,但是人家那是作为娱乐,闲暇功夫拾到两下而已,有没有当成正事儿来做,不由重重叹了口气:“这夷务啊……”
沈哲敏锐地听出了慈安太后叹气背后的意思。正琢磨着接下来自己该怎么表现,却听见养心殿后的佛堂里传出诵经的声音,猛然灵光一闪。
“奴才敢问母后皇太后,您认为皇上是否可以阅读佛经,学习佛法呢?”
沈哲知道,虽然满清贵族是信奉萨满教的,但“佛”在紫禁城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在紫禁城里,不但和生活区相隔,仿照深山古刹的佛寺有雨花楼,吉云楼,宝箱楼,咸若馆等,在**之内,每个妃嫔的寝宫里都少不了自己的佛堂,尤其是清朝的最后几个皇帝都是短命的主儿,妃嫔们二十岁上下就成了孤家寡人,独身个三四十年的在**里不在少数,这些皇帝们留下的年轻的寡妇们,在这深深不知深几许的紫禁城里,除了青烟佛像,大概也无所慰藉自己的孤独。
慈安太后平时跟官员打交道的机会少,实战经验自然不及慈禧,见沈哲一问,想也不想一下儿,就直接进了套儿。
“佛法博大精深,普度众生,皇上研习之未尝不可。”
“然而佛法,也并不是自华夏本土生之,而是由印度传播而来,这严格来说,应该也在这‘夷务’之列,皇上研习佛法,太后娘娘就不怕我大清屈尊于天竺了吗?”
慈安太后没想到沈哲留着这手,此招一出,倒有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味道,方才慈安太后欲以李鸿章制约沈哲,可是不但没制住,反而现在让别人以释迦牟尼反击。
她是信佛的人,这沈哲反驳李鸿章不打紧,李鸿章那毕竟是人,可是如来佛祖那是神,就连唐朝的武则天也只敢冒充他“弟弟”——弥勒佛转世,慈安太后又在大的胆子也不敢诋毁神祗。但是沈哲的话他要找不到任何可以加以利用的破绽,只得含含糊糊地敷衍:“佛法慈悲为怀,虽然是外国传入,然其利国利民,即使是举国信之,敬之也无伤大雅。”
沈哲暗自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了:“母后皇太后太后英明,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无论本土而生,还是境外而来,均应一视同仁,不分伯仲。夫‘夷务’者,其船坚炮利,所向披靡,内能平乱,外能拒敌千里之外,是以强国;其技艺精,吾十人劳作一日不及英吉利、法兰西之人劳作半日之收效,吾等今日学之意在使百姓富足,天下安泰;如今我大清门户大开,广交各国,已成定局,圣上习以夷务,意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为使君明也。夷务者,强国、富民、明君,利国利民与否,请太后明鉴。”
慈安太后内心复杂,一方面她可定夷务可以强国富民,甚至有利于皇帝治理天下,安定四海,而另一方面,她并不像放弃自己的初衷,更准确地说,她不想和这个少年的首次交锋就败下阵来。
“夫夷人烧我宫室,辱我大清列祖列宗,此仇不可忘!”
“太后娘娘,奴才以为,夷人之所以可辱我大清列祖列宗,仰仗的,是其国富民强,船坚炮利,我大清若要学习前耻,不复受辱,唯有研习洋务。”
“哀家说过了,兴办工厂,于同文馆添加夷务课时,哀家并不反对。”
“母后皇太后可曾听说图建佛寺,不习佛性,不研佛经,也算得上是礼佛吗?佛法也好,洋务也好,后事不可知也,夫南北朝时,世人亦难知佛法之贵,而周武帝当年灭佛沙僧,仍徒增后世唾骂,若今圣上因私心而不习外务,至大清复受前辱,太后娘娘就不担心,今日对周武帝的诟病,他日亦会现于圣上之身。”
慈安太后哑口无言,不知再作何应答,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养心殿正殿,一个一直伫立在东暖阁外探听殿内一举一动的身影,微微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陈少爷
第二十四章
琉璃厂的烟花楼是京城里颇有档次的酒楼,一度号称是大清朝的“白矾楼”,不过这“档次”不是像京畿重地里那些神气的八旗子弟一样是“天生的富贵”,而是因为有利地形被当朝高官和皇亲国戚们给硬拽起来的,若是不知内幕,烟花楼的红火的确让人难以理解,老板是个镶黄旗的包衣,家里曾有一个女子在乾隆年间被封为“贵人”,风光一时,后来子孙有陆陆续续出了几个天子门生,这社会地位说矮不矮但在满是皇亲贵胄的京城里,就算是花,大概也只能算是个马路边上的狗尾巴花,店面处在琉璃厂的边沿地带,同治初年刚刚开张的时候,不过只是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二层建筑,川、鲁、淮、粤四系厨子虽然齐备,但以京城贵胄的口刁程度而言,其菜色实在无可可点之处,能抓得住食客的味蕾,因此酒楼开张半年仍是冷冷清清,已经盘算着关门大吉。
不想竟在此时来了个时来运转——随着江南大部分地区沦陷至太平军之手,众多秦淮佳人北上以求生计,经济条件好点的,买栋小楼,挂上招牌,开张迎客;经济条件差些的更不能等着坐吃山空,随便和几个要好姐妹租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照样得重操旧业。而这一明一暗的秦楼楚馆赶巧不巧地正正好好是以烟花楼为分散圆心。明的那个,出了酒楼右拐,自有吴侬软语引路,找暗的那个便从酒楼后门进偏僻胡同,见烛光朦胧便大方叩门即可。
大清国此时正是女人当权,京师重地又是天子脚下,公然留恋温柔乡对很多明白官员来说那是明摆着影响个人形象、影响仕途,而烟花楼一下子就成了最后的掩护,不让上青楼,去酒馆吃个饭总是行的,既然吃饭,找几个美妞来伺候也是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一时间,烟花楼成了京城官员们的挡箭牌。在烟花楼里和秦淮八艳级别的美人对饮畅谈,酒足饭饱之后从后门进暗巷去找几个热情奔放的来乐呵,这样的生活方式,早已被奉为了京城最惬意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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