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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粗壮的北方女人在太阳底下安静地叼着一杆烟袋。他们知道那是县长的爱人,不过,看上去更像县长的姐姐。也的确是姐姐。在北方,男人习惯娶比自己大的女人,他们相信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云城有好几个女人打过县长的主意,但最后都死心了,因为县长对所有的女人来者不拒。一个也不拒绝也就等于一个也不选择。很快地,县长成了云城第一个在阴沟里翻船的南下干部。
单桥他们的宿舍,是临时改出的单间,配备着公家的床、桌子和脸盆架,都编着号。几件衣物放在木板箱里。单桥想安一只花色的窗帘,艾藤不让,说是太资产阶级。单桥说,你越来越不像女人了。他不知道,是战争弄粗了艾藤,还是她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艾藤甚至还十分小心地绕过能照得出她身形的镜子。两个人为这事口角了几句,最后,选了折衷的,将窗户钉上报纸。单桥还跑到外头看看,是否透得进来。艾藤最不喜欢单桥敏感的样子,摇摇头,说,你防谁呀。
这个冬天,艾藤开始了对睡眠的恐惧。她总是做许多的梦。有一天,艾藤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简短的尖叫,整个身子向外倾出去。黑暗里,单桥的手摸索到一张湿脸。从得知自己怀孕的一刻起,艾藤就表现出了一种紧张,这让单桥产生了想法。这些想法,几乎摧毁了单桥的自信。艾藤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心地说,我们,还是不要这个孩子吧。显然,这句话艾藤已经想过很多遍,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拉起单桥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汹涌起来,打湿了单桥的手。单桥的反应比艾藤想象的要平静,他有些木然地将手抽出来,朝里面蜷起自己,留出相当的空间。许久,单桥说,你总是把决定告诉我,而不是理由。艾藤说,很多东西其实是没有理由的。单桥不让艾藤说下去。他说,我只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艾藤同样不让单桥说下去。她说,你想的太多了。之后,艾藤像往常那样坐起,抱着自己的两只胳膊,将身子坐得笔直。她习惯了这种姿势。有一点,艾藤始终是相信的,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帮得了她。她说或者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艾藤去医院,碰到了费丽丽。费丽丽是艾藤的战友,长得人高马大的,一件男衬衫,快被肚皮撑破了。从街那头,几大步过来,喊道,艾藤,我可是气死了。招惹得几个人转过脸。艾藤将她往静处拉,说,又广播了。费丽丽喘过一口气,说,马其来把我骗了。艾藤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说,这个世上,你说谁是骗子我都信,就不信老马是。费丽丽说,昨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寻上门来。一看,活脱脱的一个老马。他说,俺娘还在家等着呢。艾藤这才相信是真的。她说,你也太粗心了,这么多年,一点蛛丝马迹都发现不了。费丽丽摇摇头,说,其实,我一直在等待他亲口说出来。说或不说,自己说或别人说,性质都是不一样的。艾藤说,忍了吧。你向来是大量的。费丽丽还是摇摇头,说,这和气度没关系。现在,我只觉得,这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艾藤有些吃惊,她第一次发觉,费丽丽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和没想法。
她们沿着白色走廊一起朝那个地方走去。一块白布帘,掀起,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却藏着无数的气味。医生是个女的,面色桃红,情欲饱满,可能很年轻,也可能不很年轻。在云城,有些女人是看不出年龄的。几年前,当云城成了某个战争的大后方时,一些女人便无选择地有了神秘莫测的身世和故事。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曾经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艾藤还注意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骨感的手,滋润得接近透明。在艾藤整个叙述过程里,医生一直微笑着。医生说,你把事情复杂化了。艾藤摇摇头,说,最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解释的。医生试图从艾藤的脸上找到点什么。艾藤的头发又长又多,垂落在脸上,使得她的面容处在阴暗里,模糊不清。但医生仍然可以从她脸上的色素沉着确定,这个女人长期被焦虑所围困。医生想了一会,说,你要说出那个梦。艾藤很坚定的拒绝了。医生说,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了。她站起来,将手放在艾藤的肚子上,然后蹲下去,将头贴着,孩子气地叫道,他动了。艾藤的眼泪流了下来。医生说,我知道,你已经改主意了。别害怕,所有的人在命运面前都是渺小的。艾藤的眼泪再一次流下来。艾藤是个很难信任别人的人,但她一下子信任了医生。
