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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之处还在于这种权力是无形的,有关它的文件记录找不到,就连克拉姆的信也是以私人身分写给K的。但如果K以为可以不去管它,可就寸步难行了;它每时每刻干预着K的私人生活,K对它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克拉姆这只高处的鹰,单凭它那锐利凶狠的眼光牢牢地将人控制在它的权力范围之内。在这种控制之下,K是否就可以无所事事,消极怠工了呢?不但不行,相反,他还得自力更生,朝目标作坚持不懈的努力,这才是克拉姆所要求的。他在那封私人信件中曾暗示道、他所关心的,只是对K的工作能够满意。他既没有对K的身分加以肯定也没有否定,工作究竟是什么工作也是含糊不清的,然而还要正在工作上使他满意。他将一切答案全留给了K自己。K必须自己去证实自己的身分,自己去弄清自己的工作是什么。根据这封信,K唯一可找的人是上司村长。这封信曾激起过K无限的希望和还想,他以为只要找到村长,他受聘的事就有眉目了。他被障碍蒙住眼睛,完全没有读懂克拉姆的信。虽然村长再明白不过地向他作了解释,他仍然不服气。
人所做过的一切事情都将在记忆中储存下来,这种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K也不知道,只有村长知道,但他却没法(或懒得尝试)将这种东西从那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文件中翻出来;他向K口头说明了这种记忆,K不得不信。村长和他那影子一般飘来飘去的细小的夫人所担任的是记忆守护神的工作;在他那阴暗的小房间里,储存了数不清的信息,因为年深月久,根本无法将它们清理分类了。平时,村长和他的夫人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这些东西,因为除了K,并没有人要来查询或穷根究底;愚昧无知的K是唯一要来查询的,他是外乡人,又有一股倔劲。于是村长只好苦口婆心地启发他,告诉他“差错”产生的原委和其不可避免也不可改变性;他要K听从城堡的安排,安于现状,认清前途。村长的潜台词是:在村子这个范围内,他可以到处转来转去,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甚至可以说是受到某种优待,当然他得始终保持警惕,不然危险就潜伏在这种表面的优待之下。他必须检点自己的一举一动,“每走一步都要环顾四方”。
正一直想过“惯常”的生活,可是村子里没有“惯常”的生活,所有的生活都与职务紧紧缠在一起,相互渗透,这种现象是一种结果,是那不可抗拒的历史与记忆的进程造成的结果。这种现状对于村民们是不言而喻的,因而每个人都遵纪守法,只有辽总是莽懂行事,破坏纪律。显然,要让K明白个中的内情,一次两次的启蒙是绝对不够的。实际上,K永远无法启蒙。只要他在村庄里生活一天,就要犯错误;于是这些错误又变成城堡记录下来的新的文件,文件又被陆续送往村长那不见天日的保管室里,永久地保存下来;而K自己并不知道,也就无法根据文件精神来调整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何况文件也并设具体告诉K应当如何正确地做某件事,表面上似乎任其自然,一旦K做了某件事却又被记录在第。
1998年1月7日,又一村
城堡的形象
我们心中都有一座城堡,它们的形态各异。诗人心中的城堡是什么模样呢?
在那个冬日的晨熹之中,K与城堡初退,细细地打量了城堡的外观。原来矗立在那山上的,既不是古老的骑士城堡,也不是新式的豪华建筑,只不过是一个具有平民特色的建筑群落,甚至相当寒酸,缺少变化,像一色普通村舍的小城镇。就是这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城堡使K想起了家乡的小镇——他从前心中的城堡。细细一比较,家乡教堂塔楼耸立于大片的矮屋之上,有着崇高的目标和明朗的意向;而此处的这座塔呢,残破,畏缩,毫无自信,甚至使人产生荒唐的印象,觉得它完全没有必要存在于这世界上。这就是K对于城堡的第一印象,这印象饱含了他多年生活经验的积累,毫无疑问是十分准确的。可以说,经历了长途跋涉来到此地的K,在这一瞬间的确实实在在地看见了真理,接近了真理,体验了真理。这是平民的真理,有着最为朴素的外形,最为敏锐、最为直接的穿透力;它因为单纯而显得单调,因为赤裸而显得害羞、犹疑,那单纯和犹疑中却混合了最为咄咄逼人的气势;它是K从前的理想的再现,K觉得它陌生而又似曾相识。近距离观察城堡往往使得K心情阴暗,压抑,沮丧;只是在远方,当他与城堡隔着距离时,城堡才体现出那种自由的风度,唤起他追寻的渴望。于是正的情绪就总在振奋与沮丧的交替之中。这,也是由城堡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因为无论怎样高超的城堡,也不可能建立在半空,它们都是我们凡人的产物,具有凡人的种种俗气与缺陷,这缺陷使我们忧心忡忡,羞愧难当;与此同时,城堡又的确体现了我们的自由意志,我们克服了千辛万苦才来到它面前,却没法进入它,只能抬头仰望它。