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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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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多久,他们果然给爱军办妥了回城的手续。 
在窑洞里睡的最后一晚,爱军几乎没有合眼。 
在这里他呆了五年,艰苦的日子,过起来特别地长,但是回头看,不是没有快乐的。他与伙伴们一块儿种地,劳作,一块儿挨饿,甚至要饭,一块儿把他们的青春一点点洒在黄土地里,把希望也埋藏下去。 
而且,因为解放,日子里,还有了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他们曾在这间窑洞里渡过许多的时光,还有村子通向外面的那条路,他们走过许多许多的来回,在河里洗过澡,在田头烤过玉米,在土坡上骑过自行车。 
这下子,便要离开了,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看不到回不来了呢。 
瑞林因嫉妒而叹着气,早早地躺下不理人,水跃进也伤感地叹:又走了一个。徐援朝说:走吧走吧,能走的,都走吧。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总归是好的。 
徐援朝的父亲终于“解放”了,可是在运动中死了心,不再是从前那个坚定到固执的革命者,成了一个逍遥派,唯一的愿意就是把儿子办回城,正在拉下脸四处活动想办法,他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可是,他的女朋友可能回城无望,他也有他的苦恼。 
走的时候,他们所有的人还是送了出来。 
赶车的还是栓柱叔,他那挂大车破败得不象话了,他的人却比车更老旧颓丧。 
直到离开石洼村,爱军也没有得到解放的半点消息。 
舟车劳顿,爱军终于回到了北京,风尘赴赴。 
又看到了青砖碧瓦,钟楼鼓楼,天安门,长安街,窄长的胡同,熟悉的邻里。 
更旧了的家,老了的母亲,迎回了久违的孩子。 
却不知道,那是一个失了心的孩子。 
爱军听妈妈说起解放,原来他还在陕北。 
妈妈又告诉爱军,解放,怕也是要回北京了。 
爱军十分惊讶:“他不在部队上干了吗?不是说要在部队呆上一辈子,做大军官的吗?” 
蒋妈妈说:“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解放妈说,他怕是呆不下去了。我要再问下去,她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脸上也是一片愁容。唉!” 
爱军没有把那封信寄给解放,他寄了另一封信,上面只潦潦数语,问他:“你还好吧?出了什么事吗?” 
解放还是没有回信。 
爱军也去干妈那儿打听消息,干妈只说她自己还是想解放回北京来,在部队上,成年天南海北的,她年青时尝够了这种滋味,老了,就想儿女都在身边。 
爱军问,解放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干妈告诉爱军,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 
解放就要回来了吗?爱军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在家等了两个月以后,爱军被分配在一家工厂做学徒。 
这是一家军工厂,专门生产军需物资,当然还是解放爸爸帮的忙。 
比起那些还在农村的或是回城了一下子成了待业青年的同伴们相比,爱军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多了。 
厂里给爱军安排了一个师傅。 
是一个比爱军大个几岁的人,瘦,人有点儿阴沉,不大说话,教爱军倒还尽心。姓蔡,有一个当时中国年青人太常见的名字,叫卫东。 
工作挺忙,可对下过乡的爱军来说,又算得了什么?那个年代,人人以加班为荣,没有人想到过加班工资,奖金之类的事。 
爱军回来以后,母亲的精神好了许多,第一个月,爱军把工资拿回家时,母亲非常高兴。其实学徒的工资是少得可怜的。 
母亲很神秘地关了门,把爱军拉到自己屋里,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子,上了锁的,母亲从衣襟里贴身摸出一把小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全是钞票。 
爱军看着那一张一张旧旧的皱巴巴的票子,大多是面额很小的那种,问:“妈,你有钱为什么不存银行?” 
蒋妈妈说:“还是自己存着放心些。爱军,你猜这里有多少?” 
爱军摇头。 
蒋妈妈得意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爱军大吃一惊。母亲那个小酱油厂一个月能挣多少?一定是晚上又找别的活儿干的。 
爱军说:“妈,你,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以后我养你,你赶紧地,把钱存到银行去。” 
蒋妈妈笑起来说:“傻孩子,你真不知道妈存钱干什么用的?” 
爱军也笑起来:“我真不知道。” 
蒋妈妈说:“儿子,是给你娶媳妇儿的。妈想抱孙子了。” 
爱军脑子轰地响了一下子:“妈!” 


26 
爱军说:“妈,钱你留着看眼病吧。” 
母亲说:“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是常事儿,把眼睛治好了,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妈还是会把眼急瞎的。” 
母亲要爱军去相亲。 
她说,女孩子是自己厂子里同事的女儿,跟爱军一般大,她兄姐全都下了乡,她因为是老小儿,她妈舍不得她,就留了城。现在当护士呢,工作好,人长得也过得去,约了这个礼拜天见一见。 
爱军攥了满手的冷汗吞吐地对她说:“妈,我还小呢,再等等也行。” 
蒋妈妈笑道:“哪里还小,你爸象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当了三年的爹了。爱军,听话,啊?趁妈还能看得见,叫妈看看媳妇儿和小孙子。” 
爱军只觉心里如同油煎的一般,一重热油是妈妈泼的,想到妈妈存的那一把一把的毛票,要他怎么再把一个不字说出口? 
