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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一轮,停留在小真未织完的毛衣上。这件毛衣只有一只袖子,看上去多么别扭。大真拾起剪刀,对着那只袖子用劲铰下去。接着,大真想起另一样东西。她让身子贴着板壁移过去,很快在上面找到一块方形纸板,使使力把纸板揭下,出现一个小洞,小洞的那边是钉实的木板。大真用手摸摸洞孔,笑了一下。她想谁也不能拿这只小洞耍什么花招了。
这天下午,大真还做了一件事。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看一会儿,突然转身又找来剪刀,把辫子扔到胸前拦腰剪断。头发散开来掩住她的脸,使她看上去马上有些不一样。
傍晚小真回家见了她,吃一惊说:“你怎么把头发剪了?”大真说:“剪了好,剪了我就不是小真了。”小真说:“你本来就不是我,你是大真。”大真说:“本来我是大真,可许多人说我不是我。”小真说:“大真,你说什么呀!”大真说:“如果我不是我,就会是小真,可小真明明是你。”大真说:“你是小真,我不是你,那我应该还是大真。”大真又说:“现在我剪了头发,脱掉衣服也跟你不一样,就是五一爷都不会看错了。”
大真的神情把小真吓住了。小真走出睡屋,半哭着对父母说:“看来大真真的病了。”父亲跺着脚说:“你们是一样的人儿,为什么你就没事儿,她偏想不开?”小真说:“大真跟我不一样。”父亲说:“有什么不一样?”小真说:“她比我多了一个许上树。”父亲叹口气说:“得把许上树找来,兴许他能治大真的病,让她缓过劲来。”小真说:“许上树不会来咱们这院子了。大真这个样子,来了也会把他吓跑的。”父亲说:“这个大真,硬把我的脸给丢尽了!”
事情没有到此刹住。天黑下来后,大真溜出屋子来到五一爷家。五一爷正坐在竹椅上打盹儿,听到声响弹开眼睛,脸上惊了一下。大真说:“五一爷,我让你看看我的头发。”五一爷站起身,躬着腰看地上。大真说:“你看我的头发怎么样?”五一爷说:“好。”大真说:“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五一爷想一想说:“你是大真。”大真高兴了,说:“你最好给我开一张证明。”五一爷说:“什么证明?”大真说:“认定我是大真的证明。我拿到厂里一印,见到谁都发一份。”五一爷糊涂着脸说:“这……这个证明我不会。”大真说:“不会没关系,你看看就学会了。”五一爷说:“我看什么东西?”大真说:“你门上有小洞吗?”五一爷说:“没有。”大真说:“那也没关系。现在你出去,站到门外去,我把门关上,留一条细缝,你从门缝里看我是大真还是小真。”五一爷缩缩身子说:“不用不用,你是大真我知道了。”大真说:“光这样知道还不算,我脱掉衣服你也得把我认出来。记住了,我现在头发比小真短,光着身子头发也比小真短。”一阵惊慌从五一爷脸上掠过,他知道大真在调理自己,便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但大真是认真的,她把五一爷推出屋外,掩上门,裂开一条门缝。昏暗的灯下,大真仰头想了想,进入洗浴的状态。她把布衫往上一掀,两只奶子跳出来,然后布衫离开脑袋落在地上……
五一爷站在门外瞪着眼,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出不来。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终于找到方向。他沉着脚步朝大真家奔去,不长的路,见到大真父亲已气喘吁吁。
小真和父亲随五一爷跑回屋子。大家推开门又退出来。父亲对小真挥挥手说:“你进去。”小真就进去了。大真父亲和五一爷僵在门口,低了头不说话。沉默中,大真父亲突然一跳身子,向五一爷甩出一记耳光。
大真他们走后,五一爷坐在灯下,因为驼着身子,脑袋的影子到了膝盖上。他双手摸一会儿膝盖,站起身走到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柜门,里边挤着一堆脏乱的瓶子。他伸手摸几下,摸出一只剩着半截白酒的瓶子。他站在柜子边喝一口,走回椅子坐下来,马上又喝了一口。胃里窜上来一股气,让他打出一个响嗝。
五一爷垂下眼睛,对着膝盖上的脑袋说:“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没花多少日子,就把自己的脑子弄坏了。这个孽造得真大呀!”停了停,他又说:“她多大了?到二十了吧?二十岁可是个好年龄啊!你比她多活了四十多年,你的背已经驼了,你身上哪儿都是皱纹,你都活成这个样子了,可你的眼神为啥还那么好呀!”五一爷说:“老天爷,是我做错了事,你该惩罚我才对。我老了,扔到哪里都是一堆不值钱的肉。”
五一爷捧起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由于灌得太猛,酒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擦一下,擦到一阵疼痛。疼痛来自大真父亲的巴掌,巴掌来自大真父亲的愤怒。五一爷想,他愤怒得对,换了我,也会扇你嘴巴的。你这个老东西,打你一次打不够。五一爷又想,我应该自己扇自己嘴巴,一次两次三次,我至少得扇自己三次呢。