费丽丽对医生所有的问题都保持了沉默,以一个古怪的姿势空洞地看着窗外。当医生的耐心即将消失的时候,费丽丽忽然变得喋喋不休。她的陈述混乱而复杂,以至直到费丽丽重新缄口不言时医生依然无法搞清她到底想说什么。显然,在伤害之后,费丽丽变得有些捉摸不定了。信念愈强,需要的决心也就愈大,当费丽丽把决心下死的时候,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相跟着死去。一个过于忠实于自己内心的人,那也肯定是把自己往绝路里逼的人。
几个月之后,艾藤在医院生下了单东。单东一落地,艾藤一下子从床上跃起来,像个泼妇那样狰狞地扑向接生婆,夺过满身血迹的单东。艾藤闭着眼睛开始摸索单东。整个过程里,她的手一直都在颤抖着。当她能够确定下来的时候,才犹豫着睁大眼睛。眼泪滴到了单东的脸上。那是一个额头上爬满皱纹的孩子,他看上去比所有的孩子都要老。很长一段时间里,艾藤对自己的样子浑然不觉,直到过分的安静袭来,她才发现这个孩子还没有发出自己的初啼。闻讯赶来的医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单东才像猫那样叫唤了一声。医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颤抖着身子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这孩子,可能是个很硬的命。艾藤琢磨了半宿医生的话,刚放下的一点心重又提了起来。
后来,艾藤对单桥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梦里的那个孩子,他有六只手。我几乎每天都做这样的梦。单桥很复杂地看着艾藤。他想了许多,许多种可能。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一种。他忽然有些看不起自己。单桥伸出手,抚摸着艾藤的头埋怨道,你为什么不说呢。艾藤反问道,我能说吗。单桥有些冲动,他一下子抱紧了艾藤,像孩子那样把头埋在艾藤的怀里。这是艾藤喜欢的样子。
艾藤说,说真的,我都有些相信宿命了。单桥笑起来,说,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都不怕的人呢。这些事你本来可以和你母亲说说的。艾藤马上把头扭到一旁,冷冷地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看我的母亲。
在艾藤短暂的战争生涯里,她最后打死的人,竟然是一个孕妇。战斗已接近尾声,硝烟弥漫处,一个孤单的背影,突然的僵直,然后是缓缓地倒下来。艾藤感觉到扳枪托的指头抽动了一下。女人朝天仰着,两只眼睁得很大。子弹打穿腹部,女人按在那里的双手变成一堆红。那里头还有白色的骨头、往外流着的肚肠和孩子的毛发。女人死时接近美丽,阳光让她整个身子变成金色。她有一头像艾藤一样的长发,发梢上头戴了一朵野菊花。这个山头,到处都开着这样的野菊花儿。
艾藤问自己,如果事先知道是个孕妇,那么,她还会开这一枪吗。如果不开,这个世界是否真正存在着敌人呢。正义里面,是不是注定要充满血腥与残忍呢。所有的东西都纠缠在一起,似是而非,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在一个真实的战争故事里,没有什么是绝对真实的。三十年以后,艾藤在睡梦里醒过来,摇醒单桥,开始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单桥说,你现在怎么想这件事。艾藤说,我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再想它了。我已经差不多想了一辈子了。她突然怒气冲冲起来,朝单桥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呢。
艾太太与艾草抱了一堆东西去了医院。是一堆看着漂亮但用不起来的东西。有些好像是藏了一些年头的。东西里头,竟有一个胭脂盒。照云城的习惯,这个场合,应该送些鸡蛋、红糖、老母鸡之类的。如果是比较心细的母亲,一般还会准备好发奶的鲫鱼和通心草。艾太太让艾草把孩子抱过来,很快的,病房里响起了艾太太的惊叫。艾太太说,这孩子是弱智。几天来,单桥甚至医生都不敢说出来的话,一下子被艾太太捅破了。艾藤的脸马上变得苍白,她抖着嘴唇说,你胡说。艾太太依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自顾自对艾草说,你姐姐想来是什么事都看不明白了。
有一日,单桥收起了那个被艾藤扔掉的胭脂盒。盒中胭脂的颜色十分的纯粹,是那种滋润的玫瑰红。据说,这是艾太太多年前用十来种名贵花卉调制的。艾太太的意思是,女人总归是让男人看的。
费丽丽的消息是以后传出来的。她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具体的说法是,费丽丽同时和几个男人上床。因为怀孕,她被保外就医。艾藤见到费丽丽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个很邋遢的女人,拖着一双布鞋,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艾藤抓住费丽丽的肩膀,痛心地说,你怎么能够这样糟蹋自己呢。费丽丽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大地将自己的衣服往下拉了拉。也不看艾藤一眼,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对着另一个陌生人。费丽丽反感任何的同情,她觉得所有的同情都是廉价的,那里头真正包含的是幸灾乐祸。她太知道艾藤那类人了,她们从来把情欲当作自己的头号敌人。她以前也是她们那类的,现在还是,只不过没人肯相信了。费丽丽冷淡地说,我还能够怎么样。她停顿片刻,竟然格格地笑起来,反问道,这件事难道很重要吗。对我来说,只要不是老马的孩子,我都可以生下来。1955年的夏天,费丽丽生下女儿费文。没有人知道费文的父亲是谁。费丽丽自己也说不知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