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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军旅系列-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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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伙计,你准是饿了。”老兵就冲笼子里的海鸥笑一笑,然后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两只贝壳做成的小碗,一耸一耸地走回小石屋。不一会儿,他又一耸一耸地走回来,把一碗清水和一碗米放在笼子里。海鸥又亲昵般地咕咕叫几声,眸子里就有滋润和晶亮的光放出,然后就慢慢地吃,慢慢地喝。

老兵这时便蹲下身,从衣袋里掏出烟和纸不紧不慢地卷烟,目光仍不离开那只海鸥,眯眯的,就像是位憨憨的汉子在看自己的婴儿在吮着母亲的奶水。

烟雾朦胧地在老兵面前展开,如缕缕舒卷的云。他就隔了那“云”怜爱又慈祥地望着那只海鸥。

“吃吧,喝吧,长得壮壮的,到时和俺一起飞,是吧?”老兵冲海鸥叙道着。

几年了,自从这只海鸥被弹片炸伤,他用劈柴做成个笼子把它养起来,从那时起他就天天叙道这几句话。时间一长,海鸥也似听懂了他的话,每次他说,海鸥总是探了头,很认真地听。他说完了,海鸥就清脆地咕咕叫几声算做回答。老兵就咧开嘴,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憨憨又满足地笑一笑。

白日里,老兵就拿着一只铁锹,把那五座靶位修理得饱满又瓷实。他做这些时,动作极轻,也极柔顺。每一粒砂石在他眼里都熟得不能再熟,于是他就像做一件工艺品般地把那一粒粒砂石很仔细地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其实他天天修整这些靶位并不需要什么,可他做惯了,一天不在靶位前走一走、弄一弄,心里就空空的,无着无落的样子。于是他就天天地修一修、弄一弄,让那一座座靶位更瓷实更饱满。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立起身,绕着一座座靶位走一走,于是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队队方阵,威武庄严地从他面前通过。此时,他的神情就分外地肃穆,俨然一位将军。

做完这一切,他就躺在石屋前那块凹陷的石头上,嗅着海面漾过的潮潮的带着腥咸味的海风,目光飘飘地随着那面鲜艳的旗在抖。

天幕和海融在一起,笼成了一方清澈的世界,无限广柔地在眼前铺开。老兵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一群群飞机,正隆隆地驶过头顶,把一颗颗炮弹泻在那五个靶位上,于是那一座座靶位,就在炮弹的爆炸声中,很辉煌地开花,斑斓的石子在阳光下光彩夺目。老兵便在这辉煌又斑斓面前陶醉了。小岛在这一声声爆炸声中也微微摇晃着,老兵躺在石头上的身子便软了轻了,老兵在那销魂的想像中,一次次摩擦着身下的石头,似在一下下抚摸着爱人光滑的肌肤。

太阳在老兵面前很耀眼地闪了闪,老兵睁开眼,冲着淡蓝的天幕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远方海面上,几只海鸥匆匆掠过,丢下一串朦胧不清的呜叫。海边笼子里的那只海鸥便也回应几声,这时的老兵心里就一动,爬起身,一耸一耸地向海边走去。

2

不知不觉,夏天就来了。这里的季节并不那么明显,只是海水变得更蓝了,天更热了。小岛光秃秃的样子依旧,太阳辣辣地炙烤着礁石,礁石们就似从火里搬出的一块块烧透的砖,在太阳下晾晒着。小岛周围的海水,永远是那副博大的样子,天气晴好无风的时候,周围不急不躁的海水微微的一荡一漾,在那儿思考着让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哲理。远方那抹地平线上的颜色就厚重了些,有一抹浓浓的绿意在地平线上延伸而去。天空蓝得诱人,有一朵又一朵很有规模的云,似一群羊或一群奔驰的马,很悠闲或潇洒的样子。

在这个季节里,老兵就有了盼头。这个季节正是打靶的日子。老兵早早地在那五个靶位上撒上了一层白白的石灰,风吹雨淋,白石灰就渐渐淡了逝了,老兵就再撒上一层;然后打着赤背,躺在那块石头上等待着。日子依然很平静,太阳辣辣地晃人眼目地;不紧不慢地在头上走着。老兵不再敢望那太阳,就把眯起的月光投向大海的深处,那里也明晃晃的,但只要看一看那阔阔宽宽的海,就觉得有一丝沁人的凉意,慢慢地顺着脚底爬遍全身。这时的老兵就很舒服地在那块石头上挪动一下身子,让太阳更滋润地照在身子上,老兵的身体似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彩,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然后他就用双手在身下仍有节奏地摩擦着,手指和石头的磨擦声吱吱啦啦的。老兵一边摩擦着一边想着打靶的日子,只有在这打靶的日子里,他的日子才过得充实又完美,一年里,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他就期待着打靶的几个辉煌又喧闹的日子。

终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地平线的方向,隐约地传来了一丝一缕飞机的轰鸣声,不一会儿,一架直升机的影子便愈来愈清晰地出现在老兵的视线里。老兵从听到那声音开始,就早早地蹬上了一块礁石,向地平线那方眺望着。现在他终于盼来了这架直升机。他对这飞机太熟悉了,那棕绿色的机身,机身上那枚美丽旋转着的螺旋桨,飞行员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架飞机仍然是那副样子。老兵只要一听到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胸膛就一遍遍地热起来,视线也就模糊了。他想冲飞机上的飞行员大喊大叫几声,可他就是喊不出,有股又浓又重的热流塞在喉头。

