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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您半天了,余先生。”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震响耳畔,不温不火却暗含杀气,恰如茫茫夤夜间忽地炸起一记闪雷。余涣箐惊得浑身一激灵,扭头寻声一望,只见大管风琴峻峭模糊的影角里隐约凸起一抹人形,好像水螅体表娩出的芽体似的,逐渐分离、脱解,朝他徐徐逼近,在烛光的打磨下愈发清晰起来。
“你是……”
“我叫维德·梅森。我来自梵蒂冈。”
圣烛统治的世界里,混沌溶解殆尽,黑暗洗消一空。伴随着纯正古雅的拉丁语,一位身着深红色西装的中年白种男人呈现在余涣箐眼前。他的个子高过余涣箐一头,从首至足散发着高大全伟光正的逼人气质,仿佛上帝的宠儿驾临尘俗,令人难以直视。余涣箐不禁后退两步,浅鞠一躬说道:“失敬失敬。不知梵蒂冈的人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听说谢姬娜大教堂举世无双,上面特令在下前来瞻仰一番。不想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余先生休息了,还望余先生海涵。”
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趾高气扬的傲慢姿态,写满鄙夷的俯视眼神……余涣箐强忍住抽他大嘴巴的冲动,冷冷地说:“先生稍坐少许,我去沏茶。”
梅森摆摆手:“不劳费心了。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到这儿,只是想和余先生聊聊。”
“聊什么?”
“当然是这座教堂。如果我们没搞错的话,余先生,这座教堂应该是伽塔罗涅拉芙克莱芙家族的遗产,上世纪30年代末建成。历尽无数战争和革命却能完好如新,依余先生之见,这该是谁的功劳?”
“我对历史一无所知。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牧师。”
“我不是。”余涣箐承认。
“你甚至不是天主教徒。”梅森的敌意越来越强。
“我从没皈依过任何宗教。”
“可是所有人都叫你‘牧师’。”
“那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我守护这里,我是这里的看门人,这里是我的家。”
“那么你了解这里吗?你了解拉芙克莱芙家族吗?”
“我说过了。我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知道。”余涣箐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大教堂的黑暗角落缓缓退却过去。
“你以为‘无知者无畏’这种理由能搪塞我吗?”梅森冷笑着,一步步紧逼不止:“拉芙克莱芙家族的遗产会交给一个毫不知情的路人掌管?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你是在忽悠我吗余涣箐先生!?上帝在看着你,告诉我实情!”
这回轮到余涣箐冷笑了。
“上帝?很遗憾,梅森先生,你的上帝并不存在,也没法看着我。我喜欢这里,所以住在这里,没别的。我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
“你是无神论者?”
余涣箐点头道:“用你们的话说,算是吧。”
梅森的敌意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悲悯的颜色,又或许仅仅是圣烛洒下的柔光:“可怜的无神论者啊,我问你,你的生存有任何目的吗?估计你能回答的也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你想做什么事?你想做的事就是你应该做的事吗?或者,你敢承认你的生活,就是为了一个‘爽’字吗?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吧。”
“你这是典型的功能论。上帝被创造出来以完成某些需求。这本身就意味着你所说的这个上帝不存在。”余涣箐回答。
“那么道德呢?如果这个宇宙没有规则,那么谁来定义错与对、善与恶?如果没有上帝主宰,也就没有不道德这一说了,我们怎么会知道何为善恶,怎么会有向善之心?你能解释这一点吗?还是说你——余先生,你本质正是个恶人,对善良毫无向往?”梅森高声质问。
余涣箐反驳道:“道德是演化的产物,是动物本能与群体生活的相互妥协。过于自私和暴力的动物无法形成复杂的社会性群体,更无法建立文明社会。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个体的生存要依赖群体,群体的前途会影响个体。我们必须处理好个体之间、个体和群体、群体和群体的关系,否则社会就无法维持,种群就会走向混乱、崩溃和毁灭;群体一旦遭殃,个体利益也会受损,就这么简单。道德是演化赋予我们的生存本能的一部分,其源头可以上溯到其他动物较低水平的利他行为和‘移情能力(empathy)’。这里不需要上帝。”
“科学历尽艰辛攀上山顶,却发现神学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千年。”梅森忍不住讥笑。
余涣箐止步在内厅入口处:“你错了,这句话应该这么说:‘科学历尽艰辛攀上山顶,却发现大自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千年,然后神学说:大自然是神造的。’归根到底,你们只是一伙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因为害怕失败,所以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设置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前提,然后躲进这个绝对安全的保护壳里,一躲就是几千年,什么都不做,还妄图把所有人都拉进壳子里来和你们一起闭目塞听、逃避现实。”
梅森驻足圣坛前面,伟岸的身影、周正的面容,无不在圣烛的照映下熠熠生辉,如受神之眷顾的制裁者、飞下人间惩治恶魔的天使:“科学是有极限的,余先生,你的科学解释不了一切。在科学的边界之外,在那无穷无限的未知当中,永远都有神的容身之所。‘上帝存在于科学的夹缝中’,‘上帝存在于科学之光的阴影里’。每当听到此类说法,我都感到既厌恶又欣慰。‘科学的夹缝’是永恒的,它从前存在,当下存在,未来也将永远存在。永远都有科学之光照射不到之处。你能否认吗,余涣箐先生?”
