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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他突然转过身,向楼下冲去。我有些发愣,正要关门,康赛又蹬蹬蹬地跑了回来。
小西,我请你给阿原带句话,谁说我活着非得写诗不可,谁说的?谁给我的使命?当我写诗的时候,那些人鄙视我,疏远我,威胁我,当我不写诗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又来谴责我,数落我,瞧不起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除了痛苦,诗歌给我带来过什么!谁又真正在乎过我的诗歌!
康赛连珠炮似的吼完,不等我说话,倏地回头,向楼下冲去。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康赛又一次冲了上来。
小西,我就不相信,一个上班的人,一个有着稳定工作的人,真的不能同时做一个好的诗人吗?真的不能吗?我偏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你们就等着瞧好了。
我大喊:康赛!康赛!
他再也没有回来。他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在巷口闪了一下,向大街上奔去。我趴在窗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行动起来可比以前迅速多了。我想起他以前,轻飘飘的步伐,漫不经心的眼神,连说话都是慢悠悠的。
不一会,夜色就吞没了他。
十二
又过了三年,老妈去世了,我回来奔丧。
多亏了康赛,我还没到家,他就在替我张罗了。他给我提供车辆,预订酒席,租借场地,布置灵堂,使这个葬礼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我很感激,没有他,这一切我是应付不来的,我觉得他比以前能干多了。
他在人群里默默地走来走去,神情专注,时时刻刻都有事可做的样子。和三年前相比,他明显瘦了,沉默了。有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对人说上几句话,也十分简短,而且面无表情,吐字含混。我给他沏好一杯茶,想招呼他过来歇一会,顺便说说话。他拒绝了。他说他现在没空。不知是我们分开太久有了些隔膜,还是他觉得葬礼正在进行,不宜过多说话。整个葬礼中,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丧事办完后,我们终于坐在一起了。我碰碰他的手,问他,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他的手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来握住我的手,以前,在我们之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但他没有,他只是稍稍动了一下,像瞬间的犹豫,然后就停了下来,静静地搁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他点了一支烟,一口就吸了小半支,这才没有表情地回答我的问题。
小西,你以前也工作过的。你知道,那就是一个集装箱,一个流水线。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是那里面一枚生锈的钉子,一小段没有刨平的木头。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灰瞬间变长,危险地挂在指间。他喷出一股浓烟,在烟雾后面轻轻地说,母亲的脾气更坏了,年纪一大,她就开始想念那条腿,她越是想念那条腿,就越是觉得为我付出那条腿不值得。
我不想我们之间如此沉闷,我拍拍他的肩,用愉快的声音说,不谈这些了,给我看看你的新作吧,我很想知道,康赛现在在写什么。
他似乎还有话没有讲完,他不理我的新话题,径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小西,我越来越感觉到,我的家乡不爱我这样的年轻人。以前我就有这感觉,从陶乐回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很少有人信任我,包括我的母亲,我儿时的伙伴,也许你还信任我,可你杳无音信。
小西,你还记得以前跟你讲过的荷尔德林吗?他的前三十年是在光明和天才的激情中度过的,在他三十岁那年,他悲哀地告别了青春。我经历得不多,但我的黄昏/那冰冷的呼吸已临近/我在这里寂静无声,如阴影一般/再没有歌,寒颤的心在胸中睡去。在他后四十年里,他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一个在朦胧和黑暗中写作“夜歌”的人,他说,我享过了世上的美好乐趣/青春的喜悦早已、早已远离/四月、五月和六月已走远/我什么也不是了,不想再活下去。
小西,其实我的生命只到陶乐为止,当我被母亲押回家乡,押到那个流水线上,我就已经不是我了。可我实在没有勇气第二次自杀。别看我还活着,别看我还神志清楚,其实我已经死了,我连唱一首“夜歌”的力量也没有了。
我想安慰安慰他,我试着向他伸出胳膊,想要抱住他,像以往那样,贴着他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后背,猜猜他的心脏躲在什么地方。可他像没看见似的,两眼空空地站起身来,说,我要上班去了,再不走我就要迟到了。
我赶紧起身从旧物堆里找出那本《林间清唱》,掸了掸灰尘,把它递给康赛。
这是那些树林里的诗,我都给你整理好了。你拿走吧,三年前我回来的那次,就准备把它给你的,结果竟没有机会。
康赛小心地抚摸着好看的封面,抚摸林间清唱四个字,迟疑着不敢翻开。
我说你还记得晏子吗?要是能找到晏子,跟她那本合起来,就是你的全集了。
康赛终于打开封面了,扉页上是他的照片,他披着柔顺的长发,穿着那条有破洞的牛仔裤,站在刚刚泛青的田野上。他的背后,就是当年的陶乐。这张照片是我拍的,照片上,他眼光热切,兴高采烈。我记得他正在对我说,小西,一定要把陶乐摄进去,把那只老母鸡也摄进去。我连他说这话时的声音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康赛一页一页小心地翻看着,我看见他的手指有些轻颤,很久,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诗页上。
他突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笑。小西,今生今世,我还想最后一次给你念一首诗,还是荷尔德林的,从陶乐回来后,我所喜爱的诗人只有荷尔德林。我常常觉得/如此毫无乐趣、徒然期待/还不如睡去,我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这样贫瘠的年代要诗人何用?