城堡是不动声色的,只有当你蓦然回首时,才会看见它那塔楼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反光;你会惊异于它的简陋和幼稚,怀疑起一切来;但这不要紧,当自由的风吹来时,从远方望去,那些建筑是多么的轻松愉快啊。有时候,在天将黑时,K因为看不见城堡而痛苦。他睁大着眼凝视,想从白天城堡所在之处看出生命的迹象。他的努力落空了。那地方一片死寂,他凝视得越久,可以辨出的东西就越少,终于一切都融入单纯的混饨之中。像这种凝视是不可能坚持很久的,与虚无的对峙只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然后目光就转开了。它是什么?也许它真是一个幻影?如果它真是一个幻影,它又怎能统治我们的日常生活?在K繁忙的生活的间歇里,他总在朝那个方向看,有时看见普通的村舍,有时只看见一片混饨。到底哪一个是它的真实面貌呢?没人能向他证实,没人能消除他的痛苦与迷惑。
从城堡里来的官员克拉姆的形象同城堡的形象是一致的:不动声色,沉默寡言,具有难以想象的威慑力与控制力;他像鹰一样高报于人群之上,又像供呼吸的空气一样渗透每个人的体内。这只是村民们心目中的克拉姆。K从门上小孔里看到的克拉姆却是一位很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绅士,不但没有什么高起之处,从老板娘和弗丽达的叙述中K还得出结论,认为他是俗不可耐的,与穷人没什么不同。克拉姆与城堡一样,所拥有的是精神上的主宰的力量,这种无形的力量对于每个村民都是不言而喻的。在这种力量面前,人要想自己不毁灭就只有服从。丑的学习过程就是不断地与这种看不见的力量遭遇,以不断的失败来体验它的无往而不胜。可以肯定,即使通过了如此漫长的学习过程,K也还是永远成不了正式的村民。正式的村民是什么?他们全是些口吐寓言的真理的化身,一些模型,而不是人。K只能是K,哪怕整日面对城堡的权威,也只好一个接一个地犯错误,无可奈何地敷衍下去。身负克拉姆委派的重任的弗丽达和助手们,在同K一道演完了这出好戏之后,便回到了她(他)们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成为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形木偶。而K,与他们分道扬镳之后,仍然是那个有血有肉的K;他又要产生新的幻觉,又要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重新犯错误。在这过程中,他还会不时地凝视城堡的所在,那地方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越来越遥远了。而下一回,克拉姆会派谁来与K接头呢?下一场戏又会有什么样的新内容呢?这一切全在克拉姆的脑子里;他把什么都预料到了,决不会有任何疏忽与错误。当然他对K设下的包围圈是有缺口的,而就连这缺口,也是根据K的本性设计好了的,所以工总是能够突围。要将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的小老头,一个总在同佣人调清的俗不可耐的家伙同城堡意志等同起来,委实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K长久不能习惯这种观念,这也是他长期犯错误的根源。只不过村庄是一个同化力非常强的地方,此处人人都把职务与生活混为一谈;在这种风俗的长期熏陶之下,谁能说K不会继续变化?他不是一直在变吗?这样发展下去,总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同村民一样,将浑身流氓习气的官员索蒂尼与理想的爱情对象划等号的吧。区分只在于K这种认识只能是理性上的,在本能和情绪方面他是冥顽不化的。这个精力过剩的外乡人一方面使村民们头疼,一方面又给他们那死板的生活注入活力。
在城堡的形象上体现着要使两极相通的艰苦卓绝的努力。一切全是无法习惯的,令人憎恶的;就在这种憎恶中,人不知不觉在与现实妥协。K只要呆在村里一天,憎恶的情绪就不会消失,只会越演越烈。城堡甚至也在不断助长这种情绪,为的是加强K的信念,同时又使他真切地感到自己在活着。鄙俗与崇高在此处紧紧结合在一起。在K的眼里看来如此突兀、不可理解的事,在村民们眼里则是理所当然。K的情感永远执着手表面,村民们则执着于本质。什么时候K才能从情感上转过来,把天堂看作地狱,把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克拉姆看作那个与女佣人调情的俗不可耐的家伙,把破败的村舍群落看作心中神圣的城堡?什么时候他才能感到,这一切都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也许他已接受了这种观念,只不过他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世俗情感。从K这方面来说,村民们意味着他的内在的本质部分,这个部分是坚不可摧的;K不断地试图忘掉它们,其结果是它们愈加显露,导致K一步步加深了对自己的本质的认识。认识不等于彻底妥协或不再生活,村民们想看到的也不是这个。他们想看到的是K继续挣扎,反抗,从而使认识更加深化。这个过程是无穷无尽的,雪地里舍不断留下新的脚印,像老板娘从心里期待的那样。在这个意义上,正