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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的作品叫他恼火:满纸的华丽辞藻,虚假的微言大义,每一个人,就连一个小小的参谋,都自以为是一个大战略家。“这是对战略的错误理解,”霍伊布特想。“真正的战略是言简意赅,坦率朴实的。”
霍伊布特冲了个淋浴,用烤热的毛巾擦干全身,然后躺到床上。他闭上了眼睛。他总是一盖上被子就能入睡。可是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他第一次有点惊奇地发现自己无法入眠。霍伊布特把身子翻到右侧,立刻想起了母亲:母亲只让他用右侧睡觉,并把两只手放到脸颊下面。他想起苹果馅饼的味道,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每逢星期天母亲都做一个很大的苹果馅饼,馅里还放有香子兰和桔子。
“难道失眠了?”霍伊布特想道。“据说失眠非常耗费精力。为什么会失眠呢?真有点荒唐。”
他紧闭眼睑躺在床上。起初他看到一片绿色的虚空,随后在这绿色的虚空中看到了集中营那一排排黑色的木棚。
他们今天乘飞机飞过了战俘营的上空。党卫军的一名军官冲着他的耳朵喊道:“这是毒气集中营。炉子的生产率是每天一千余人。”
“什么炉子?”霍伊布特问。
“毒气炉,将军先生,毒气炉,”军官解释道。“这既卫生又合理──一些荒唐的谣言就不会到处扩散了。”
“看来是这件事,”霍伊布特想。“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经常用这种丑恶的东西来刺激我们这些士兵。何苦呢?既然有必要,那就用毒气炉子好了,盖世太保要对我们的未来和自己的良心负责的。我是一名士兵。民族召唤我投入斗争,我也就投入了斗争。”
霍伊布特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拉开遮光板,久久地看着将被消灭的城市。
“当我向他们询问消灭斯拉夫文化发源地的计划时,他们记下了我的每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将军想起了这件事。“啊,记载着我们一言一行的那些档案材料多么可怕,尽管我们早已把它们忘记了。那些象老鼠一样不声不响、幸灾乐祸的官员们正可靠地和牢固地守卫着我们的耻辱。许许多多的人大概都想钻入档案室和保险库,把与他们的命运、言论、号召、许诺有关的一切材料统统销毁!”
霍伊布特回到桌前,开始重新翻阅今天签署的文件。对于第一份文件,也就是关于死刑和把犯人遣送到德国的文件,他有了新的考虑。
“我是个老人了,”他委屈而痛苦地想道。“他们应该明白我是个老人和士兵。除了祖国之外,任何人都无权审判一个士兵。任何人都不能审判对于人民应尽的天职。”
霍伊布特站起身,在这份命令上又加了一句:“只有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才能使用这个象战争的产物一样严酷的命令。”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回到桌前,仔细地涂去了这句话。
“修正元首吗?”他想。“这未必会不被发现。加尔德和克劳希奇没有什么负担:他们早就成了反对派;他们过去做的一切将会得到宽恕。我要成为反对派为时已晚──结果会两面不是人。我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战略原则:‘应及时撤退。’我相信了我们元首那震耳欲聋的逻辑,其实应该首先重视不声不响的、自己的逻辑思想。全民族的歇斯底里也压倒了我。这是显而易见的。”
霍伊布特叫来值勤的绍尔弗中校,对他说:
“把我召集的讨论克拉科夫命运的会议记录拿来。”
绍尔弗把他召集的讨论消灭斯拉夫文化发源地的会议记录放在将军面前。
霍伊布特身穿制服坐在写字台前,样子十分严厉;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宽皮带,长筒皮靴的两个后跟紧挨在一起,就象在阅兵式上似的。他认真地看了一遍会议记录,在自己下面这段话的前面打了一个勾:“不过,比尔戈夫,我曾为卢浮宫流下了狂喜的泪水。假如我不是意识到这个行动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军事措施,那我是会加以反对的。”
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想道:“是的……照我看,这是公正的。我是作为一名士兵这样讲的。”
他把会议记录放到一边,伸了个懒腰,把两只手的手指叉在一起,便凝然不动了。接着他又苦笑了一下──就在他的两只手旁,恶魔的十只手指正抓住今天送来的几份邮件。