一重热油是解放淋的,他用他的沉默掩盖了所有的过往。 
爱军又开始给解放写信。 
他告诉他:解放,我妈妈叫我去相亲了。 
相亲的地点是小公园的池塘边上。 
那个时候,年青人相亲,如同特务接头。 
爱军穿着妈妈硬叫穿上的新的蓝色外衣,被妈妈熨得挺括,硬硬的领子磨着脖子,整个人僵直得如同木偶。 
女孩子来的时候戴着大口罩,手上拿着约好的记号:一份人民日报。 
爱军迎上去。 
女孩子看看他还有他手里的报纸,摘下口罩。 
是普通的清秀的女孩子,善良的眼睛,短发,温淑少语。 
爱军本可以和她举案齐眉的。 
如果没有解放的话。 
可是,这种如果不成立。 
爱军的心里满满都是解放。 
解放还是没有回音。 
爱军接着给他写信,一封一封又一封。 
他写:解放,我妈妈要尽快结婚。也许就在今年了。解放,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子自己与她家人对爱军十分满意,女孩子的医院离爱军单位不远,有两次,她带了自家做的荤菜,在门房打了电话叫爱军出来,把饭盒塞在他手里就跑了。 
单纯的女孩,让爱军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几番煎熬下,爱军病了,到下午时就发起热来,一身一身地出冷汗,可是他谁也没告诉。 
偶尔工作时,也丢三落四起来。 
师傅蔡卫东发现了他的魂不守舍,空了时问他:“听说你有了对象啦?” 
爱军下意识地就说:“不,没。” 
蔡卫东笑一下:“这有什么?年岁到了,有对象是很正常的事。” 
爱军吱唔两声没有再答。 
他不太喜欢蔡卫东的笑容。 
这位师傅,脾气不错,工作也不错,也肯教他,可是,他还是不喜欢他的笑容。阴惨惨的,笑在皮上,眼睛里却全是阴霾。 
蔡卫东也没有再说话,撩起眼皮来看看爱军,忽然又笑了一下。 
爱军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在他的眼光里有种无处遁逃的恐慌。 
解放还是没有消息。爱军也没有再写信。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路过一家饭馆儿的时候,看见一群人,正在围殴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却发出沙哑奇怪地大笑声,一个劲儿地喊:“舒服!哎哟,舒服啊!” 
他滚到爱军脚边时,爱军看见他满面的血,浴在血里的笑容,那是一张爱军熟悉的脸。 
爱军奋力地替他挡住拳脚:“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请缓缓手,别弄出人命来。他是我朋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替他赔罪。” 
一个男人气呼呼地说:“我们好好地吃饭,这位,多灌了几杯上来挑衅。我衣服都叫他扯坏了。” 
爱军掏出钱来,塞到那人手里:“我赔。请放过他,您大量别跟醉汉计较。” 
那一群人走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去。 
爱军扶起地上的人:“援朝,援朝,来,起来,还能走吗?跟我回去。” 
爱军把徐援朝带回了自己家。 
蒋妈妈眯了眼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赶紧去打水找药。 
爱军帮援朝擦洗。 
蒋妈妈说:“刚刚我一打眼,以为是解放呢。那孩子小时候,也常跟人打得青头肿脸的上我这儿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爱军手下一顿,眼皮轻轻地颤。 
啊,解放,那莽撞跳脱的解放,满脸的伤,伤里露出无所谓的笑来。 
援朝却还是木木的。 
蒋妈妈又说:“年纪青青的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打成这个样儿,爹妈对象都得心痛。” 
援朝愣愣地看了蒋妈妈一会儿,突然拉着爱军的手放声大哭起来。 
爱军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哭得这样凄惨,他的记忆里,援朝成熟,稳重,颇可依赖,从未想过他会哭得象一个无助的孩子。 
爱军拍他的肩:“援朝,援朝,出了什么事?你是什么时候回城的?” 
援朝呜咽地说:“才回来一个月。才一个月,你说,红英怎么就没了呢?” 
红英是援朝的女友,还留在陕北的。 
爱军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红英姐怎么啦?没了是什么意思?” 
援朝抓紧爱军的手,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红英跳了河了!我回北京的半道上出的事儿,我折回去回去时,就只看见她的坟。” 
一时间爱军的脑子翁翁地响,红英,那个沉默的女子,圆脸庞上全是温存安静的笑容,最苦的日子里也不曾见她有什么怨言,这几年里,他与跃进援朝的衣服都是她给补的。 
人就这样突然地没了。 
援朝说:“爱军,我要回去,我要去弄清楚,她为什么会投河。没人肯告诉我。没有人肯说真话。” 
爱军说:“好的好的,我明白的,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回去。等你平静下来。总会弄清楚的,好好的一个人,不可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那一天晚上,爱军留援朝住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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