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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旋风从林中道路上走下来,踏着潮湿柔软的青苔朝低处发出哗哗流水声的一条小河走去。他决定在那里过夜。越往低处路越难走,因为下面是沼泽地。旋风想打亮手电朝四下照照,可是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做,在树林中很远就能看到亮光,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又开始往回走。他摔了一跤,两条腿全湿了。他很生气,因为打算明天到雷布内镇,可是穿着脏裤子进村是危险的,人们一下子就会发现你是从林中出来的。他从德国猪皮夹子中取出手电,迅速照了一下自己摔倒的地方。青苔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碧绿色,就象驾驶舱里的磷光一样。
旋风来到路上,用白桦树叶把自己那双漂亮的宽头皮鞋擦了很长时间。这双皮鞋半新不旧,因为盖世太保对各种东西查看得非常仔细,他们在这方面很内行,新东西很容易引起怀疑。他又看了看地图,确定自己眼下的位置,然后顺着路的左方朝高处走去。夜晚的森林有一种特殊的、眼下很需要的寂静,这使他很高兴。陌生的,尤其是夜晚的森林是人人害怕的:无论是搜索者,还是在林中藏身的人。不过搜索者更害怕。
他没有点燃篝火。他在一棵给人带来暖意的大云杉树下坐下来,伸了个懒腰,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些又慢又长的梦。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撞醒了。他听见旁边那人出粗气。他甚至清醒地意识到,出粗气的那人患了伤风──每次出气鼻子里都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
科利亚,也就是格里尚奇科夫
他在着陆地点一带绕了很长时间,一开始绕着小圈子,随后绕的圈子越来越大,但毫无结果。他没有发现同伴们的任何痕迹。
黎明时分科利亚来到一条村道上。在岔口处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在粉刷一新的白墙上钉着一副棕色的大十字架,上面钉着受难的耶酥。画家在耶酥的双手和双脚被钉子穿过的地方精心地画上了点点血迹。在教堂入口处的上端挂着圣母玛丽亚的画像:充满稚气的脸,大眼睛,纤细的手指紧贴在胸前,仿佛正在祈祷。
十字架下有个阁架,上面放着一个瓷杯,半截残烛正在杯中燃烧。烛光在黎明时刻的幽暗中摇曳闪烁,显得惊恐不安。
“这是外国!”科利亚突然想道。“我到了外国!当初瓦西卡跟父母从国外回来后,我们真是羡慕极了!他是一九三八年从波兰回来的。他瞎吹一气,我们信以为真,实在可笑。他说他在古塔胶海里游过泳,说不会游泳的人也能漂起来。‘海水能把人浮起来,’瓦西卡说,‘那是特别的美洲的海水。’我们从来没打过他,因为他到国外去过。”
科利亚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转过身,只见一个老大娘站在门旁,正用手遮住一支刚刚点着的大蜡烛。
“早安,大娘。”科利亚说道。
“早安,先生。”
老大娘把十字架下面那只小杯里的残烛拿出来扔掉,把新烛放进去插牢。一阵风吹来,烛光摇晃了两下,熄灭了。科利亚取出打火机,把蜡重新点上。
“谢谢,先生。”
“不用谢。”
“先生不是波兰人吧?”
“我是俄国人。”
“从你的口音可以听出来。你是从安乐窝集中营来的吧?”
“不是。那是个什么样的集中营?”
“那儿住的是随德国人一起撤退的俄国人。每天都有很多人到那里去。”
“听说那座集中营在雷布内镇……”
“先生听错了。”
“你能不能指给我去那儿的路?”
“当然行。”老大娘答应了一句,便朝耶酥受难相跪了下去。她小声祈祷着,用嘴唇发出迅速而模糊的声音。她有时沉默下来,手扶地,磕起头来。
第二章 仅仅是开始
1、科利亚
科利亚看着老大娘,不禁想起了外婆。外婆信神,科利亚认为这是一种耻辱。一次,她去买东西,把装钱的旧红皮包掉在了地上,从皮包里掉出一个刻着耶酥受难相的正方形铜十字架。科利亚一边笑,一边从地上捡起来,还把外婆取笑了一番。然后把十字架扔到了房角衣柜的下边。外婆哭了。这时谢苗舅舅刚洗过澡,穿着没扎皮带的制服走了进来。他照科利亚的脖子打了一下,打得不重,可是叫人感到委屈。
舅舅沉下脸说:“不象话!不准捉弄人,懂吗?”
“她信上帝!”孩子哭了。那时他十二岁,是全家的宝贝,无论是母亲、舅舅,还是外婆,谁也没动过他一指头。“她信上帝!”他哭叫着,“是个教徒!可我是少先队员!她信上帝!”