“就是它,”霍伊布特想道“我最重要、最可怕的东西全部保存在这些魔掌之中。当希姆莱讲消灭斯拉夫主义及其文化中心的目的时,我是在场的。这些目标是由他们的政治和种族意向,而不是军事形势的要求决定的。而我同意了他的看法。大家也都听到了。很难说哪件事更可怕:是这份记录中我的那些话呢?还是在希姆莱办公室里对消灭斯拉夫文化中心的必要性的论证。如果我不是以一个士兵的角色,而是以一个廉价的、口是心非的憋脚演员的角色去接受后代人的审判,那就再糟不过了。”
霍伊布特松开发僵的手指,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拳头敲了一下桌面,关上灯,打开窗,说道:“只有打下去……打到底……”
他说完这句话就躺下了。很快睡着了。
一阵风刮起了桌子上的几页纸。它们飞过整个房间,然后飘落到了床下。
霍伊布特照例六点起床。他做了个早操,冲了冷水浴,刮了脸,然后把绍尔弗叫进来。
“让人把这个夹子给我换一下,”他瞟了一下恶魔的手指,说道。“什么无聊玩意儿。纯粹是靠拉皮条发了横财的鬼祟市侩的低级趣味。”
绍尔弗立即去传达命令。几分钟后,将军在值勤副官陪同下走出了房间。他从站得笔直的党卫军保安处军官、楼层值勤兵和波兰女仆身旁走过时,停下脚步说:“我把衬衣留在了小桌上。请洗一洗。可千万别浆。领子要保持柔软。”
“是,将军先生。”
霍伊布特递给卓夏太太一块水果糖:“给你的孙子吃。”
她接过礼品,行了个屈膝礼,小声说:“谢谢您,我没有孙子。”
“那就给儿子吧,”霍伊布特微微一笑,“让他磨牙用吧。”
卓夏太太又行了个屈膝礼:“我孤身一人,将军先生。这块糖我自己吃吧。”
她的儿子正在监狱里等待处决。他已被布雷斯帝国人民法庭判处枪决。他是谢多伊的联络员。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否则卓夏太太就不会在这里工作了。卓夏太太没有去求将军帮忙,尽管也许他能救儿子的性命。地下组织需要卓夏太太待在军官饭店。
卓夏太太走进将军房间,把衬衣放到提包里,然后开始整理房间。她首先把床重新铺了一次,随后擦去尘土,并用一块浸过蜡的细毛毡擦地板。她看到床下由两张纸,便拿起来放进了手提包。两小时后,她结束了工作,挎着值勤兵的胳臂走出了饭店:值勤兵在卓夏太太家里搭火吃饭。
3、一杯酒
冯·施特龙别格获准离开后,叫来一辆值勤的小汽车,坐到将军通常坐的后座上,对司机问道:“你知道我要到哪儿去吗?”
“去散散心,少校先生。”
“亲爱的汉斯,你真聪明。你仅仅是个司机,这再一次证明我们作为一个组织的失败。你的位置应该在柏林。”
司机笑着说道:“我还不愿意呢。”
“为什么?”
“女人喜欢司机,而且不需要租房间:把座位一放就行了。”
“你说的当真?”
“只不过皮垫太凉。有的女人发牢骚。有一个女人──那是在罗兹──拒绝跟我再次见面:她患了坐骨神经痛。”
冯·施特龙别格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只好弯着腰走出汽车。他冲司机挥了挥手,答应司机可以把车开走。
“什么时候来接你?”
“不用了……我就留在这里了。”
特劳布身穿粉红色长衬裤和齐腿的毛料衬衣,正躺在床上等冯·施特龙别格的来访。
“向战士致敬!”
“向作家致敬!”冯·施特龙别格回敬道。“起来吧,伯爵,伟大的事业正期待着你去完成呢!”
“伟大的事业完蛋了。只剩下一堆粪土了。”
“我清醒的时候是没法跟你争论的。”
“抽屉里有威士忌。”
“你从哪里搞来的威士忌?”
“《洛桑报》的一个小伙子给我留下一箱。”
冯·施特龙别格从桌子里取出一冯酒,倒了一杯,掺了点水,一饮而尽。他怡然自得地眯缝起眼睛,说道:
“作家先生,这种饮料散发出真正的粮食味道,你感觉到了吗?至于烧酒我可没法喝,我看它不是用粮食,而是用尿素做的。化学迟早会把美食原理给毁掉的。人们将要去啃填满卡路里的圆珠笔。”
“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
“很快又要开战了吧?”
“你指的是什么?”
“我喜欢这个女郎!我指的是什么时候又要逃跑?”
“这不仅仅取决于我们,一定程度上还取决于红军。”
特劳布苦笑了一下。
“可笑,”他说。“今天到哪儿去?”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有很多人和好音乐。”
“那就是火葬场了。”
“作家先生,你是个凶狠而讨厌的人。”
“我们到娱乐场去吧,实在无处可去。”
“你一点新闻也没有吗?”
“你是指女人吗?”
“眼下我还不怀疑你搞同性恋。”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
“你这人心眼儿不错,可是把女人包得很严实。”
特劳布穿好衣服,把收音机开得稍响些,然后停在这台棕色的、体积很大的装置跟前。
“你听这个匣子时不觉得可怕吗?古戈。”
“为什么?相反,我为这个奇迹感到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