这么想着,五一爷马上举起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五一爷说:“这第一个巴掌是打你经不起哄弄,见了小洞就往上凑。”五一爷摸一下脸,又抬手重重打下去,说:“第二个巴掌打得狠了些,这是打你起了坏念头,歪着心思还往王红旗家里跑。”顿一顿,五一爷再次在自己脸上拍出声响,说:“这第三个巴掌打的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缺了心眼,没挡住大真脱衣裳。”五一爷最后说:“本来还要打你第四第五个巴掌的,只是你这张老脸,就是打一百回也不能把事情打回去了。”
经过晚上的折腾,这一夜五一爷没睡好。第二天起床,身子有些乏。吃过早饭,拖着手脚慢慢往医院走。走到街上,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飘过来,在他跟前猛地刹住。五一爷收住步,抬头一看是许上树。许上树说:“五一爷,我在等你呢,远远的我一眼认出了你。”五一爷说:“我也认出了你,你是大真的那个……”许上树说:“你的眼神真好!”五一爷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许上树说:“昨天晚上……我呆在井台上,浇了一夜的水儿。”五一爷明白了,说:“昨晚上不是我的错。”许上树说:“我身上那个热呀老浇不凉,我把井水都用浅了。”五一爷说:“昨晚上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许上树说:“后来我上床睡觉,脑子里尽是梦。我梦见自己骑着车子,后座明明是空的,大真的说话声却跟着车子走。”许上树停一下,长吸一口气说:“她的声音弄得我心里很痛。真的很痛!”五一爷说:“你打我吧,你往我的脸上扇巴掌。”
许上树一只手搭住五一爷肩膀,另一只手攥着车把往前走了几步,说:“我不打你,我在这儿等你是告诉你一声儿,我想跟你聊聊话。”五一爷俯着头不吭声。许上树又说:“不过现在我不跟你多聊,晚上吧,晚上我上你家去。”
吃过晚饭,五一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等许上树。屋外院子有人在乘凉,说些轻细的闲话。五一爷听不清那些闲话,就自己想些事儿。想着想着,他睡着了,蒲扇掉在地上。
不知过去多久,五一爷醒来,屋外已没了说话声。五一爷起身看一下闹钟,嘟囔着说,他今天不来了。正要上床躺着,门“吱”的一声。五一爷想,刚才我说的不对。
许上树闪进身子,眼睛盯着五一爷,背后的手将门闩上。五一爷说:“来啦?”许上树说:“我好像来晚了。”五一爷说:“你再不来,我就上床睡觉了。”许上树说:“我没办法,来早了会碰上院子里的人,我懒得跟他们打招呼。”五一爷点点头说:“你来早了会碰上乘凉的人。”许上树说:“你怎么不出去乘凉?外面比屋里肯定舒服。”五一爷说:“我不太怕热,我用用蒲扇就行了。”许上树看看地上,地上有一只蒲扇。他捡起来递到五一爷手里,说:“听说太平间挺凉快的。”五一爷说:“不光凉快,跟死人呆在一起,心里还踏实。”许上树嘿嘿笑了,说:“别人见到死人怕都怕死了,你还说踏实。”五一爷说:“不过干活的时候有些累。我老了,死身子又那么沉。”许上树说:“可你的眼神不错。”五一爷说:“眼神不是力气,我的力气不够用了。”许上树说:“五一爷,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好好休息,不再说累了。”五一爷睁大眼睛瞧着许上树。许上树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钉子,又掏出一把榔头,说:“这是一枚钉子和一把榔头。我的办法很简单,用榔头把钉子钉进你的眼睛。”
五一爷的脸扭了一下硬住,瞪大的眼睛干干的,久久不动。半晌,他慢慢松了身子,嘴里说:“我知道会这样的,我知道的。”
许上树跨前一步,掐住五一爷的脖子,又迈几步将手中的脖子顶在板壁上。许上树说:“不许乱动,你说过你的力气不够用了。”五一爷喘着气说:“钉别的地方行吗?不要钉我的眼睛!”许上树说:“你的眼睛留着还有什么用?你他妈的还想看女人的奶子吗?”五一爷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眼眶周围一颤一动的,有几粒汗星儿渗出来。
许上树把钉子扔到嘴里,舌头一卷,钉子从双唇间长出来。五一爷弹开眼睛,突然说:“你松手,这事儿我自己来做。”许上树狠着脸不吭声。五一爷说:“你钉了我,要吃罪的。别让我再害人了。”许上树松开了手。
五一爷胸膛起伏几下,把气稳住,轻轻地说:“让我再看点儿什么。”许上树说:“你看吧。”五一爷慢慢转着身子,把屋子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望望窗外。窗外的视角不大,只有一小块天空,上面有几颗零落的星星。
许上树说:“你还想看什么?”五一爷说:“不看了,你把钉子给我。”许上树把钉子递给他。五一爷掂一下钉子说:“一颗钉子不够,我得再找一颗。“说着拉开桌子抽屉,翻了翻,没找到。再拉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