“没错。但那又如何?很遗憾,梅森主教,你被骗了。住在无穷未知里的不是你的上帝。”余涣箐说。
维德·梅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亮出了早准备好的法宝,一手高举十字架,一手将圣水泼向余涣箐,大声念诵道:“我驱逐你!不洁的邪神!黑暗的势力!亵渎的恶灵!以我主耶稣基督之名,将你从天主所钟爱的这个世间彻底根除并驱逐出去!!!……”
余涣箐顿时喷出一通失态已极的狂笑:“你当真以为我是恶魔附体吗,梅森主教?”
“……滚吧,恶魔!你的归宿在不毛之地!邪恶才是你的栖身之处!速速在我主面前谦卑臣服!即便你欺骗了世人,但在天主面前你无处可遁!等待你的将是地狱!!!……”
梅森没能把圣水泼完。
一簇黏滑的触手从圣坛下面抽射出来,挂着突破音障的可怖爆响,霎时缠满梅森主教的全身,瞬间把他拖进了地下室。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来不及。不过眨眼功夫,来自梵蒂冈的维德·梅森主教便从宇宙中彻底消失了。谢姬娜大教堂恢复了静谧肃穆、庄严神圣。
余涣箐借着烛光,仔细看看地上留下的圣水痕迹,微微叹了口气,到自己卧室中拿拖把去了。
世界4 少女之歌 08
十
沉甸甸,慢吞吞,拖着一身的疲乏困倦,索秋渠缓步挨回房间,一头栽进软床的暖绵乡里。
演不下去了。
索秋渠把脸深深埋入羽绒枕,任泪水放肆地湮渍开去。一股想要放弃的冲动梗进胸臆,梗得她直想呕吐。这幅面具实在太重了,她扛不动,却又不得不扛。她合着双眼,思绪在毫无意义却又光色绚烂的一团混沌中驰掠飘忽,渐行渐远,不知飞向何方。就这样睡死过去吧,忘掉该死的任务,忘掉该死的使命和责任,忘掉一切真的和假的、对的和错的。全都不在乎了,全都无所谓了,她只想逃离所有这些,逃得越远越好。
手机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将她从通向黑甜的小径上拉了回来。索秋渠犹豫着按下接听键,只闻一个礼貌而略显急切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
“你好,我是中心医院的徐唯斌。请问索秋渠小姐在吗?”
“你好,我是索秋渠,徐医生有话请讲。”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是关于周丰雪的事……”仿佛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徐唯斌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丰雪怎么了?”
“……今天我检验了她的血样,发现了你说的东西,确实发现了,它们确实存在!”
索秋渠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没弄错?”
“拜托,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我慎重得不能再慎重了,反复做了好几次,绝对没错!我向宏宇宙起誓!”徐唯斌直拍桌子。
索秋渠老半天没说话。徐唯斌急了:“怎么不吭声?不能再等了啊,得马上采取行动!周丰雪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必须马上控制她,这没准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你对别人提过这事吗?”索秋渠问。
“没,我严格遵守保密协议,一直没……等一下,好像有人……”
电话出人意料地挂断了。
索秋渠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她赶紧回拨,可是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出事了。
半秒钟都没有耽搁,索秋渠迅速打通了赵林杰的手机:“……林杰?我是秋渠。到时间了。徐唯斌,周丰雪。要快。”
仅仅18个字,索秋渠身在人间最后的一句话。她的身份暴露了,但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已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那幅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面具,她再也不必戴下去了。索秋渠撇下手机,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床头,仿佛一只圣洁的羔羊,蔑然凝望着无数黏液淋漓的触手从床下如芽萌出、如蛇游至。她并不害怕,更不曾后悔,直到她看见紫凌书院那吃人的夜色从窗外压迫进来,黑暗中凸现出魏俊的恐怖身影。
十一
两年前。
身着便装的离阳军分区司令员赵林杰独自走进一家咖啡馆,大致环顾一下,径步走向一位端坐隅角的美貌少女。一来位置偏僻,二者时辰不对,咖啡馆里甚是廓落冷清,少女本已明媚夺目的容颜益显得灼耀照人。
赵林杰来到少女身旁,颇为唐突地发问:“索秋渠小姐?”
少女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微抬素面,有些警惕地问:“您是……”
“我是赵林杰。”赵林杰一屁股坐在桌子对面,百分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