“我也信上帝!”谢苗舅舅说,“我信我的上帝,她信她的上帝。”
又过了很长时间,舅舅给科利亚讲了一个故事。在革命后的头几年,他们弄了几只死猫,从窗口扔进寒冷的教堂里。一些老头、老太婆正在那里做祷告,祈求上帝把胜利赐给他们不信神的儿子们──红军战士。一只死猫落在一个老大娘身上,结果她得了心脏病死了,可她正照料着四个孩子:孩子们的母亲饿死了,父亲是布留赫尔手下的一名红军指挥员。
波兰老大娘站起来,说:“走,我告诉你去安乐窝的路。”
科利亚从衣袋里拿出一包德国饼干:“拿去吧,老妈妈。给孙子们吃。”
“谢谢,先生。”老大娘回答。“我们不吃德国人的……”
科利亚和老大娘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走去。在遥远的南方,重重叠叠的群山笼罩在一片淡紫色的晨雾中。科利亚和老大娘登上了一座小山岗,一幅宏大美丽的画面展现在眼前:冈峦起伏的田野,一片片的翠林,一个个教堂的尖顶象玩具似的,从许多公里之外就能看见,因为空气就象早晨的溪流一样明净──仿佛河底的每一粒沙放在了显微镜下,清晰可见。只有当一阵风刮过来,搅动了溪水之后,那些沙粒才会消失,变为一片黄沙。过后又是一片寂静,风逝去了,于是颗颗沙粒又彼此分开。眼下也是如此:有时一阵风吹了过去,驱赶着灰色的飞云,那些教堂的尖顶便暂时隐藏了起来。一座座小屋的红色砖顶映现在眼前。炊烟枭枭,鸡鸣犬吠。清晨开始了。
“先生从布尔什维克那里逃出来,是因为他们太可怕吧?”老大娘问。
“我去找我的未婚妻。她随父母一起走了。大家都走了,他们也跟着走了。”
老人抬眼看了看科利亚,说:“先生,你穿的这件上衣背上破了,你知道吗?”
“知道,”科利亚答道,其实他并不知道。“大概是在树林中划破的。”
“德国人喜欢穿戴整齐的先生,”老人一边说,一边仔细看了看科利亚。
“我也喜欢整齐,”他答道。“到了那里我再缝吧。”
一条小径从大路通向林边的一座小屋。
“我就到这儿,”老人说。“再见,先生。”
“再见。谢谢,大娘。你是专为教堂送蜡烛来的吧?”
“不是,我是从克拉科夫来的,我的儿子关在那儿的牢房里。”
“为什么?”
“为各种各样的事,”老人答道。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干家务活,”科利亚说。“这儿离集中营不远了吧?”
“还有五里路。别操心,我有两个孙子,能对付得了。你记住把衣服缝好,德国人不喜欢穿戴不整齐的人。”
科利亚来到“安乐窝”后,受到一个身穿皱军衣的年老的德国军官的盘问,折腾了四个来小时。接着那人让他写了一份详细的履历,拿走了他的护照,把他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锁上门,熄了灯,便走了。
科利亚了解这种集中营。这里集聚着随德国人一起撤退的俄国人。这种集中营是三、四个月前开始建立的,还没有来得及把德国式的严密和准确灌输进来。这里人员流动量很大,集中营的工作人员也不十分内行,到这里来的大多数是些效忠法西斯的人:伪警察,旧职员,商人。审查带有表面性质:德国人连公开的敌人都来不及认真对付,哪里还顾得上喽罗和走卒呢。
科利亚认为,凭借自己的各种证件是能够混过审查的。他指望得到一份劳动派遣证,这样就可以以公开身份潜入敌占区。这对于一个情报员来说是最要紧的。他从总参谋部的材料中知道,经过这种集中营审查的人大多被派去修建防御工事,平时没有卫兵押送,还可以自由地住在平民家里。
“当然,这么做有点冒险,”科利亚暗自想到,一边用手慢慢地抚摸着双膝,“不过还是值得的。起码比站在雷布内镇的教堂广场上或在林中过夜更值得。这固然是孤注一掷,但我有我的王牌,我了解我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的心理。这座集中营大大门无人把守。守卫的只是两个伤兵。只有一个临时营房,住着十五、六个新兵,进行例行的审查。”
在黑暗中很难估准时间。时间似乎走得很慢,如同一匹衰老的驽马。在漆黑之中,一开始还想活动活动,可是到了后来,一种缓慢的呆滞会不由自主地控制住你,使你感到疲倦,昏昏欲睡,但又睡不着,于是便在枯燥的昏沉中挣扎。你的一切都裸露在外,你会听到一种簌簌声,幻听开始了,接着便会看到一些光束,你以为光线射进了门缝,其实这是黑暗在你眼中呼叫;是的,漆黑加上沉寂是会呼叫的。
“也许,应该去教堂附近接头?”科利亚心想。“可是那么做太没把握。我的波兰话说得不怎么样,又没有什么联系,在这一带溜达两天岂不愚蠢。而待在树林里,无异于浪费时间。我这么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