飞机开始在他的视线里降落,当降到只有一人来高的时候,机舱的门打开了,从里面投出一包包他一个月的吃食和用品,这次又从舱里投出几袋白石灰,扔在小岛上。每次老兵就站在礁石上不远不近地望着,看着机舱里的人熟练地做着这一切。待这一切都做完了,飞行员驾着飞机,友好又亲切地在老兵的头上绕一圈,座舱里的人把着舱门,冲老兵笑一笑挥挥手,有时还大着嗓门冲老兵喊一声:“想老婆了吧?”这时飞机就慢慢地升高,然后就徐徐地向回飞了。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远了也淡了。老兵的心也就空了一些,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那架飞机的影子,长长地吁一口气。

老兵这时才走近那堆抛在小岛上的食物和用品,这次他在那个圆鼓鼓的信袋里发现了领导给他的一份通知。通知上写着今年打靶的日期和飞机的架次。信袋里还装着两封老婆的信。老婆每次来信写得都很短,并没有什么亲热的话,只是写一些菜园里今年又种了什么菜,儿子考试得了多少分,那两只老母鸡又下了几个蛋之类的。但他每次接到老婆的信总是躺在床上看了一遍又寻遍。晚上,窗外的月光并不皎洁,床头只有一盏飘摇不定的油灯,照着这间朦胧不清的灯光一遍遍看老婆的信,他每次读着这些信,眼前总是浮现出两间小屋里住着老婆和儿子,和家门前长着的一畦又一畦绿油油的菜地。老婆长得不丑也不俊,跟了他不怨也不悔,独自领着孩子,默默地劳碌操持着。他每年都能回家住上一个月,那季节在春季。直升机把他接到地面上,然后他就坐火车再坐汽车,奔波了几天,终于出现在自家的门前。一个月的假期他在家过得平稳又踏实,白天他和老婆下地一起侍弄地里刚种过的庄稼,晚上他和老婆都睡不着,于是就有说不完的话。老婆对他讲村里和家里、一年里的人和事,每件事他听了总是亲切又感动。有时老婆就把脸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前,听他讲岛上那只海鸥和那些粗砺的石头,还有那又宽又大的海,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一次又一次,他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讲过了说过了,心也就踏实了,这时老婆就睡着了。他却睡不着,轻轻地欠起身子为老婆掖掖被角,再转过身,拍一拍儿子在睡梦中的小脸。他听着儿子和老婆甜甜的梦呓声,看着眼前朦胧中的小家,心里就踏实也安恬,渐渐地自己也就睡着了。

一个月说到就到了,他就恋恋不舍地告别老婆和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村头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时他分明看见了老婆有两行并不清澈的泪水,顺着那张平常的脸流下来,于是他就再也不敢回头了。这时的他鼻子也酸酸的,眼窝也热热的,他就用劲地盯紧自己向前迈动的脚尖,一步又一步。小路在身后拉长了他和老婆、孩子的距离。

每次他从小岛上回来时,直升机带着他飞上天空,他远远地望见了那座小岛,他就手扒着小窗痴迷地看,好似离开小岛几年了似的。当他又一次站在小岛的礁石上,眼圈子就又红了,他每次还没有放下背包,就绕着小岛走上几圈,看一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然后才打开小石屋的门。那只海鸥亲昵地扑在他的肩上,久违了般冲他咕咕地叫着。这时他爱怜地把海鸥捧在自己的手上,一遍遍地叙道着:“你寂寞了吧,想俺了吧?”

他每次回家前总是把海鸥从笼子里放出来,关在屋子里,给海鸥留下足够一个月的吃食和水。回来了再把海鸥放回到笼子里,放到海边那块礁石上,于是他就长久地凝视着笼子里咕咕冲他欢叫的海鸥。海鸥一次次亲吻着他伸进笼子里的指头,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一次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望着海鸥就像望着久别的孩子般亲切。

他检查了一次又一次五个端端正正的靶位,把洁白的石灰石均匀地洒在靶位上,就等着那群飞机来了。

飞机们终于轰轰地飞来了,于是这方寂寞的世界就热闹了起来。飞机先是在小岛上空盘旋一圈,然后拉开一段距离。突然一个俯冲,一排炮弹射向五个靶位。被打中的靶位就像盛开的一盏盏美丽又绚烂的花儿。斑斓的石子在太阳的映照下无比的动人美丽。这时他趴在礁石后面,看着眼前痛快淋淳的景象,就冲着拉起机头又向远飞去的飞机,大声地喊:“好样的,再来一次。”于是他奋力地鼓掌,激动过了,高兴过了,他才想起身旁的海鸥,海鸥躲在笼子里一副恐惧的样子。他就说:“伙计,别害怕,伤不着你。”

海鸥就是在几年前一次打靶中受的伤,飞机走了,他才在海边的一块夹石缝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海鸥,于是把海鸥带了回来,这只海鸥在他的关照下竟奇迹般地好了。从此海鸥成了他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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