我不想附和他的想法,也不想帮助他开脱,当你责怪时代的同时,有没有想到,时代正是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人开创的。所以我说,也许,没有贫瘠的年代,只有贫瘠的诗人。
我看得出来,他稍稍怔了一下。他本来是准备去上班的,他的自行车锁已经打开,两只车轮已经滚动起来,听了我的话,人和车蓦地停了下来。
小西,你还记得我们刚到新疆时阿原说过的话吗?他说你是用行动在这个世界上写书,而我是用笔在写,也许他说得对。毕竟,丢下一支笔是很容易的,比丢下任何一种东西都容易。
他说完就骑上车走了。快要拐上马路时,突然又掉转车头,朝我面前冲了过来。他从车筐里拿出《林间清唱》,往我面前一丢。
小西,还是你来保存它吧,这样,你就会记得,你和晏子,你们都会记得,康赛,他曾经是个诗人。
你呢?你什么也不要了吗?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他丢下那本书,身体向前一躬,车轮就滚动起来,载着他飞快地滑了出去。
我又出发了。这次,我将去东部沿海的一个渔村。
没想到康赛会来送我上车,他默默地站在车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开车前,他突然对我说,小西,如果我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要叫他(她)陶乐,康陶乐。
报告政府
韩少功
韩少功男,湖南长沙人,当代著名作家,首倡“寻根文学”,在新时期文学中有重要影响。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中篇小说《爸爸爸》《女女女》,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等。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
一
那天晚上闷热。警察把我的朋友送进2号仓,把我带到9号仓门前。我还在回想朋友刚才回头时恐怖的眼光,就听到一声大喝:“进去!”
身后有关门的咣当巨响,把我一个趔趄送进了黑暗。我在黑暗里摸索,瞳孔好一阵才慢慢适应昏黄的光雾,渐渐看清了这里的砖墙。房子高得像一口方方的竖井。沉淀在井底的一些活物醒过来了,纷纷坐起来,或者站起来。二三十颗人头中,年轻人居多,也有几张皱纹脸。他们大多剃着光头,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透出一种发现猎物时的饶有兴趣。
“又来了一盘菜。”有人打着哈欠。
“带了什么危险品?”这句话像是问我。
我摇摇头。
“你是不是冬瓜头的人?”
我还是摇摇头。
有人拽走了我腋下的棉毯。还有人开始翻我的衣袋,又在我的腰身和胯裆里摸了两把,一直捏到我的脚跟。他们肯定很失望,就像刚才搜我的警察一样,一边搜一边骂骂咧咧,气不打一处来。我真希望身上复杂一点,比方有成千上万的赃款被他们一举查获,起码也要有点凶器或者白粉什么的,让他们搜得顺心一些。我固然清白无辜,但总不至于乞丐一样可怜吧?可惜,我眼下偏偏就像个乞丐,很没面子,很没内容,只有刚领到的旧棉毯,一支牙刷也只剩半截。警察警惕一切金属物品,担心牙刷把也可以磨尖,长度足以抵达心脏,只给我一个没把的牙刷头。
“脱鞋!”这一声命令好像也冲着我来的。
我的鞋子肯定也会让他们扫兴。鞋底里没有什么夹层。一双胶鞋好几个月没洗了,一定臭气冲天。
“对不起了,各位兄弟,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很不好意思。不过,过几天家里人会来看我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各位失望。今天请你们多多包涵……”我的声音哆嗦。
“你还懂规矩么。”一个小脑袋对我阴阴地一笑,“不过你今天搅了老子的好梦,早不来晚不来,老子一梦到表妹你就来!”
这能怪我么?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光头,没见过这么多邪恶的笑。也许是太拥挤,还刚进夏天,他们全光着油旺旺的大膀子,喷发出一团团酸汗气,像一种半生半熟夹须带毛的咸肉刚出蒸笼。他们生活在蒸笼里,脾气想必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